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去你家找你玩吗?”
齐槐转着笔,从聚集的三两同学间侧过身,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到季如壹。
自进入这个班级来,齐槐一直都是副交际花做派,张扬的美貌和温雅的谈吐仿佛巫师的药水,对一些人来说如沐春风想要结交,对另一些人而言就只剩下装货的评价,不过偶然暴露出的富裕家庭条件使他身边并不缺乏跟班环绕。
“诶,他家有什幺好玩的呀。”
“对呀对呀,齐槐同学家里不是有各种游戏机吗?干嘛非要找他玩呀。”
“岂止啊,听说齐槐同学家有五层呢,还有后院啊花园什幺的,哇简直就是城堡吧!”
跟班甲乙丙丁的恭维实在是聒噪,只是被恭维的人并不这样觉得。
“你们描述得太夸张啦,”少男轻轻微笑,像个被簇拥的矜贵王子般开尊口回道,“想去如壹同学家玩当然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
“是吧?”
齐槐擡手合上他的书,季如壹被迫参与到这场聊天中。
“是呀,你要来我当然欢迎。”季如壹也学着他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回应着。
最近他打球时意外韧带拉伤了,因此不得已课间都坐在教室里,而上面的场景天天都在上演。如果他们只是聊他们的倒也没什幺,偏偏中心话题者时不时地要提他一下,实在是烦得不行。
季如壹肯定齐槐是个两面派,他曾袒露家庭的复杂情况,所以那次在食堂才会对他发难。而就在季如壹认为两人关系有所好转的时候,这个人又用“茶言茶语”来折磨他。
不过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发现齐槐表里不一吗?!这些凑上来的人是装的还是真的没发现啊?齐槐单独对他的时候可是面无表情地说“比起来你不算是蠢货”啊。
那不是先前聊得好好的人都是蠢货吗……
可能这是齐槐的人设吧,没有其他人时他才能做回自己,不再表演真诚。
只是这次要去拜访他家竟然不是随口一提,齐槐是真的要来。
其实季如壹并不太欢迎这样一个“说话难听”的“朋友”来,奈何凑赶着来的客人还提着当下最时新的游戏机当见面礼。
好吧他屈服了。
门铃响起时,齐鹭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她听见季如壹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开门,然后是两道少男声线交错的寒暄,一个随性散漫,一个温和有礼。
“妈——我朋友来了!”
齐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玄关处,两个少年正并排站着换鞋。她的目光先掠过自家儿子那张习以为常的脸,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到旁边那个孩子身上——
然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季如壹说的朋友竟然是齐槐。
齐槐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挺括,剪裁低调讲究。衬衫的质地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几近透明。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九分裤,脚踝处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船袜,配着一双一尘不染的白色皮鞋。
明明是极简单的搭配,穿在他身上却平白生出几分清贵来。齐肩长发打理得柔顺,发尾微微带着自然的弧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却在不经意间一闪一闪的吸引人的视线。
不施粉黛、纯天然的漂亮。
齐鹭不受控制地多望了几秒。那种漂亮不是小孩子可爱的漂亮,而是青春少男褪去稚气,抽条着成长、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丽。像是用极细的笔精心描摹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的精致。
特别地,与她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合。
同样清俊的眉眼,同样优雅自持的姿态,同样在安静微笑时带着某种令人猜不透的疏离感。只是那张脸属于一个更高挑更年长的男性。
在她和齐槐这般年纪时,总穿着考究的西服或精致的定制服饰,黑曜石般浓墨着笔的眼睛总黏腻地望着她的,陆瞻白。
心口微微一缩。齐鹭略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
“阿姨好。”齐槐站在玄关,微微欠身,声音清朗乖巧。他的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齐鹭脸上,但更深处埋藏着的,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复杂、更加滚烫。
妈妈看着他失神了,是想起了父亲吧,但那又如何呢?此刻被妈妈看着的人是他呀……
“快进来坐。”齐鹭弯起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如壹,你带朋友去你房间玩吧,我给你们切点水果。”
“走吧走吧。”季如壹大大咧咧地拽着齐槐的胳膊往自己房间去,他有注意到母亲短暂的失态,不过他全当是齐槐的“魅魔”体质发力了。
被他拽得微微踉跄,齐槐却还是执着地回头朝齐鹭应好,才跟着进了房间。
少男的房间不算大,但胜在采光好。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将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床铺随意地堆着,书桌上摊着书册和游戏攻略,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角落里还塞着一些运动器具。
站在房间中央,齐槐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本熟悉的习题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声音略为急促地开口:
“教程之类的在说明书上都有,你自己照着做吧。我去趟洗手间。”
“哦,出门左转。”季如壹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正在给新游戏机拆箱。
这个家的布局很明朗,很普通的三室一厅,不需要刻意去找,一眼就能辨别卧室、厨房、洗手间的位置。
他径直越过了左手边的门,脚步声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也几乎没有声响。经过安静而明亮的客厅,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白。
厨房是半抽拉的玻璃门,在年久的使用下有条小小的缝隙并不能完全的合上,里面传出水流声和案板轻轻碰撞的声响。
站在门前,透过缝能够看见齐鹭的背影。她正低头切着水果,挽起的发髻松松散散地落在颈后,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后颈,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擡手,指节轻叩了两下,也不待里头的人回应,就将半侧门推拉开进了去。
齐鹭闻声回头,见是他,微微有些意外:“小槐?怎幺了,有什幺事吗?”
“没事,只是在想……您的丈夫到哪去了呢?儿子是没手没脚吗?让您一个人来厨房忙活。”齐槐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却往后一推合上了玻璃门。
冒犯的话语令女人轻皱眉头,还未待她想到合适的话揭过去。少男的目光便往下落在她手上,声音轻而乖巧:“阿姨需要帮忙吗?”
齐鹭扯了个笑:“不用,你是客人,去玩就行。”
她低下头继续切橙子,刀刃切入果肉,橙汁沿着切口慢慢渗出,刀身却还滞着剔透的水珠。
缺乏眼力见的来客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她侧后方,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长睫,看着她因为正在做事,不带什幺表情的面庞。
忽然地,他开口,声音像被什幺压着,与平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阿姨?”
“嗯?”
“姑姑?”
齐鹭的刀顿了一下,擡眼看他。
“……妈妈?”
这个称呼像是定身符般,匆匆令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片刻后又拧动水龙头洗去了手上黏腻的果汁,用干净的纸巾擦拭后面对着他:“不要听你爸爸说的疯话好吗?”
“我怎幺可能是你的妈妈呢?”
眼前的人并不满意她的回答,抿了抿唇,向前一步从腰间环住了她。
没有想象中的推拒,原来得到妈妈的一个怀抱并非难事。
“是的,就是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妈妈……我好想你……”
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于上无声无息地洇开。
他没能说完。
因为隔壁突然传来季如壹的大嗓门:“齐槐——!你掉厕所里了?游戏机好了,快来!”
齐槐的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什幺惊醒了,继而又克制着无数不甘与怨毒的念头冒出。他飞快地收紧了怀抱又在人感到不适前放开后退。脸上那点脆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瞬间被重新收拢进那副乖巧温和的面具之下。
“下次见面我会向妈妈证明的。”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看着那个消失在转角的少男身影,虽然仍旧不相信这份亲缘关系存在,但齐鹭的胸口却突然闷闷的,像是周身环绕着磅礴大雨前沉重的湿气,却不知那道惊雷何时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