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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林桃在一场学术会议外看见了上一世的丈夫。

会议中心对面是条林荫路。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切出细碎光斑。男人穿浅蓝色衬衫,站在街对面替身边的女孩撑伞。还是她记忆里温和的眉眼,只是更年轻,肩背也没有后来工作留下的疲惫。女孩仰头说话,他低头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林桃停下脚步。

街道上人来人往,红灯亮了又灭。有人从她身边匆匆经过,撞到她肩膀,她却像感觉不到。

上一世,他们在朋友聚会上相识。他不浪漫,也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却会记得她生理期,把空调温度调高;会在母亲去世后整夜抱着她,任她哭湿衬衫;也会因谁洗碗和她拌嘴,第二天默默买她爱吃的早餐。

那段婚姻普通,却不是失败。她曾想过,如果重来,要不要提前找到他。她知道他喜欢什幺,知道怎样让他心软,甚至知道他未来会在哪家公司工作。只要她愿意,重新走近并不难。

可真正见到,她忽然明白,眼前的人并不欠她一段前世。这一世,他有自己的相遇和选择。她也已经走到完全不同的地方。那个女孩不知说了什幺,他笑得更深。林桃眼睛一阵酸,却没有走过去。

许棠催她进会场,“看见谁了?”许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很好的人。”

“前任?”

林桃想了想:“算是上辈子的前任。”

许棠以为她开玩笑,挽住她往里走。林桃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正护着女孩穿过马路,没有注意人群中的她。

走进会议中心的瞬间,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林桃低头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体检结果出来了吗?周兰英很快回了报告照片,所有关键指标都正常。

她将图片放大,一项项看完,眼里的酸涩终于缓下来。

下午的会议主题是极端环境传感技术。罗启明教授介绍了一个新的联合项目,合作方背景很深,资金充足,但对安全和保密要求极高。

“外部协调负责人姓孙,”导师翻着材料,“叫孙衡,后面评审可能会见到。”

林桃低头记录节点,没有在意这个名字。

散会后,她独自骑车去了江边。风很大,水面被夕阳切成金色碎片。她摘下头盔坐在栏杆旁,她想起丈夫第一次牵她的手,婚礼上紧张得念错誓词,母亲在台下笑。也想起他们曾为房贷争吵,为琐事沉默,最后又在同一张床上和好。

林桃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身后有人停下摩托,两个年轻男人倚着车抽烟,目光频频落到她身上。其中一个走近,笑着问能不能加联系方式。

林桃礼貌摇头:“不好意思,没有恋爱计划。”

“交个朋友也行。”

“我的朋友名额需要笔试面试,今天招聘结束了。”

她语气带笑,却拒绝得清楚。男人愣了一下,被同伴笑着拉走。

林桃重新戴上头盔。机车灯切开夜色时,她心底那扇通往旧日的门仍然存在,只是被轻轻合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把精力全部放进项目准备。实验室连续出现数据漂移,她和吴敏轮班守设备,最忙时在休息室睡三个小时又爬起来。

周兰英来电话,听出她声音沙哑,心疼地说:“不要太拼,身体最重要。”

“知道。我每天跑步,体检也按时做。”

“还谈不谈恋爱?”

林桃正喝水,差点呛到:“怎幺突然问这个?”

“你陈阿姨的儿子也在首都——”

“妈,我二十四,不是四十四。”

“24怎幺了?你大学不是也谈过?”

“缘分来了会谈。现在缘分在实验机里,脾气还不太好。”

母亲被她逗笑,没有再催。

挂断电话,吴敏从电脑后擡头:“真没恋爱计划?”

林桃想了想:“计划没有,遇到喜欢的可以临时立项。”

那天晚上,林桃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上一世的小房子。丈夫在厨房煮面,母亲坐在客厅择菜,两个人隔着门互相嫌弃对方动作慢。她站在中间,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却舍不得醒。

丈夫回头问她:“桃桃,吃不吃蛋?”

她张口想回答,胸口却再次疼起来。厨房、母亲和灯光一起退远,她拼命往前跑,脚下却像踩着水。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林桃坐在黑暗里缓了很久。她没有因为选择新生活,就能把旧日爱人从心里删掉。她起身去阳台。宿舍楼下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保安。许棠被动静惊醒,披着衣服走出来。

“又梦见那个‘上辈子的前任’?”

林桃没想到她还记得,笑了一下:“嗯。”

“他伤害过你?”

“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为什幺不去找?”

她望着远处:“因为对我好的是记忆里的他。现在的他根本不认识我。”

许棠听得云里雾里,却没有追问,只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

“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吗?”

“会吧。”林桃轻声说,“人的心不是房间,不是住进一个人就再也没有位置。只是有些位置不一样。”

第二天,林桃照常去实验室。她给母亲订了新的体检套餐,给自己也预约复查,然后将昨夜的梦收进心底。下午,项目秘书发来通知:联合项目的第一次协调会将在下月举行,孙衡可能出席。

她扫过名字,只回复收到。

周兰英复查结束后,特意来首都住了两天。她第一次走进女儿的实验楼,看见林桃穿着白大褂站在复杂设备前,用流利英文同访问学者讨论参数。母亲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林桃转身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摘掉手套跑出来抱住她:“你怎幺不告诉我?”

“怕你忙。”

“再忙也能见妈妈。”

她带母亲参观校园,又去食堂吃饭。一路有人叫她“林师姐”“林博士”,周兰英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晚上,两人睡在多年前买的那套小房子里。周兰英问起感情,林桃沉默片刻,终于说今天看见了一个旧人。

“以前很喜欢?”

“很喜欢。”

“那为什幺不去打招呼?”

林桃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把他带回自己的人生。知道他好好的,也可以。”

周兰英摸摸她的头,没有追问。第二天送母亲去车站,林桃反复确认体检报告和驾驶安全。周兰英笑她越来越像家长。

“那你听不听话?”

“听。林小桃家长满意了吗?”

“满意。”林桃抱住她,“到家给我消息。”

列车离站后,她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收到母亲发来的车厢照片才转身离开。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收到导师发来的修订意见。十几条批注密密麻麻,最严重的一条指出她对极端条件的假设过于乐观。林桃把私人情绪压下去,回到实验室重新建模。凌晨一点,新结果出来,证明导师的担忧是对的。她盯着偏离预期的曲线,反而慢慢兴奋起来。

第二天组会上,几位师兄倾向于缩小参数范围,让结果更容易通过评审。林桃没有立刻反驳,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如果设备未来真的要进入极端环境,我们现在把边界修得漂亮,问题只会留给真正使用它的人。”

“但扩大验证意味着工期至少增加两个月。”

“那就把风险和成本都写清楚,让项目方决定,不应该由我们替数据保持体面。”

会议室安静片刻。罗启明没有表态,只让她在三天内提交两个版本的完整比较。

林桃连续熬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汇报时,她将成本、风险和时间线全部列出,最终争取到扩大验证的机会。

散会后,导师叫住她:“知道为什幺让你做两个版本?”

“嗯,因为正确不够,还要让别人看见选择正确的代价和价值。”

罗启明点头:“技术人员最容易把世界想成只有对错。真正的项目里,还有人、钱和权力。”林桃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这些话她后来会反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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