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过气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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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奖颁奖典礼的红毯已经撤了,主舞台的灯光暗下来,转播车开走,留下的只有后台化妆间里那种被冷气吹到发干的空气。台北流行音乐中心外头还在下雨,霓虹被雨刷刮得模糊,林薇安坐在最角落那张贴着姓名贴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九岁,鹅蛋脸,杏眼,淡粉色的薄唇抿得很紧,为了今晚特地请彩妆师压了一层又一层的遮瑕,却还是盖不住眼下那圈因为连续三天只睡四小时而浮出来的青。身上是经纪公司一个月前就定好的米白缎面礼服,肩线收得刚好,腰身掐得纤细,裙摆垂坠到脚踝,裸露的锁骨与小腿白得发光,干净、温顺、毫无攻击性,完全符合这十年来观众对她的所有想像。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收线的收线,拆背板的拆背板,没有人停在她面前,没有人再把麦克风递过来。

大萤幕的转播已经结束,最佳女主角的名字不是她。第三次了。评审的评语她在后台的侧萤幕上看得一清二楚,口吻温和却像刀子,演技稳定,形象清新,但缺乏突破,角色局限。经纪人周正毅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次,缺乏突破,就是不够骚,不够贱,不够让人记住妳会在床上是什么表情。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掐进缎面布料,布料有点滑,抓不住。她闻得到自己身上香水的味道,是公司指定的那瓶白麝香,前调干净得像刚洗好的衬衫,后调却淡到几乎没有,像她这个人。她听见化妆间另一头传来此起彼落的笑声与快门声,采访区的灯还亮着,所有的摄影机都围着同一个人。

沈佳妮。

沈佳妮今年二十六岁,瓜子脸,混血感的深邃轮廓,今晚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贴身短版礼服,胸口开得很低,腰侧挖空,裙摆短到大腿根,笑起来水润的红唇弯成一个甜美的弧,胸线与腿线在镁光灯下饱满得毫无保留。她是选秀出身,靠着串流平台那部甜宠剧一夕爆红,网路声量连续三个月压过所有同期女演员。此刻她被七八支收音麦克风围住,语气又甜又嗲,却句句精准地往热搜上撞。

「薇安姊今晚也好美,我从小就是看姊姊的戏长大的,真的好希望有一天能像姊姊一样,演那种很纯、很让人想保护的角色。」沈佳妮对着镜头眨眼,睫毛浓密,语气真诚到让人挑不出错,「不过我最近也有在尝试不一样的东西啦,经纪人说女生要趁年轻多挑战一下,不然很快就没机会了。」

那句很快就没机会了,不轻不重地砸在化妆间的空气里。周围的记者立刻会意,笑着追问她是不是在准备什么转型大作,沈佳妮掩嘴笑,说还不能透露,但已经在跟国外的导演接触,是个很有深度的女性角色。

林薇安坐在镜子前,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很重。她与沈佳妮之间隔了三张化妆台,隔着两排衣架与化妆箱,但那句话像直接贴着她的耳朵说的。她把视线移回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被定格了十年的玉女,眼神温顺,唇色干净,连哭起来都好看,却也只会那样哭。

周正毅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他四十二岁,方脸,金框眼镜,西装烫得一丝不乱,手腕上的名表在灯下反光,笑容温和,嘴角的纹路却让那笑意显得薄。他手里拿着手机,萤幕还亮着,上面是即时收视与网路讨论度的曲线图,沈佳妮的名字那条线正陡峭地上扬,而林薇安那条,几乎是平的。

「薇安,辛苦了。」周正毅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语气像长辈安慰晚辈,柔软,却带着重量,「今晚很漂亮,媒体拍的图我都看了,礼服选得很好,很符合妳的品牌调性。」

林薇安擡头从镜子里看他,周正毅的笑没有到眼底。

「不过,薇安,我们得聊聊接下来的路。」周正毅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旁边的助理很识趣地走开,「金钟第三次没上,平台那边的数据已经在掉了。妳知道现在串流选角怎么看人吗?先看追踪数,再看话题度,最后才看演技。妳的演技没问题,但妳的标签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欲望感,没有让人想点进去的冲动。」

林薇安的手指又掐紧了一点,缎面被指甲刮出一道细细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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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仅在   Omni小说馆   /   PO18   /   Kadokado发布。   |   作者:高产农夫陈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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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妮今天那套红裙,就是平台喜欢的样子。」周正毅继续说,语调依旧温柔,每个字却都像在算帐,「她愿意露,愿意演床戏,愿意让观众觉得她在萤幕外也可能跟谁睡了。这不是贬低,是现实。妳已经二十九了,薇安,玉女这碗饭,观众只会给妳吃到三十岁。再不撕掉,下一个被推上来的就是她,妳的位置、代言、戏约,全部会被取代。这是市场,不是学校颁奖。」

化妆间的冷气嗡嗡作响,林薇安闻到周正毅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化妆间里粉饼与发胶的气味,让她有点想吐。她想起自己政大广电系毕业那年,二十二岁,穿著白衬衫在试镜室里念台词,导演说她有一种让人想好好保护的干净感,从此这份干净就成了她的枷锁。每一次想接有亲密戏的本子,周正毅都会笑着把合约收回去,说妳不需要靠这个,妳的价值在于零负评。十年过去,零负评变成了没有记忆点。

「我知道妳想转型。」周正毅像是看穿她的沉默,俯身靠得更近,镜子里两人的脸靠得很近,「但转型不是说说而已。妳要让导演相信妳敢脱、敢崩、敢把自己最难堪的那面拿出来。不是在镜头前假装哭两下,是要让人相信妳真的在欲望里溺死过。」

林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镜子里沈佳妮被簇拥的倒影,沈佳妮正对着直播镜头比爱心,弹幕飞快地刷过,满屏都是好辣、好想娶、姐姐踩我。那种被欲望直接指认的热度,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米白缎面礼服很冷,像一层壳。

回家的捷运已经过了末班时间,她叫了计程车。雨还在下,车窗外台北的夜景被雨水切成一条条光痕,忠孝东路的招牌、信义区的百货灯箱、内湖科学园区远远的办公大楼,全部在玻璃上流动。她靠在椅背上,礼服的肩带有点松,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她把肩带拉回去,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冰的。

手机在包包里震动,是经纪公司的群组传来今晚的媒体截图,标题全是沈佳妮红毯艳压,林薇安陪跑。她把手机翻面,不想看。另一封私人邮件却在此时跳到最上层,寄件人是一串英文,标题只有一句话,试镜邀请,Falling   Before,Director   Marco   Anderson。

马可·安德森。林薇安的心口猛地缩紧。这个名字在独立制片圈里代表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台裔美籍,四十五岁,灰白短发与整齐胡渣,长期在欧美影展以拍摄女性崩溃与情欲见长,镜头从不给演员留余地。这次他回台北拍国际合拍片《坠落之前》,女主角是一位三十岁上下、表面贞洁却因一场出轨而彻底坠落的人妻,剧本里有大量赤裸的床戏与崩溃自白,据说试镜要求只有一句,要能同时演出贞洁与淫荡,羞耻与渴望在同一个眼神里互咬。

她点开附件,角色说明只有半页纸,却每句都像针。出轨不是为了爱,是为了确认自己还会因为被需要而湿。崩溃不是大哭,是在高潮之后发现自己哭不出来。需要极度真实的羞耻与欲望感,拒绝表演痕迹。

车子经过内湖影视园区,外头那座废弃的旧式摄影棚黑着灯,只有门口一盏昏黄的工作灯亮着,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她曾经在那里拍过出道作,那时候棚内还很新,木质道具的味道很重。现在那里已经被新的摄影棚取代,只剩下灰尘与回音。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直到计程车开过去。

回到位于大安区的租屋,房间很小,墙上贴着这些年来的剧照,每一张都是干净的笑容。她把礼服脱下来,换上最普通的米白针织洋装,坐在地板上,打开笔电的镜头,照着角色说明录了一版试镜带。她试着演出人妻在丈夫出差时与情人缠绵后的那场戏,台词很少,只有几句喘息与对不起。她让自己的声音放软,让眼神放空,让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的颈侧,试图挤出一点情欲的痕迹。录完回放,她看见镜头里的自己,脸还是太干净,喘息像是背出来的,羞耻像是演的,连自己都觉得假。

她把试镜带寄出去,附上一封很短的自荐信,说自己愿意为角色做任何准备。寄出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把衣服脱光站在雪地里,却还是裹着一层保鲜膜。

两天后,回复来了。不是马可·安德森本人,是一位选角助理转达的语音讯息,英文混着中文,口吻礼貌却刻薄,像刀片裹着糖衣。

「林小姐,感谢妳的投稿。马可看过了,他说妳的表演很精准,但很抱歉,非常虚假。像一个说谎的洋娃娃,漂亮,却没有体温。他说他要的不是演得很像,而是真的在镜头前感到羞耻,真的因为欲望而颤抖。妳太保护自己了,妳不敢让人看见妳想要的样子。或许这个角色不适合妳目前的形象。」

语音结束,房间里只剩下笔电风扇的声音。林薇安把那段语音重播了三次,每一次都听见洋娃娃三个字。她的脸在萤幕的冷光里白得透明,眼眶有点热,却没有眼泪。她把头靠在墙上,听见楼上住户拖动椅子的声音,听见自己因为紧绷而变得急促的呼吸,闻到针织洋装上残留的洗衣精味道,干净得让人窒息。

就在那天晚上,她的社群动态跳出沈佳妮的限时动态。沈佳妮穿着贴身的黑色丝质睡衣,对着镜头做试镜前的伸展,锁骨与胸口的阴影被刻意打亮,配文写着,为了一个很想很想得到的角色,正在努力感受角色的孤单与渴望,附上一个爱心与一个唇印的表情符号。留言区已经被粉丝与行销帐号刷满,好期待佳妮的大尺度挑战,一定比那些装清纯的前辈真实多了。还有人直接标注了《坠落之前》的英文片名。

沈佳妮的经纪人显然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网路声量正在被操作成沈佳妮就是最适合的人选。平台那边的选角指导苏珊娜·李按了赞。

林薇安把手机关掉,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台北夜景的光透进来,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她坐在黑暗里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针织洋装的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黏。她想起周正毅那句话,妳不敢把自己最难堪的那面拿出来。她想起马可·安德森那句说谎的洋娃娃。她想起沈佳妮在化妆间那句很快就没机会了。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却在漫到胸口时,变成另一种更烫的东西。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想把墙撞破的冲动。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滑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名字。顾言修。北艺大毕业后赴纽约学方法演技,回台后以独立电影拿到欧美影展肯定的实力派男星,三十四岁,轮廓深邃,薄唇,肩宽腰窄,总穿黑色亨利衫与旧牛仔裤,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的伪装剥掉。圈内人都说他偏执,拍戏时会要求对手真的去感受痛苦与欲望,否则就不算演戏。他是唯一一个敢在访问里说,演员的身体就是工具,如果妳连让自己湿都做不到,就别说妳懂角色的坠落。

她记得半年前在一个影展座谈上,顾言修曾经看了她一眼,说妳的哭戏很美,但太安全了,安全到让人心疼,也让人忘记。

林薇安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指尖有点凉,却出了一层薄汗。她按下通话键,听见嘟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电话接通,那头是顾言修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

「喂?」

「顾言修,我是林薇安。」她的声音有点抖,却没有要藏的意思,「我有一个很不要脸的请求。我想请你帮我排练一个角色,一个会出轨、会在床上崩溃的女人。我试镜被说很假,我想变得真一点。不是在试镜室,是在真的没有人的地方,用真的身体去找那种羞耻跟渴望的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轻的呼吸声。随后顾言修的声音传来,不带笑意,却很直接。

「妳确定?方法演技的排练不是闹着玩的,妳会很难堪,会被我弄到哭,会被我逼到说出妳平常绝对不敢说的话。而且一旦开始,我不会把妳当玉女。」

林薇安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针织洋装底下的胸口,很响。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十年来最不像林薇安的一句话,声音轻,却烫得像把自己点燃。

「我不想再当玉女了。我想让人看见我在发抖、在想要、在丢脸的样子。如果一定要坠落,我想自己先跳。」

窗外的雨还在下,内湖那座废弃摄影棚的工作灯,在雨夜里昏黄地亮着,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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