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母女俩搬进一间四十平方米的旧房子。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冬天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厨房水龙头总在半夜滴答。周兰英白天在商场上班,晚上学会计;林桃把阳台一半改成书桌,另一半挂起沙袋。
邻居常在晚饭后听见楼上“砰砰”的击打声,随后又听见女孩背公式,怀疑她们家养了一个会做题的小武僧。
日子并没有因摆脱父亲立刻轻松。周兰英的工资要付房租、学费和生活费。林桃第一次清楚看见母亲计算每一笔开支。她开始帮同学整理错题笔记,家长愿意付一点打印费;又把自己做的学习计划分享给低年级学生,赚的钱不多,却足够支付散打课的一部分。
周兰英发现后心疼:“这些不用你操心。”
“我没有操心,我在进行早期商业实践。”
“一份笔记五块钱也叫商业?”
“早期项目都要看成长性。”
她总有本事把艰难说得不那幺沉。周兰英知道女儿是在哄自己,仍会被逗笑。
初二开物理课后,林桃第一次发现,世界原来可以被公式解释。灯为什幺亮,桥为什幺不倒,星星为什幺没有掉下来。那些曾被她视作命运的东西,在物理里都有条件、变量和边界。她喜欢这种诚实:算错就是算错,不会因为谁的拳头更硬声量更高便改变答案。
物理老师罗文生发现她的敏锐,推荐她参加市竞赛班。班里三十个人,只有五个女生。第一次测验,林桃倒数第四。有人私下说她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老师记住,她在洗手间听见,出来时神情如常。
许晴替她生气:“你怎幺不骂回去?”
“现在骂赢,他们会说我脾气大;考试赢,他们会闭嘴。”
“那万一考不赢呢?”
林桃想了想:“那我到时候再去找他们,秋后算账嘿嘿”
许晴笑得差点把水洒在校服上。
一个月后,她考到第九;三个月后,第三。进步不是突然发生的。她也会在凌晨一点对着电磁题毫无头绪,趴在桌上怀疑自己。重生带来的成年记忆在这种时候并无捷径,只让她更清楚放弃意味着什幺。一次省赛前,她连续失误,压力大得吃不下饭。回家后还装作轻松,周兰英却看见垃圾桶里整块没动的面包。
母亲没有追问,只在晚上给她煮了一碗鸡蛋面。
林桃吃到一半,眼泪忽然掉进汤里。
这是重生后她第一次因为学习哭。莫名的,在这个夜晚,她确实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够好。
“妈,我要是考不上怎幺办?”
“不怎幺办,”周兰英坐在对面,“你喜欢物理,不是因为奖状。考不上,明天太阳也照样出来。”
“可我想去很好的大学。”
“那就再试一次。桃桃你累了吧,先吃面。”
林桃抽着鼻子把面吃完。第二天,她将错题重新分类,发现真正薄弱的并不是知识,而是在限时压力下的取舍。
那次省赛,她拿到一等奖。
学校宣传栏贴出她的照片。十四岁的少女五官逐渐长开,冷白皮肤、浓黑眉眼,在一排证件照里格外醒目。有人往她抽屉里塞情书,也有人故意在走廊等她。
她认真谈过一段很短的校园恋爱。
男生是竞赛班同学,笑起来有虎牙,会在她题做不出来时给她画一只丑兔子。他们放学一起走到公交站,隔着校服袖口偷偷牵过一次手。没有耽误学习,也没有海誓山盟。后来男生决定出国,林桃要留在国内参加竞赛。两人坐在操场看台上,把一杯奶茶分完,好好说了再见。
“你不难过吗?”许晴问。
“难过啊。”林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喜欢过的人要走,当然会难过。”
“那你怎幺不挽留?”
“人家要出国诶,我怎幺好意思开口让他拒绝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
嘴上说的轻松,但其实她偷偷难过了一个星期,仍照常训练和做题。她并不因拥有上一世记忆就看轻少年人的感情,每一次喜欢都认真,每一次结束也承认疼。
高中后,她开始练射箭,又经散打教练介绍,接触合规的运动射击。握弓时肩背绷紧,开枪前呼吸落定,那一瞬的安静令她着迷。练习射箭的第一年,她的手指被弦磨破,肩胛反复拉伤。教练让她休息,她嘴上答应,第二天却坐在场边看别人练。
“不能射还来?”教练问。
“培养感情。”
“和谁?”
“和十环。”
她的明艳外表越来越容易让人先入为主,以为她娇气、爱漂亮、吃不了苦。她确实爱漂亮,会认真防晒,会研究怎样让皮肤和头发保持最好状态;也会在训练服里藏一支有淡淡桃香的护手霜。但这些并不妨碍她满手薄茧,也不妨碍她摔倒后重新站起来。
十八岁那年,她凭竞赛成绩和综合考核进入首都最好的大学之一,主修物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周兰英买了一只小蛋糕。蜡烛点起来,林桃先拉着母亲拍照。
“快许愿。”
她闭上眼。
第一个愿望是母亲平安长寿;第二个愿望是自己能活过二十六岁;第三个,她没有说。
她想去看看,竭尽全力以后,这辈子的林桃究竟能走到哪里。这辈子能不能活的更加精彩点呢?
后来,母女俩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又借了一部分,在首都远郊买下一套小房。那时房价还没疯涨,所有亲戚都说她们胆子太大。拿到钥匙时,毛坯房里什幺都没有。林桃站在空荡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声音在墙壁间回响:“妈,今天这里像水泥盒,十年后说不定是我们的底气。”
“你哪来这幺大信心?”
“知识改变命运,地铁改变房价。”
周兰英擡手敲她脑袋,她笑着躲开,跑到阳台推开窗。
首都的风迎面吹来。楼下道路还在施工,远处是陌生而巨大的城市。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告诉上一世的丈夫,告诉他自己终于来到从前不敢想的地方。
可那个人尚未认识她。林桃握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帮母亲量房间尺寸。有些爱可以留在心底,有些路要一个人先走。
开学前最后一晚,林桃和母亲睡在尚未添置家具的新房里。
两张折叠床并排放着,窗外远处的工地亮着灯。周兰英翻来覆去,担心女儿第一次长期离家,又怕首都同学条件太好,她会受委屈。
“受委屈就告诉我。”母亲说。
“告诉你,你坐火车来打人?”
“我不会打人,可以讲道理。”
“那还是我自己打吧,散打课不能白上。”
周兰英笑着拍她一下。安静片刻,又说:“也不要只顾着学习。遇到喜欢的人,可以谈恋爱。”
林桃侧过身:“你不怕我被骗?”
“怕。但怕也不能让你什幺都不经历。”
母亲这句话让她想了很久。上一世,周兰英因自己的婚姻失败,总劝女儿找一个安稳老实的人。她也确实按那条路走了。如今母亲提前挣脱旧生活,连对爱的看法都悄悄改变。
“那我多谈几个,增加样本量?”林桃故意问。
“敢乱来我先打你。”
“不是你说要多多经历的吗?”
“认真谈和乱来能一样?”
林桃笑得缩进被子。母亲还在絮叨,她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热。这就是她想要的未来。不是母亲永远停留在记忆里完美无缺,而是继续活着,继续唠叨,继续和她一起改变。
“周女士,别担心,我又不是被学校绑架。”
“平常要多发信息。”
“好。”
“每天吃早饭。”
“好。”
“男同学——”
“认真考察,不随便立项。”
周兰英终于笑了,替她理好领口。
第二天整理好宿舍之后,林桃送母亲离开校园。走出十几米,她回头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便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阳光落在新生拥挤的道路上。她要去的地方还很远,可这一次,母亲会一直看着她走。
高中毕业前,还有一件事让林桃记了很多年。
省队选拔那天,她在最后一轮射箭中失误,箭落在八环。旁边一个一直压她成绩的男生拿到第一,下场时对她说:“你前面练得再好,关键时刻还是容易心软。”
林桃没听懂:“射箭和心软有什幺关系?”
“你每次想赢,又怕别人输得难看。”
这句话让她愣住。她确实习惯照顾别人的感受。上一世的家庭教会她察言观色,重生后她可以反抗父亲,却仍会在竞争中下意识收力,怕太耀眼招来敌意,怕赢得太彻底让朋友不舒服。
教练看出问题,让她独自留下加练。空旷场馆里只剩一只靶。林桃一次次拉弓,肩臂酸得发抖。最后一箭前,她忽然想明白:认真赢不是伤害别人,故意缩小自己也不是善良。
弦响,十环。
那以后,她学会变得更加坦然一些,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诚实接受自己的贪婪。而那个男生搬去另外一个城市之前送她一只护指,说:“你会走得很远。”
林桃笑着收下:“你也是。”他们没有发展成恋人,只在少年时代彼此照亮过一段路。她把护指收在行李箱底层,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