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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的迪化街,雨刚停。
大稻埕老屋画廊的红砖墙被重新粉刷过,洗出了百年前的米黄色,木窗框漆成深绿,门口挂着两盏新制的复古煤油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微湿的石板路上晃动。为了今晚的开幕酒会,整条巷子都被管制起来,馆方在门口铺了极窄的一条暗红地毯,两侧摆着从阳明山上运下来的白色蝴蝶兰,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空气里混着松节油、旧木头被雨水打湿后的霉味,以及香槟塔里不断冒泡的甜腻气味,来往的人群穿着剪裁俐落的黑色与米色套装,手里端着细长的高脚杯,低声交谈的语调都是受过训练的轻柔,却字字都带着评鉴与估价的意味。
林知微站在二楼主展厅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米白亚麻衬衫的袖口。
她今晚被造型师打理过,黑色长卷发难得被仔细地梳开,发尾依旧翘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脸上的妆很淡,只为了遮住眼下那片因为连日失眠而浮现的淡青,唇色是极浅的豆沙色。身上是一件为了酒会临时准备的缎面长洋装,珍珠白,肩带细得像两条线,露出她嶙峋的锁骨与背后一片脆弱的白。脚上踩着不习惯的高跟鞋,让她整个人站得有些僵硬,光裸的脚踝在灯光下显得过分纤细。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气泡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当有宾客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像是害怕被看穿什么。
陈聿齐的手从她身后环过来,很自然地扣住她的腰。
他今晚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订制西装,衬衫是极挺的白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齐,笑容温文儒雅,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那只扣在林知微腰侧的手掌宽大而稳定,隔着薄薄的缎面布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过来,却让她觉得有一种被标记、被展示的紧绷感。他俯身靠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笑意,却像一条柔软的链子。
「站累了吗?要不要先去旁边坐一下?妳今天很漂亮,知微,大家都在看妳。」他说,另一只手替她将滑落到肩头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亲暱得让周遭几个端着相机的媒体立刻举起镜头。「李总刚刚还在问我,妳下一档个展什么时候定案,我跟他说妳最近都在准备北海岸的系列,他很有兴趣。」
林知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陈聿齐口中的李总是画廊最大的藏家,也是基金会的董事,她知道自己应该要笑,应该要像过去每一次那样,顺从地依偎在陈聿齐身边,扮演那个被家族与资本共同呵护、完美无瑕的新锐女画家。可是腰间那只手的力道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尤其是当陈聿齐向走过来的几位评审与记者介绍她时,那种语气——
「这位就是林知微,我的未婚妻。这次展出的几幅梦境系列,都是她在这间老屋里完成的,很纯粹,很有灵气,对吧?」
他说「我的未婚妻」时,语调会刻意地加重,手指也会在她的腰侧轻轻收紧,像是在向所有人宣示所有权。林知微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摆在灯光最亮处的作品,标签上写着出身、容貌、才华与联姻价值,每一个人都透过陈聿齐的手来触碰她、评价她。她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变得像画布一样扁平。她想起凌晨那幅渗出海水与血痕的半脸油画,想起梦里那声颤抖的「阿微」,胸口忽然一阵闷痛,气泡水的气味让她有些反胃。
「我……我想去露台透一下气。」她小声对陈聿齐说,声音轻得快要被现场的弦乐四重奏盖过,「里面有点闷。」
陈聿齐看了她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随即又恢复温柔。「好,我陪妳去?」
「不用,我一下就回来。」林知微急忙摇头,像是怕被拒绝般,提着裙摆就往通往露台的拱门走去,高跟鞋在老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
露台是老屋二楼向外延伸的一小块木平台,外头就是迪化街的骑楼屋顶与淡水河方向的夜风。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的香水与酒精味,也吹动了她裙摆与发丝。林知微扶着斑驳的木栏杆,终于能够稍微用力地呼吸,她把手里那杯气泡水放在栏杆上,冰凉的栏杆让她发烫的手心得到了片刻的舒缓。她闭上眼睛,想把脑中那些嘈杂的恭维与陈聿齐手掌的温度都吹散一点。
就在她睁开眼的瞬间,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露台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那人原本似乎也是为了躲避室内的喧闹才出来,正侧身靠在栏杆上,手里没有拿酒杯,只有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台北秋夜的风把她的黑色长直发吹得向后扬起,发丝及腰,肤色在夜色里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冷艳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黑色丝质衬衫与同色的长裙在风里贴着身体线条,颈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枚被磨得发亮的银簪,尾端隐约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林知微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住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眼尾那颗极淡、却让她在梦里哭醒无数次的泪痣,分毫不差。甚至连对方看人时那种疏离的、像隔着一层海雾的眼神,都与画布上那个红衣女子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只是梦里的女子穿着一身像血一样的红衣,含泪喊她,而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冰冷的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强烈的既视感像一道电流,从她的视网膜直接劈进大脑深处那道裂痕里,心脏疯狂地撞击胸口,咚咚的声音大到她怀疑对方也能听见。
「妳……」林知微的嘴唇颤抖起来,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她向前跨了一小步,高跟鞋差点绊到裙摆,手不自觉地伸出去,像是想去确认那是不是幻觉,「妳是……梦里的那个人……红衣……」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女子脸色已经在一瞬间煞白。
纪晚原本平静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在看清林知微的脸时,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穿了。她的瞳孔微微扩张,指间那支没点燃的香烟被她无意识地捏到变形,烟草碎屑落在黑色的裙面上。她放在栏杆上的另一只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颈间那枚银簪也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她眼中闪过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极深的、像是累积了七十年的剧痛与恐惧,随即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所覆盖。
「妳认错人了。」纪晚开口,声音低而冷,每一个字都像冰块敲在玻璃上,清晰而疏离。她向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后背几乎要贴上露台另一侧的墙,「这位小姐,我不认识妳。我们没有见过。」
那种刻意的后退与否认,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在林知微身上。她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毫无预警地就涌了上来。「可是妳的眼睛……妳这里有颗痣……我每天都梦见妳,妳穿红色的衣服,妳叫我阿微……妳一直哭……」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钝感而执拗的天性在此刻完全爆发,她不顾对方的冷漠,又想往前靠近,「妳为什么要说不认识我?妳明明就是她……」
纪晚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她别开视线,不敢再看林知微那双含泪的眼睛。「我说了,妳认错了。」她的语调依旧冰冷,却能听出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抖,「请妳自重,这里是公开场合。」
就在两人僵持的几秒钟里,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警地从林知微的太阳穴炸开。
那是灵魂共鸣被强行触发的征兆。过于靠近的距离、过于强烈的既视感、还有纪晚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海盐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全部一起冲进了她大脑里那道被封锁的裂痕。她感觉有大量的、破碎的画面想要同时挤进来——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红色衣料在水中散开的样子、还有一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可是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鼻腔深处一热,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滴在她珍珠白的缎面裙摆上,晕开一小点刺眼的红。
「知微!」
陈聿齐的声音适时地从拱门处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焦急。他大步走上露台,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林知微揽进怀里,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迅速从西装内袋掏出手帕,轻轻按在她的鼻子下方。他的动作温柔而周到,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直接将林知微从纪晚面前带开,完全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怎么又流鼻血了?是不是太累了?我就说妳最近不要熬夜作画。」他低声对林知微说,语气是对未婚妻的关切,眼睛却冷冷地扫了站在阴影里的纪晚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审视与警告,「这位是……纪策展人吧?久仰,旅法归国的独立策展人。不好意思,我未婚妻身体不太舒服,有旧疾,不能吹风,我们先失陪了。」
他甚至没有等纪晚回应,就已经半抱半揽着林知微往室内走。林知微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头痛与失血让她视线模糊,她却还是不死心地回过头,想去看露台上那个黑衣的身影,眼泪混着鼻血一起滑落,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不是……她就是……」
陈聿齐收紧了手臂,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挡住了她的回望。「乖,别看了,没事了,我带妳去休息。」他温柔地哄着,脚步却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她从某个危险的漩涡里强行拖回属于他的、安全而窒息的金色牢笼里。走廊上的宾客纷纷让开路,投来关切或好奇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这位基金会的执行长。
露台上,只剩下纪晚一个人。
夜风依旧吹着,却比刚才更冷。她维持着后退贴墙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林知微的哭声与高跟鞋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门后,直到室内的弦乐再次响起,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下来。
她踉跄着走到栏杆边,扶住那根被林知微刚刚扶过的、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木头,另一只手死死地握住颈间那枚银簪。银簪的尖端因为长年的佩戴而变得温润,只有尾端那一点暗红,像是怎么也洗不掉的血痕,正硌着她的掌心。她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没有声音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黑色的裙面上,砸在她紧握到发白的指节上。七十年了,她等了七十年,轮回了无数次,才终于在今生的台北,在这个充满资本与灯光的虚假场合里,再次见到那个让她殉情跳海的爱人。对方却用那样天真、那样依赖、却又完全不记得她的眼神,喊着梦里的称呼,向她伸出手。
而她,却只能亲手将那只手推开。
「阿微……」她终于从齿缝里挤出那个不敢在人前喊出的乳名,声音破碎得像是要被风吹散,「对不起……现在还不能……还不能让妳想起来……」
暗巷的灯光照不到露台的角落,只有远处淡水河的潮汐声,一下一下,像前世那个海蚀洞里,永远不会停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