待她悠悠转醒，日光已筛过窗棂。她起身时，察觉身上竟多盖了一张稍厚的毯子。此时塔拉依早已退下补眠，唯有阿兰朵侍候在侧。见她看着那毯子出神，阿兰朵便轻声道：「大汗晨起时吩咐过，怕王妃夜间着凉，特意让奴婢添了这一层被子。」
草原入秋了，昨夜沐浴后身子犹是暖和的，还不觉得衣着单薄，可一躺下，寒意便一丝丝泛了上来。她正想开口唤人添被，他却偏偏在那时躺下了。她生性要强，便打消了主意，生生强忍了下来。
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厚毯，永宁心中微动。若是这话出自塔拉依之口，她定会觉得那丫头是看多了戏文话本，在胡言乱语。但这话是出自做事一向稳妥细致的阿兰朵口中，那便确是他的吩咐了。
晚上他又来了，与往常一样不发一言，然而身上却带着馥香。
是来之前到了什么地方吗？
一抹不满掠过心间，她垂下眼帘。他不说，她也不问。与往常一样用膳、沉默、各自占据房间的一角。
饭后，她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阵香气却一直萦绕于鼻间，挥之不去。她索性阖上书，唤人伺候沐浴。
浴间里，塔拉依一边调着香膏，一边吱吱喳喳地说大总管这样好、大总管那样妙。她的声音像活水，把静得发闷的寝殿搅出了生气。
永宁愈发觉得，那位大总管安排这些侍女，当真是费了心思。阿兰朵细心少言，塔拉依活泼却不失妥贴——她只在寝殿内放肆，在外人面前从不逾矩。但有她在，这寝殿便像插了一瓶鲜花，连空气都鲜活了些。至于玉砚，沉默、妥贴，却不多言，是她最信任的人。
浴罢，阿兰朵端来一个羊脂小瓶，上面画了几朵桂花。阿兰朵打开盖子，倒出香油，并以掌心温热揉开。随着那香油变得温热，那香气袅袅散开——是桂花，混着一缕檀香的气味，清甜醇厚。
「怎么今天多了这道步骤？」她问。
阿兰朵一边将掌心复上她的肩颈，一边低声应道：「大汗进殿时交给奴婢的。说是听见王妃与玉砚姐姐说起皮肤绷紧、干裂渗血，便特意吩咐调了这香油。」
塔拉依也捧起她的纤手，把香油细细涂抹在指间，笑逐颜开地说：「大汗还细细交代了用法——说是沐浴后趁毛孔还开着，顺着肌理往上推，才能把肌肤抹得嫩嫩的。大总管总说大汗是个糙人，平日里从不讲究这些，看来这回全是为了王妃呢！」
香油温热，香气静静地弥漫。听着阿兰朵和塔拉依的对话，她羽睫轻轻一颤，却终究没有回应什么。
返回内殿，坐在梳妆台前，她发现桌上多了盒小巧的黄地粉蝶瓷罐。阿兰朵上前打开罐盖，以指腹沾了些膏体，细细抹在她的唇上︰「王妃，草原秋冬较南方干燥许多，大汗怕妳受不住这干爽的风，连着这蜂蜡膏一并送了过来。」
伺候完后，阿兰朵和塔拉依便躬身徐徐退下。顿时，寝室重归一片寂静。
嘴上蜂蜡有着淡淡的香甜味儿，她轻轻抿着唇，却仍然对着镜台，以白玉篦一下一下地梳发。梳罢，她倒出惯用的抿子油，浓馥的香气悠悠散出，她心头陡然为之一动——是桂花香。
他带来的香油也是桂花香。
她纤指抚着阿兰朵刚搁下的羊脂桂花小瓶，沉吟良久︰既然是送给她的东西，怎么不直接把礼物给她？反倒要这般迂回地交给侍女？
陡然，她想起半月前，他亲手送她的那份礼物。
她微微偏过头，朝书案前的他望去，赫然发现他案前堆叠的卷牍奏章，似乎比平日还要高出许多。
她陡然全都明白——
为什么他满身馥香？
为什么他今夜这个时辰了，还没将政事批完？
为什么他不亲自送她礼物？
殿内烛火摇曳，她缓缓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
一靠近，香气又从那人身上幽幽传来。但静心一闻，她就明白了，那股香气不是单一的，而是混杂了各式各样的香料和花香气味，是他从各香材中细细挑选的痕迹。
他从没想过她会主动地走近，黑眸中掠过一抹惊讶，当即擡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只见她伸出素手，拿起那天开始一直放在那儿的锦盒，轻轻地打开盒盖。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细细欣赏这个荔枝水洗。原来那荔枝壳上，工匠竟巧夺天工般雕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这般的灵动精巧，绝非草原上随处可得的物件，他定是费尽了心思细细寻来的。
永宁将那只荔枝水洗取了出来，放在自己常用那只水洗身旁。
随后，她擡起美眸，直直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轻轻地说了句︰「永宁很喜欢，谢谢大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