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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没有底部。
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艾略特・范恩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下坠,还是在被整片夜空往上拉扯。光茧在时空乱流中翻滚,包裹在外的金色光膜被无数细碎的星光刮出尖锐的嘶鸣,时而收缩成一点,时而又被拉长成扭曲的光带。他的手臂死死环住娜芙缇菈的腰背,掌心能隔着那件已经半湿的祭司圣袍感受到她背肌的颤抖与热度。少女祭司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乌黑微卷的长发在乱流中飘散,发间的金饰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铃音。两人的星环在光茧内部重叠旋转,艾略特背后那道初生的淡金色星环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阵温热的刺痛,像是有细小的星针正沿着脊椎往上缝合灵魂的裂口。
娜芙缇菈在乱流中睁开眼,琥珀熔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无数倒流的记忆星辰。她低声念出一个古老的音节,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让光茧的震荡瞬间平稳了一瞬。驭星境巅峰的本能在她体内苏醒,即使本源因为三千年封印而枯竭,对于星脉轨迹的直觉依旧刻在灵魂深处。
「抓紧我,镜魂。」她的嗓音贴着他的胸口震动,带着残留的潮红与沙哑,「乱流要把我们吐出去了,落点无法控制……」
话音未落,光茧猛然收束,随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挤压,向外迸射。视野在一瞬间被纯白填满,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灵魂深处一声沉闷的鼓动。
下一秒,坚硬与恶臭同时撞了上来。
艾略特背部重重砸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冲击力让他喉头一甜,卡其风衣的后摆被粗糙的墙面磨得发烫。怀中的娜芙缇菈因为惯性向前压在他身上,丰满的胸口隔着黄金星纹胸衣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他即使在剧痛中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两团高耸的起伏。她的膝盖抵在他的腿侧,纱裙在坠落中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蜜色的大腿肌肤直接贴上了他沾满沙尘的长裤。
腥臭的风灌进鼻腔。
这里不再是无光沙海。头顶是被电线与晾衣绳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暗黄色的月光被开罗贫民窟密集的楼房挤成细线。狭窄的巷弄两侧堆满发黑的垃圾与废弃的铁桶,墙面上用阿拉伯文与英文胡乱喷涂的标语早已褪色。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扩音器里传来的唤祷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更诡异的是,明明身处人口最稠密的城区,整条巷子却死一般的安静,没有人声,没有野猫,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吸走了。
娜芙缇菈率先撑起身体,蜜色的肌肤在肮脏的巷弄背景中显得过于耀眼。她赤足点在积满油污的地面上,却没有沾染半点尘埃,足尖落处荡开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随即被黑暗吞没。她的眉心火焰印记明灭不定,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火。
「这里……星脉的味道不对。」她轻轻皱起眉,琥珀色的眼瞳扫过巷口,声音里的威严被一丝不安取代,「太安静了,灵魂之海的潮汐声……听不见了。」
艾略特扶着墙站起身,灰蓝色的眼眸因为启灵境的感知而微微发亮。踏入启灵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星脉。那本该是贯穿天地、温暖而浩瀚的洪流,此刻却像是退潮后的河床,只剩下干裂的泥纹与零星的水洼。空气中飘浮的星屑稀薄到几乎无法捕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他下意识擡手按住胸口,那道淡金色的星环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却无法从外界汲取到足够的力量。
就在此时,他裤袋里那台早已在沙漠中失去讯号的卫星电话,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震动。
嗡嗡嗡的震动在死寂的巷弄里格外惊悚。艾略特掏出电话,萤幕碎裂的玻璃下,伊莲・克劳馥的名字正疯狂闪烁,背景是一串被血指印糊住的求救座标。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听筒里炸开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杂着电流杂讯、指甲刮擦金属与无数人同时低喃的噪音。
「艾略特!你们在哪!」伊莲的声音终于撕开噪音冲了出来,急促、沙哑,带着剧烈的喘息与刀刃碰撞的铿锵,「别待在原地!整座开罗都疯了!无魂者……满街都是无魂者!牠们没有灵魂!星脉……星脉在干涸!」
「伊莲!妳的位置?」艾略特的心脏猛地收紧,守脉人家族末裔那种冷艳果敢的声线此刻竟带上了罕见的慌乱,背景里还能听见野兽般的嘶吼与枪械的点射。
「哈里发区!贫民窟主干道!我被堵住了——该死,又来了!」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伊莲低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声拉远,「牠们的眼睛是空的!不要跟牠们对视!快来——」
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忙音。
娜芙缇菈已经转身面向巷口,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雌豹。巷口之外,原本昏暗的主干道尽头,出现了一点点摇晃的影子。
起初只有三两个,踉跄的步伐像是喝醉的工人。但很快,影子变成了十几个、几十个。暗黄的路灯下,他们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异常苍白,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虚无。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青色,嘴巴半张着,却没有呼吸的起伏。他们穿着最普通的开罗市民服饰,有抱着菜篮的老妇,有穿着校服的少年,有提着工具的工人,此刻却像是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以一种关节僵硬的姿态朝着巷口慢慢聚拢。空气中那股铁锈腥味越来越浓,艾略特甚至能看见他们每走一步,脚下就有极细的黑色烟絮从地面渗出,缠上脚踝。
无魂者。
文献中只被当作隐喻的名词,此刻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失去灵魂的活死人,灵魂之海干涸后最先出现的征兆。
「退后。」娜芙缇菈的声音恢复了祭司的清冷,她向前踏出半步,将艾略特挡在身后。黄金星纹胸衣在黑暗中泛起微光,纱裙无风自动。即使本源枯竭,驭星境的威压依旧让最靠近巷口的几名无魂者动作一顿,空洞的眼窝里竟流出两行黑色的泪痕。
但威慑只持续了一秒。巷口之外,密集的脚步声中混入了另一种声音——规律的、沉重的、金属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束束刺眼的白色探照灯同时亮起,将整条主干道照得如同白昼。六辆涂装成沙漠迷彩的装甲越野车以战术队形封死了所有出口,车顶架设的并非机枪,而是一种造型诡异的装置——由黑色晶体与黄铜管道缠绕而成的棱形核心,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核心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无数细小的星光被强行从空气中抽离,吸入晶体内部,晶体随之亮起不祥的暗紫色。
车门同时打开,一队身着黑色战术服、佩戴着同样暗紫色晶体面罩的武装人员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枪口一致对准巷口。最后一辆车的后座车门被一名副官恭敬地拉开。
马勒克・凯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银灰色的背头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订制的黑色三件式西装一丝不苟,暗金星纹领夹折射着探照灯的光。冰蓝色的眼眸在面罩人员的簇拥中显得格外淡漠,他甚至还挂着那副在董事会与慈善晚宴上惯用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只是此刻,那笑容在满街游荡的无魂者与星脉抽取装置的嗡鸣中,显得比周围的黑暗更令人窒息。
「晚上好,我的女神。」马勒克的声音透过扩音装置,彬彬有礼地在巷弄间回荡,德语口音的英语优雅得像是歌剧咏叹,「或者,我该称呼您为——最后的活体封印,娜芙缇菈殿下?」
娜芙缇菈的瞳孔微微收缩,熔金色的眼瞳中第一次燃起毫不掩饰的杀意。眼前男人的灵魂在她感知中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色潮汐,潮汐中心一点暗紫色的星光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那是透过禁忌仪式窃取神裔之血、强行跻身通冥境的证明。潮汐的外沿,无数被抽离的灵魂碎屑正被那些装置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体内。
「星环集团,曜星会。」娜芙缇菈一字一顿,声音里像是含着冰,「三千年前,诸神用血肉封印的归墟,你竟敢主动拥抱它。」
「拥抱?不,我只是在有效利用资源。」马勒克轻轻擡手,身后的武装人员立刻将星脉抽取装置的功率推高,巷口的空气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连路灯的光都开始黯淡,「灵魂之海正在干涸,太初星脉的流量比上个月下降了百分之十七。与其让这些能量白白回归虚无,不如由我来替人类保管。只要您愿意将本源之魂交给我,我保证,点神之后,我会为这个世界重新制定规则。」
艾略特站在娜芙缇菈身后,能清晰感觉到女祭司肩膀的紧绷。他往前跨出一步,与她并肩而立,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马勒克。理性告诉他,眼前的男人是超越理解的存在,通冥境,沟通生死,打开杜阿特之门的存在,而他自己不过是刚踏入启灵、星环都还未凝实的凡人。但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正从胸口的星环中涌出来——那是镜魂共鸣后,对怀中之人近乎本能的独占与守护。
「她不是货物。」艾略特的声音不大,却在嗡鸣中异常清晰,带着伦敦学者少有的粗砺,「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马勒克的目光终于从娜芙缇菈身上移开,落在艾略特脸上,随即露出一丝像是看到有趣标本的笑意。
「范恩博士,久仰。大英博物馆最年轻的荣誉研究员,居然是百年难遇的镜魂体质,真是暴殄天物。」他打了个响指,「既然您如此坚持,那就请您亲身感受一下,凡人的意志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有多么可笑。」
指尖落下的瞬间,他身后一名武装人员按下了装置的红色按钮。
嗡——
六台星脉抽取装置同时过载,暗紫色的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光柱,光柱在半空中汇聚,化为一道黏稠如石油的黑色潮汐,潮面翻滚着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直扑巷口。这就是虚无归墟的侵蚀黑潮,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艾略特!」娜芙缇菈厉喝一声,擡手便要召唤太阳神焰,但她体内的星脉本源早已在王墓崩塌与乱流中消耗殆尽,金色的火焰只在指尖跳动了一下便黯淡下去。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黑潮已经到了眼前,腥臭的风压得人睁不开眼。艾略特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将娜芙缇菈用力往身后一揽,同时将右手狠狠按在身侧的砖墙上,灰蓝色的眼瞳中,那道淡金色的星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
「给我……动啊!」他从牙缝中挤出嘶吼,不是对敌人,而是对自己体内那条刚刚才被唤醒的星脉。启灵境,感知星脉,如暗夜观星,此刻,他将自己全部的灵魂感知都压了上去,不是去汲取,而是去——牵引、去对抗。
砖墙内部,那些早已沉睡了数十年的、属于开罗古城地基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星脉残响,被他蛮横地拽了出来。巷弄两侧的墙面同时龟裂,无数碎石在淡金色星光的包裹下悬浮而起,在两人身前组成一道不断旋转的碎石屏障。黑潮撞上屏障,发出硫酸腐蚀金属般的滋滋声,碎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黑、风化、剥落,但屏障依旧死死撑着,没有后退半步。这是凡人以启灵之躯,硬撼通冥黑潮的瞬间,代价是艾略特的鼻腔中已经渗出温热的鲜血,视线开始发黑。
就在屏障即将破碎的前一秒,巷弄顶端的夜空被一道银色的光刃蛮横地切开。
「都给老娘滚开!」
伊莲・克劳馥的声音像是一颗炸弹在头顶引爆。小麦色肌肤的混血女战士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贫民窟低矮的楼顶,她身上的改良版守脉人战斗皮衣沾满黑色的血污与灰尘,原本俐落的黑色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前,挑染的星银发丝在探照灯下异常夺目。她的嘴角裂开,露出一抹嗜血而张扬的笑,腰间的星盘匕首早已出鞘,刀身上流转的星轨纹路亮到刺眼。
她没有任何废话,整个人从三层楼高的屋顶一跃而下,星盘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银色轨迹,轨迹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开一道清晰的裂口。两名最靠近巷口、试图绕后包抄的无魂者被这一刀直接从头顶斩至胸口,灰青色的身体像是被点燃的纸张,瞬间化为黑色的灰烬,灰烬中一点点暗紫色的星光被星盘匕首贪婪地吸走。
「聚魄境巅峰,英灵借法!」伊莲落地后单膝跪地,匕首狠狠插入地面,琥珀色的眼眸中星光暴涨,「老祖宗们,别睡了!」
嗡!
她背后的虚空中,三道半透明的英灵虚影同时浮现——一名手持弯刀的沙漠骑士、一名手捧星盘的老祭司、一名背负长弓的女猎手。虚影虽然黯淡,却带着历代守脉人血脉的威压,同时发出无声的战吼,冲向前方的武装人员与无魂者群。英灵虚影所过之处,虚无黑潮竟被短暂地逼退,武装人员的面罩纷纷炸裂,露出底下惊恐的脸。
「伊莲!」艾略特又惊又喜,碎石屏障的压力骤减。
「别废话!带着你的神女往哈里发门方向跑!」伊莲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碎一名从侧面扑来的无魂者,星轨短刃术在她手中舞成一片银色的风暴,「这里的抽取装置会压制星脉,娜芙缇菈在这里放不出神焰!马勒克那个疯子想把整座开罗当成电池!」
马勒克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擡起手,掌心一团纯粹的黑潮正在凝聚,潮汐中心隐约可见一枚倒转的星图。通冥境的力量让周围的探照灯光都开始扭曲,无魂者们像是受到召唤,同时转向巷口,空洞的眼窝齐齐对准三人。
娜芙缇菈趁着黑潮被伊莲的英灵暂时牵制,迅速将手按在艾略特的后心,一股温热却急促的星脉本源强行渡入他的体内,暂时稳住他即将崩溃的星环。她的唇贴近他的耳侧,声音急促而滚烫。
「听着,艾略特,不要硬拼,他的境界压制我们太多。伊莲说得对,必须先离开抽取装置的力场。」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祭司特有的檀香与血的味道,「相信我,也相信她。」
艾略特重重点头,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让娜芙缇菈指尖一颤。下一秒,两人同时转身,在伊莲用英灵虚影与刀光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缺口中,向着贫民窟更深处的黑暗狂奔。
身后,伊莲的怒吼、英灵的咆哮、黑潮的嘶鸣与马勒克那依旧彬彬有礼却彻底冰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追。活捉女祭司,至于范恩博士……打断他的腿带回来,他的镜魂体质,或许比本源之魂更有趣。」
装甲车的引擎同时咆哮,无魂者群像是闻到血腥味的潮水,紧追而上。而更远处的开罗夜空中,原本暗黄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星辰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灵魂之海干涸的征兆,已经从巷弄蔓延到了整片天空。
三人的浴血突围,才刚刚开始,而这座城市,正在无声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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