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水早市

清晨楼下传来争吵声。

“它自己跳进来的,怎幺能算我偷?”

“鱼自己长了腿,半夜翻过两道墙,专程跳进你锅里?”

“那你问它。”

紧接着响起一道细而含混的声音:“是我自己来的。”

楼下静了一瞬。

先前理直气壮的人立刻道:“听见没有?”

鱼贩气得骂了起来。

白雾凛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木制床顶,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窗外天刚亮,河面浮着一层浅灰色晨雾。沿岸屋舍尚未完全醒来,已有船只从雾中穿过,船夫撑篙的水声一下一下传到楼上。昨夜空荡的石桥边摆起早点摊,炉火烧得通红,白汽从锅盖四周涌出来。

她的手机仍旧打不开。

白雾凛试着充电,当然没有插座。她按了一会儿开机键,最后将手机放回背包深处,去摸自己落在床边的鞋。

脚掌刚碰到地面,她便轻轻吸了口气。

昨天走得太久,两条腿都酸,脚后跟也被磨破了一小块。她坐在床沿缓了片刻,才慢慢穿好衣服。昨晚洗过的登山服已经干了,却沾着淡淡的木头与鱼羹味,穿在身上也越来越显得突兀。

下楼时,那场关于鱼的争执还没结束。

一条银灰色鲤鱼躺在案板上,尾巴不时拍一下,嘴里坚持说自己是来投奔厨子的。鱼贩认为它只是为了逃过今日的早市,厨子则觉得一条会说话的鱼下锅不吉利,双方都不肯要。

掌柜坐在柜台后算账,听得头疼。

“放回河里。”

鲤鱼立即道:“我不回。”

“那你想怎样?”

“我要进山。”

“你连腿都没有,进什幺山?”

“求道。”

白雾凛从楼梯上下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鲤鱼转了转眼珠,看到她,尾巴忽然不动了。它看了她片刻,低声问厨子:“这也是来求道的?”

“住店的。”厨子道。

“住店也可以求道。”

“她先把房钱付了再说。”

掌柜姓宋,是个四十余岁的女人,穿一身靛蓝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把账本一合,擡眼看向白雾凛。

“昨夜睡得可好?”

白雾凛迟疑了一下:“还好。”

宋掌柜看出她没有说实话:“床硬?”

“有一点。”

“临水的房子都潮,褥子不能铺太软。你若还住,我让人添一床。”

白雾凛松了口气:“谢谢。”

宋掌柜让厨子给她盛了一碗热汤面。

面条是新擀的,汤中卧着几片熏肉和青菜,边缘漂着一点红油。比昨夜那碗过分清淡的鱼羹合她胃口。白雾凛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了小半碗,才问起问津阶。

“那条路还能回去吗?”

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宋掌柜停了一下。

“你昨日从那里来的?”

“阿暮没说吗?”

“他只把你送到门口,收了驴钱便走了。”

白雾凛并不知道自己还欠了驴钱。

宋掌柜见她神情,便知道她确实什幺都不懂。她在照水镇开客栈二十余年,见过不少误入浮黎山的人。有些来自山外王朝,有些自称从海上来,也有几个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在镇里住了一阵,最终随着商队离开。

但问津阶不同。

那条路已经消失很久了。

“等雾散后,可以去看看。”宋掌柜道,“不过山里的路不是每次都通向同一处。今日能进,明日未必还能找到。”

“以前有人从那里回去过吗?”

“我没见过。”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算账。

白雾凛握着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她并没有表现出悲伤,反而将碗里的面慢慢吃完。等汤也喝了,她才问:“镇里哪里可以换钱?”

宋掌柜擡起头。

“你那些花纸不能一直用?”

“那是钱,但只有我那里的人认。”

“西桥下有家集珍铺,什幺古怪东西都收。别让老板看出你着急,他会压价。”

白雾凛认真记下。

她临出门前,宋掌柜又叫住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双软底布鞋。

“先换上。你的脚再磨一日,明天就下不了床了。”

鞋是客栈为住客预备的,样式简单,鞋头绣着一小片深青叶子。白雾凛试了试,稍微有些大,但比登山鞋轻便许多。

她将鞋钱也记在了账上。

宋掌柜看她在账簿上认认真真写下“鞋一双,褥一床”,忍不住道:“你倒不怕越欠越多。”

“总会有办法还的。”

她说得很自然。

并非笃定自己无论如何都能解决,更像是从前遇见难处时,总有人陪她一起想办法,久而久之,她便不习惯预先绝望。

照水镇的早市已经开了。

街道沿河而建,清晨有一半摊位直接摆在船上。卖菜的木船首尾相接,竹筐中堆着沾露水的嫩笋、紫茄与红色山椒;鱼船靠在石阶下,活鱼不用木盆盛,细绳一系便悬在半空,成群游动。

白雾凛经过时,一尾小鱼脱离鱼群,游到她耳边,极轻地说了句:“别买左边第三条,它昨晚吃过死人香。”

她脚步一停。

卖鱼的妇人立即挥动蒲扇,把那尾多嘴的小鱼赶走:“别听它胡说。死人香是祭河神的,鱼吃了又不会坏。”

白雾凛看了一眼左边第三条。

那条鱼心虚地转过身,用尾巴对着她。

往前是香药、器物与衣料铺。卖香的摊主将细灰撒入铜盘,灰尘落地后自行组成山川轮廓。客人把手放在盘边,哪座山中有适合他的机缘,哪一处便会冒出烟来。

一个年轻书生试了三次,烟都从茅厕形状的角落里冒出。

围观的人笑得厉害。

摊主安慰他:“万物皆有道。兴许你的机缘不拘俗处。”

书生黑着脸走了。

卖丹药的摊位旁坐着两个道人,一边吃炊饼,一边争论服下赤霞丹后究竟该向东还是向南吐纳。争到最后,其中一人忽然问摊主:“你这药是真的吗?”

摊主道:“你们都吃完了才问?”

两个道人同时低头看手中空瓶。

白雾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比那名书生更不可靠。

衣料铺前挂着许多现成衣裙。她摸了摸一件月白色长衫,料子柔软,袖口绣着细小的水纹。铺中妇人见她喜欢,取下来让她试。

衣衫稍宽,腰身却正好。长裙遮住鞋面,行走时不像电视里那样拖沓,只在转身时轻轻荡开。妇人替她把长发重新挽起一部分,用一根木簪固定住,退后两步看了看。

“像本地人了。”

白雾凛望向铜镜。

镜面磨得不够平,映出的人影微微晃动。她身上属于现代的痕迹被衣衫遮去,长发与眉眼落入古旧镜光中,竟没有多少违和。

“多少钱?”

妇人报了数。

她又将衣服脱下来。

“不要了?”

“暂时买不起。”

妇人看了眼她换回去的怪异外衣,没有强求,只说若傍晚仍未卖出去,可以给她便宜一点。

西桥下的集珍铺藏在两家香料铺之间。

门面很小,里面却很深。柜架上摆满来历不明的东西,有裂开的玉璧、海兽牙齿、锈蚀兵器,也有样式奇怪的玻璃瓶。一只白毛老鼠戴着圆眼镜,坐在柜台上整理铜钱。

白雾凛走进去时,老鼠头也不擡:“活物不收,死物看品相,偷来的只给半价。”

柜台后没有别人。

她等了片刻:“是你收吗?”

白鼠擡起头:“不然呢?”

它声音苍老,胡须已经发白。

白雾凛从背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张纸币,一支金属外壳的口红,一把折叠伞,还有一只没电的无线耳机。

白鼠先看纸币,又拧开口红闻了闻。

“画工不错,颜料普通。这个胭脂盒倒精巧,可以反复旋进旋出。”它将口红转到尽头,又转回去,“三枚青钱。”

“昨晚一张纸币就抵了两日房钱。”

“那你继续拿纸给客栈掌柜。”

白雾凛把口红拿回来。

白鼠用爪子压住:“五枚。”

“十枚。”

“你抢钱?”

“是你先压价。”

一人一鼠对视片刻。

白鼠最终给了她七枚青钱,又用十二枚青钱买下折叠伞。它显然很喜欢伞骨收拢的机关,反复撑开几次,差点把自己夹在里面。

无线耳机则没卖出去。

白鼠说里面没有灵力,既不能传音,也不能入梦,只是两块打磨圆润的白壳。

“它以前能传音。”

“现在不能。”

“只是没电了。”

“电是什幺?”

白雾凛解释半天,白鼠仍旧摇头。

“坏了就是坏了。我们这里不收曾经有用的东西。”

她只得把耳机收回去。

十九枚青钱不算多,付完衣服、鞋与两日房钱,只剩下一小半。白雾凛从集珍铺出来,先去买下那件月白衣裙,又在街边买了一只芝麻糖饼。

糖饼刚出炉,外皮酥脆,咬开后热气混着甜香散出来。她站在桥边慢慢吃,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河上比清晨更热闹。

渡船从各处来,一艘载着香客去清微观,一艘送药材往上游,还有一艘没有船篷,船上坐满佩剑的年轻人,个个神情郑重。

岸边有人问:“去哪儿?”

船夫道:“拜师。”

“哪座山?”

“约莫是哪座肯收就去哪座。”

满船年轻人听见,脸色都有些难看。

桥柱上贴满告示。

有山庄招募采药人,有商队三日后前往梁国,也有人悬赏寻找一只会背《南华经》的青羊。最旧的一张告示只剩半角,纸上隐约写着“太微问道”四字,下面的年月已经被雨水洗去。

白雾凛凑近看。

“假的。”

身后有人开口。

那声音低而清晰,听着很年轻,语气却懒散。

她回过头。

石阶下停着一艘窄船。撑船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衣,头戴竹笠,身形修长。竹篙斜支在肩后,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道褪色红绳。

他没有看她,正低头解船缆。

白雾凛问:“你怎幺知道?”

“这张告示在镇上贴了四十七年。每年都有人说自己能带路,每年都有人被骗。”

“被骗去哪里?”

“远的卖进山里挖矿,近的骗一顿酒钱。”

他说完,将缆绳扔进船中。

白雾凛看着他侧脸,多问了一句:“真的没人知道太微在哪里吗?”

船夫这才擡眼。

竹笠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目清隽,眼尾因常年风吹日晒略显锋利。

“知道的人不会贴在桥上。”

他撑篙离岸。

窄船顺着水流退入河心。船上载着几坛酒、一筐青梅,还有那条清晨坚持要进山求道的鲤鱼。它被养在一只水瓮里,露出半个脑袋,正兴奋地望着两岸。

白雾凛站在桥边,看着船向上游驶去。

船夫经过水流湍急处,甚至没有用力。竹篙轻点水面,河中便升起一道平缓水脊,将整艘船稳稳托过急流。

桥上的人仍旧来往。

卖花的女孩从她身旁跑过,几个负剑少年争着上去清微观的渡船,茶肆里又有人拍响醒木。对岸山林沐在渐盛的日光中,深处传来悠长钟声。

白雾凛低头吃完最后一点糖饼。

十九枚青钱已经花去大半,回去的路也未必还在。

可照水镇之外,有山,有河,有渡船去往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在桥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问下一班船什幺时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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