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童谣、面包与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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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被教堂的钟声切开的。

陈睦睁开眼时,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神龛池水里残留的淡粉色微光还在水面下缓缓流动。身旁的绒毯仍留有余温,银白色的长发散在石阶上,像一匹被随手丢下的月光绸缎。赛琳娜·诺克特侧卧在他身边,黑色蕾丝祭袍滑落至腰际,雪白的背部曲线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伏,绯红的眼眸闭着,呼吸轻浅而均匀,颈侧还残留着他昨夜指尖划过的红痕。她睡着的时候少了那份慵懒的支配感,多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松弛,长睫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

陈睦不敢动得太重。他轻轻撑起身体,后颈那枚新生的绯痕传来温热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贴在皮肤上跳动。与胸口那枚淡粉色的旧痕不同,这一枚的颜色更深,像刚凝固的樱桃汁液,纹路细密如藤蔓,沿着颈椎往肩胛蔓延。只要他稍稍转头,就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敏锐得过头,连空气流过都会带起细小的战栗。感官共鸣并未完全退去,他依然能隐约感觉到赛琳娜体温的起伏与她梦里轻轻的鼻息,那种灵魂贴合的余韵让他脸颊发烫。

他想起尤金·费雪塞给他的煤油灯,以及老人沙哑的那句话。除非神龛共鸣,雾墙才会裂开一道真正能让人走出去的口子。光靠躲在赛琳娜的庇护里是不够的,他必须找到那个薄弱点,确认午夜时分接缝会出现的位置。脑中浮现出艾莉丝折得皱巴巴的字条,约在面包舖后门见。

他替赛琳娜将滑落的薄纱轻轻拉上肩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锁骨的肌肤,她在睡梦中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绯红的眼睫颤了一下却没有醒。陈睦的心口紧缩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穿回微皱的白衬衫,衬衫领口刻意竖起遮住后颈的绯痕,戴好黑框眼镜,推开教堂沉重的橡木门走了出去。

白昼的雾隐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舞台布景。血色的雾在黎明时分退成了薄薄的乳白,缠在屋檐与麦田之间,阳光从雾的缝隙切下来,落在鹅黄色的外墙与石板路上。广场的神龛池水恢复澄净,镇民们陆续打开门窗,穿着围裙的妇人提着菜篮,穿着背带裤的男人推着单车,一切都优雅宁静得像一幅欧洲明信片。若不是昨夜那枚发烫斑驳的绯痕,陈睦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面包舖的后巷里飘出温热的麦香。艾莉丝·格林踮着脚站在烤炉前,金色微卷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碧绿的大眼专注地盯着炉膛,手里的长柄木铲翻动着刚出炉的圆面包。她的鹅黄色碎花洋装外面系着沾满面粉的白色围裙,脸颊上的雀斑在热气里更显鲜明。看见陈睦从巷口探头,她立刻放下木铲,小跑过来,一把将他拉进堆满面粉袋的储藏间。

「你真的来了!」艾莉丝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却又立刻紧张地回头看了眼店门口,「妈妈在前面顾店,我跟她说我要整理仓库。陈睦哥哥,你后颈的印记是不是又亮了一点?我远远就闻到甜甜的味道,跟教堂薰香好像。」

陈睦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领口,却没有否认。艾莉丝的鼻尖很灵,对于诅咒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也是她能安抚村民的原因。

「艾莉丝,妳之前说妳知道镇上道路什么时候会重组,是真的吗?」陈睦低声问,「守灯人说旧车站的铁轨外就是接缝,午夜雾最薄的时候会显形。我想在白天先去确认路线。」

艾莉丝点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还温热的麦种面包塞进他手里。面包的外层烤得酥脆,内里柔软,散发着纯净的谷物香气。「我带你去。黑色森林外围有一条被麦田盖住的旧小径,大人们都不走那里,说会迷路,可是我哼歌的时候,路会自己让开一点点。」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不过陈睦哥哥,我们要快,镇长今天早上让警长在广场发新的巡逻表,我看到你的名字在上面。」

两人从面包舖后门溜出,沿着麦田边缘的土堤快步走。白天的金色麦田在微风里翻动,麦浪层层叠叠,阳光洒在麦穗上,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可是越靠近黑色森林的方向,麦田的颜色就越沉,麦穗低垂,叶片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黑紫色,空气也从温暖的麦香转为潮湿的腐叶味。森林的边缘立着歪斜的木桩,缠着褪色的麻绳,算是镇民自行划定的界线,再往里就是终年不见阳光的浓密林木,树干粗大,枝枒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

艾莉丝走在前面,嘴里轻轻哼起那首童谣。调子很简单,是母亲哄婴儿时会唱的摇篮曲,节奏缓慢而重复,歌词含糊,像是风吹过麦秆的声音。奇异的是,当她的声音在麦田间漾开时,前方原本纠结的杂草与倒伏的麦秆真的微微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细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纯净的震动,让周围过于旺盛的植物气息暂时平静下来。陈睦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块面包,能感觉到胸口与后颈的绯痕随着童谣的节奏平稳地发热,不再刺痛。

「就是这里,」艾莉丝停在一处被荆棘半掩的枕木前,枕木末端连着一段生锈的废弃铁轨,铁轨一路延伸进森林的阴影里,「再往前走五分钟,就能看到旧车站的背面。那里的雾就算在白天也比较稀,尤金爷爷说那是因为地底下有风在吹。」

就在此时,麦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枝枒折断声。

陈睦的肩头猛地绷紧。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艾莉丝的脚步。那是一种刻意放轻却依然沉重的踩踏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四肢着地,在麦秆间潜行。每踏一步,麦浪便会不自然地倒向两侧,露出底下被压实的泥土。

艾莉丝的歌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发白。「是警长……加雷斯·布莱克,他闻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黑影已经从麦田的分岔口缓缓站起。加雷斯·布莱克身高近一九零,肌肉虬结如熊,白天的阳光并未让他显得和善,反而让他寸头下的刀疤与络腮胡更加狰狞。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警长皮衣,皮靴踩在泥径上,腰间的猎刀与铁链随着步伐轻晃,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没有立刻扑来,只是站在那里,鼻翼翕动,用力嗅闻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绯痕香气,眼底翻卷着饥饿与嫉妒交织的红光。

「小祭品,」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妳那个婊子女祭司把你藏得真好,害我昨晚在教堂外绕了三圈都找不到缝隙。怎么,今天终于舍得让你的小面包师傅带你出来散步了?」他的目光落在艾莉丝身上,舔了舔嘴唇,「还有这个没被诅咒的小丫头,镇长早就说妳不正常,现在看来,妳的血闻起来比麦子还干净。」

艾莉丝吓得往陈睦身后缩,却仍倔强地擡起头,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再次哼起童谣。这一次她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哭腔,却也更用力。随着歌声,附近几株原本随风摇晃的麦秆像是被安抚的野兽,缓缓垂下头,原本朝他们聚拢的细碎脚步声也停滞了一下。那是其他村民,被费洛蒙与诅咒驱动而来的村民,在童谣的纯净频率下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闭嘴!」加雷斯低吼一声,猛地一脚踹开面前的麦垛,泥土飞溅,「以为唱几首破歌就能挡住饥饿吗?」

与此同时,麦田另一侧的高地上,传来一道优雅而甜美的女声。「哎呀,加雷斯,你总是这么粗鲁,会吓坏客人的。」

玛格丽特·杜瓦站在田埂上,暗红波浪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翠绿眼眸透着笑意,烈焰红唇勾起完美的弧线。她穿着一袭剪裁贴身的黑色蕾丝洋装,珍珠项链贴在丰腴的胸口,网袜包裹的长腿在麦秆间若隐若现,举手投足皆是成熟女人刻意经营的诱惑。她身后跟着四、五个手持镰刀与草叉的镇民,男女皆有,眼神混浊,却在她的微笑中露出驯服的神情。

「陈先生,」玛格丽特的语调像融化的蜜糖,目光却直直钉在陈睦竖起的领口上,「镇长听说你这几天都住在教堂,一定很寂寞吧。赛琳娜大人毕竟是神的侍者,不懂得怎么温柔地照顾男人。不如来旅馆坐坐,我那里有刚煮好的热红酒,还有……更舒服的床。」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解开洋装领口的一颗珍珠扣子,露出深邃的乳沟与雪白肌肤,一股甜腻到发晕的费洛蒙香气随风飘来。陈睦只觉得后颈的绯痕猛地烫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掐紧,脑中闪过一瞬间赛琳娜银白长发与绯红眼眸的画面,那股晕眩感才被压下去。

「别碰他!」艾莉丝尖叫,张开双臂挡在陈睦身前,童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仍不肯停下。她的特殊体质在此刻完全暴露,纯净的歌声与麦香让那几个跟在玛格丽特身后的村民眼中出现挣扎,甚至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镰刀。

玛格丽特脸上的笑容冷了一分。「小丫头,妳以为女祭司的祝福能护妳一辈子吗?没有诅咒的血,才是丰饶之母最喜欢的祭品。」她朝加雷斯使了个眼色。

加雷斯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下一秒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他的动作快得不似人类,黑色皮衣在高速移动中鼓起,四肢着地的姿态更像一头巨狼。陈睦只来得及将艾莉丝往侧面用力推开,自己却被那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后飞去,后背重重砸在废弃枕木上。剧痛从肩胛炸开,加雷斯的利爪已经划破他的白衬衫,在他左肩到胸口划出三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布料。

「陈睦哥哥!」艾莉丝的歌声破碎,化作惊恐的哭喊。

血腥味让加雷斯的眼珠彻底转红,他俯下身,鼻尖逼近陈睦流血的伤口,深深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就是这个味道……被神纹染过的血,比处女还香……」他张开大手,准备将陈睦的领口彻底撕开,直接咬向那枚发烫的绯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陈睦胸口的瞬间,异变发生。

陈睦后颈与胸口的两枚绯痕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绯红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和的淡粉,而是带着灼热温度的鲜红,像烧红的烙铁。光芒顺着血管的纹路瞬间窜遍他的全身,伤口处的血液在光芒中发出滋滋的轻响,加雷斯的手指如触电般被弹开,皮肉竟在接触光芒的刹那泛起焦黑的痕迹。他痛吼一声,踉跄后退,捂着手背,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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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也发出一声轻呼,原本用来诱惑的费洛蒙香气在绯红光芒中被彻底冲散,甚至反噬回自身,让她丰腴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田埂才站稳。她翠绿的眼眸里闪过浓浓的嫉妒与不甘。

那光芒中隐约浮现出赛琳娜的身影。并非实体,而是一道由绯痕共鸣投射出的意志,银白长发翻飞,绯红眼眸冰冷地俯视着加雷斯与玛格丽特,无声的威压让周围的麦田齐齐倒伏,连跟在玛格丽特身后的村民也抱头跪倒,发出痛苦的低吟。

「滚。」一道只有陈睦能听见的沙哑低语在他脑海中响起,是赛琳娜的声音,带着被侵犯领地般的暴怒与占有,「我的东西,轮不到你们碰。」

加雷斯捂着焦黑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倒在枕木上、脸色惨白却被红光包裹的陈睦,最终在那份神性威压下不甘地后退半步。玛格丽特则重新挂上微笑,只是那笑容扭曲了几分。「看来女祭司看得很紧呢,陈先生。我们……来日方长。」她轻轻拉起领口的扣子,转身时指甲已经悄然化为尖锐的利爪,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声响。

麦田重新恢复寂静,只有艾莉丝的啜泣与陈睦粗重的喘息。绯红的光芒缓缓褪去,陈睦左肩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仍火辣辣地疼痛,鲜血将白衬衫染成暗红。后颈的绯痕因为过度激发而变得滚烫,甚至有些刺痛地突突跳动。

艾莉丝扑过来,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围裙按住他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衬衫上。「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歌声不够久……」

陈睦擡起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虚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清醒。「不是妳的错……是我的绯痕不够强……」他看着加雷斯与玛格丽特消失的麦田尽头,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光芒黯淡下去、边缘再次出现灰斑的绯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没有赛琳娜的加持,他在这个镇子里连一步都走不出去。那份庇护不是恩赐,而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氧气,而他对那个魅惑女祭司的依赖,已经远远超过了恐惧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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