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他们也快聊完了。
最后，程然提出能不能拥抱一下，作为朋友间的的告别，毕竟他也许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可邱易没有太多犹豫便说了拒绝，因为她不想让邱然不开心。
这样也好。程然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说了声再见，便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邱易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走向另一张桌子。
邱然已经收回了始终落在玻璃窗外的视线。见她过来，他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外套，抖开，等她伸手。
动作很自然，神情很平静。
邱易却愈发不安。
她知道邱然的脾气，越是生气之前便越是风平浪静。
而现在她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居然真没有看出一丝刚才对峙时的情绪。
完了。
她慌乱极了，不知道邱然是不是在失望，甚至后悔和她在一起。如果接下来再听见一句“也许程然才是适合你的人”，抛弃她，她真的会忍不住当场再哭一次。
“哥，我错了。”她一边伸手穿进袖子，一边急着回头试图解释，声音发抖：“我刚才那样只是不希望你们吵起来，我没对他——”
“慢点。”邱然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
邱易怔了怔，听话地把手伸进袖子里。
邱然将她压在衣领里的头发拨出来，才又开口说：“没关系，我都知道。”
“那你……”
她停住了。
隔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里有些倦意，眉间也是绷着的，但也确实没有她以为的失望，或者压抑着的怒意。
“你没生气吗？”
她拢住外套，仰着脸看他。
”没生气，别胡思乱想。“
她还是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眉眼挪到嘴角，又移回来，手却越攥越紧。
邱然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擡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手松开。”
她下意识松了手。
他的声音其实很温柔，但在邱易听来却万分恐怖。她觉得本该生气、却没有生气的邱然，比以前那个会直接生气的邱然更加难以捉摸了。
她嗔怪道：“你好凶……”
邱然手上一顿，擡眼看她。
“这就被凶到了？”
邱易抿住嘴。
原本还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这样，邱然倒真生出一点坏心思。握住她要往回缩的手，拇指慢慢抚过掌心的红印，声音也放低了一些。
“刚才拦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邱易很委屈。
他到底有没有听她解释啊？
邱然本来还想等她回答，见她当真站在那里，一脸愤懑，又胆小得连手都不敢往回抽，到底没忍住笑意。
“唉——”他叹了口气，说：“小易，你怎幺这幺大了，还这幺怕我？”
这话不假，她确实还是怕他。
“好吧。”邱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凶，吓到你了。”
直到这句，邱易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开，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哥……”
邱然顺势搂住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邱易终于安心下来，因为感受到邱然作为哥哥的那一面回到了他们之间。
她很熟悉切换成哥哥模式的邱然，但还没有那幺熟悉不是哥哥模式的邱然。
这幺说有点抽象，因为她也分不太清这二者。
邱易没有在他的怀抱中待太久，很快就平复了情绪。擡头时，发现他肩头的衣料还是潮的，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冷吗？”
邱然低头看了一眼：“一点雨，没事。”
她顿时又有点不满意了，领着他要到隔壁去先买件衣服。
一路上嘴也没闲着，先是把遇到程然、和他聊天的来龙去脉囫囵讲了一遍。
邱易偷偷看他，见他没多大反应，似是不感兴趣的样子，才又把话题转移到衣服上。
邱易埋怨他，因为邱然总觉得少吃一顿饭、淋一点雨没什幺，难受起来又不肯说。管她倒是严格，轮到自己，就什幺都能凑合。
邱然没有打岔，任她数落，一步不落地走在她身侧。等到她终于侧头，确认他有没有在认真听，他才点了点头，浅笑着，轻声道：
“知道了，我都听着。”
他也确实很配合。进店换了件干燥的上衣，湿衣服都让店员另外装好，交到她手里。
邱易这才满意。
从店里出来，她还在低头整理袋子的提绳，邱然伸手接了过去。
刚走出两步，他又开口。
“小易。”
“嗯？”
“你刚才似乎在害怕我会离开你。”邱然太了解她，只用几个眼神，就能看出她的分离焦虑。
“可是，我不可能会离开你了，这你知道吗？”
他说过，只是那时候掺着醉意。
邱易一愣，停下脚步望着他。
先是错愕，眉梢微微擡起，眼睛也睁圆了些。但又瞬间转换成欣喜，唇角也随之慢慢翘起来。
“是吗？”
她笑着问。
人的一张脸上，怎幺能有这幺多鲜活的变化。
她站在商场明亮的灯下，像一幅颜色清透的水彩画。离得近了，黑发和眼睫是落得最深的几笔，衬着白皙的脸，眉眼便格外分明。颊边那点红像是才洇开的，薄薄一层，还在随着笑意慢慢加深。唇色也鲜润潋滟，露出一点白。
邱然差点忘了原本还想说什幺。
他缓了缓，又重复了一遍：“嗯，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话没说完，邱易已经拉着他转了个方向，进了旁边的店。
门口是两扇高挑的玻璃门，店里铺着浅色石材。几组玻璃展柜隔得很开，灯光收在柜内，照着深色绒面上寥寥几件珠宝。
门边有人替他们拉开了门。
邱然已经反应过来了，只是还在为她的行动力惊叹。他沉默地由她拉着，坐在展柜前，听她和店员说想选一对戒指，先给他试试。
店员笑意吟吟地随口问道：“两位是要准备结婚吗？”
邱易一顿，语气有些僵硬地脱口而出：
“没有，这是我哥。”
邱然低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心想，这孩子还真是不会说谎。
“我就说吧，你们很有夫妻相……呃，原来是兄妹啊！难怪呢。”
店员笑着接道。
可她似乎也很尴尬，说可以先看看款式，随后转身去取托盘。这氛围太过诡异，让邱易有点坐立不安了。
她越想越离谱。
哪有陪亲哥来选对戒，还要自己也试一枚的妹妹？
“嫂子——”她灵机一动，故意提高音量，朝邱然眨眨眼：“哥，你确定嫂子的指围和我一样是吧？”
邱然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应该是……吧？”
邱易赶紧在柜台下踩了他一脚，眼神刀跟着飞过去。
他轻轻吸了口气，这才肯配合：“嗯，一样。”
正好店员拿着托盘回来，估计是听到了这番对话，笑容自然了许多。
邱易松了口气，又趁热打铁。
“那你打算什幺时候求婚啊？”
邱然递来一个“还要编？”的眼神，她不动声色地瞪回去。电光火石之间，交流完成，邱然便点了点头，很自如地应道：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
邱易目瞪口呆。
店员倒是笑了，说那确实要抓紧看看，有些尺寸未必有现货。
“我哥是个急性子，哈哈，哈哈。”这两声笑十分干巴，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于是尴尬得在柜台下面又踢了邱然一脚。
这次他有了准备，伸手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俯身过来。
“差不多了。”他声音很低，“再踢，哥就不让你做嫂子了。”
……
？
她立刻坐好，脸颊微微发热。
店员将几组对戒依次摆开，介绍款式和材质。邱易起初还在想着他怎幺这幺人面兽心、衣冠禽兽，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讲疯话。
听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注意力放到托盘上。
她看中的是一对白金戒指。没有镶钻，外圈有间隔均匀的螺钉纹样，宽的那枚线条利落，窄的那枚则秀气一些。
邱然都听她的。
他将左手放到柜台上。店员量过尺寸，拿出试戴的戒指，她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握着他的手往无名指上套。
戴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来替嫂子参谋的。
手上的动作便停了。
邱然垂眼看了看那枚卡在指节上的戒指，又看她。
“继续。”
她只好硬着头皮给他戴好。
好在店员并没有觉得有什幺不妥，还问松紧是否合适。
邱然屈了屈手指：“可以。”
邱易托着他的手，翻过来，又转过去，看了好几眼。白色的戒圈贴在他指根，显得他的手愈发骨节分明，十指匀称修长，更还有一种为人夫的禁欲感。
她不说话了，嘴角慢慢翘起来。
邱然看见了，朝另一枚戒指看了一眼，对着她说：“你也试一下。”
邱易刚要伸手去拿，他已经先接了过去。
“手给我。”
当着店员的面，她莫名有点做贼心虚，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他掌心。
邱然却非常坦然，托住她的手，将那枚细一些的戒指慢慢推到她的左手无名指根。
他低着头，神情很专注。
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黑色绒面上，肤色是相近的白皙，指节是相似的修长，而戒指也是一样的，只分宽窄。
邱然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不错。”
店员询问是否还想比较其他款式，他看了一眼邱易，摇头，说不用了，就这一款。
他们将戒指褪下来，交还店员，等着确认现货。
人刚走远，邱易便凑了过来：
“如果待会儿是我掏卡付钱，是不是就穿帮了？”
邱然笑了：“你要付钱？”
邱易露出一副“那不然呢”的表情。是她要给他戴戒指的，自然得记在她的账上。这件事，她从进门之前就想好了。
“你别管。”她说，“我有钱。”
邱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靠回椅背，果真没有再管。
店员回来，告诉他们有现货，邱易立马拿出了卡。
她还故作老练，将卡递过去，说：“就当是送我哥的新婚礼物。”
说完，自己都觉得圆得不错，忍不住看了邱然一眼。
他很配合地点头。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一来一回，相视而笑。
店员也跟着打趣，说兄妹俩关系这幺好，想来父母也一定很恩爱，家里的氛围好，才能养出这样亲近的孩子，能嫁给哥哥的女孩一定是超级幸运！
是吗？
就邱旭闻和张霞晚那样的？
邱易看向邱然，实在没忍住，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这误会可比前面那个大多了。
邱然也在笑。
他的神情分明是非常幸福，但居然掺着悲伤，直到一滴晶盈剔透的眼泪落了下来，沿着脸颊滑出短短一道痕迹。
邱易一下慌了，不知道该说什幺，手却已经伸了过去，和他的手在柜台下悄悄交握。
邱然迅速擡手擦掉那滴泪，又说了一遍：
“谢谢。”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邱然不只是在为这枚戒指而道谢。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就像他也总是明白邱易在为什幺而道歉一样。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她为她爱他而道歉，他为她爱他而道谢。
“不客气，哥。”
邱易也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柔软，带着一点甜。
邱然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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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哥哥开门，我是我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