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肃州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只在屋檐与青石路上积了薄薄一层。天色刚亮,一队人马便踏着积雪进了城。
为首的内侍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马蹄踏过长街,惊醒了沿街尚未开门的商铺,一路直奔大帅府。
帅府中门大开。
香案已经摆在前院,肃州诸将依次列于阶下。
哥舒赞身着官服立在最前。几个月的休养下来,他身上的余毒已经清除,脸色也恢复如常,只是比从前略显清瘦。
霍重渊站在他身后,一身玄色武官朝服,身形高大挺拔。其余将领按品阶分列两侧,待宣旨内侍跨进府门,众人齐齐跪下。
“臣,哥舒赞,恭迎圣旨。”
宣旨内侍走到香案前,展开手中圣旨。
尖细的声音穿过寂静前院。
三个月前,顾青山被押解离开龙沙堡。军士奉命搜查他的住处,从贴身包袱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块相府腰牌。
腰牌并不显眼,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却清楚刻着邓氏私印。
顺着这块腰牌查下去,顾青山的来历终于水落石出。
他原本是相府秘密豢养的医官,精于用毒,也擅长针灸。数月前由邓相亲自举荐,送入太医院候选名册。
恰逢哥舒赞向太医院索要一名医官随军,太医院便将刚刚录用的顾青山派往河西。
履历是真的,举荐文书是真的,连他在太医院留下的籍册与考评也无一处异常。经过这一番周折,他便以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进入西境军中,成了一枚最不起眼,也最难令人怀疑的暗棋。
只是邓相没有想到,那支曾经射伤霍重渊的毒箭没有被销毁。
顾青山更没有想到,为了引他说出真话,霍重渊会让军中士兵假扮刺客,带着那支箭潜入大营。
相府腰牌、淬毒弩箭、顾青山藏在袖中的毒针与药瓶,以及牢外十二名军士共同听见的供词,全部被封入木匣,随哥舒赞的密折送往京城。
恰好此时朝中有人参了邓相密通吐蕃、意图收买蕃将的奏折。
数罪并举,皇帝震怒,命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查。
顾青山起初还想翻供,直到相府别院被查封,从密室中搜出他亲笔写下的数封信件,他才终于认罪。
由此牵出的,也远不止一次刺杀。
邓相私通外敌,泄露河西布防,又以高官厚禄收买边将,意图染指西境兵权。哥舒赞拒不受诱,他便先后派人行刺、下毒,欲将其除去,再扶植听命于相府之人接掌兵马。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罪无可赦。
邓相革去官职,抄没家产,以通敌叛国之罪论处。其族中与此案有关之人及朝中党羽,一律收押问罪。
圣旨念到此处,前院诸将神情皆是一肃。
宣旨内侍略作停顿,继续念道:
哥舒赞镇守河西多年,拒奸臣利诱,护边境安宁,忠心可嘉。特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锦缎百匹,仍令其统领西境兵马,镇守河西。
另赐霍重渊御马一匹、宝弓一张,以彰其破敌查奸之功。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院寂静。
哥舒赞俯身叩首。
“臣,哥舒赞,领旨谢恩。”
身后诸将随之一拜。
“臣等谢主隆恩。”
哥舒赞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宣旨内侍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笑道:
“大帅忠心为国,陛下在京中亦十分挂念。临行前特意嘱咐奴婢,请大帅保重身体,莫要因军务过于劳累。”
“劳陛下挂怀。”
哥舒赞命人收下赏赐,请宣旨内侍入正厅用茶。
内侍摆了摆手。
“圣命已经送到,奴婢还要赶回驿馆向京中复命,便不叨扰大帅了。”
他转而看向霍重渊。
“霍将军的御马与宝弓都在外面。陛下听闻将军年前大破敌军,亲自从御厩中挑选了一匹良驹。”
霍重渊拱手。
“臣谢陛下赏赐。”
“还有一句话,是陛下让奴婢私下转告将军的。”
内侍脸上的笑意更深。
霍重渊擡眼。
“公公请讲。”
“陛下听说霍将军婚期将近,让将军安心成亲,不必急着上折子告假。准你一月婚假,圣旨之外,另有口谕。”
四周将领的目光顿时全落在霍重渊身上。
霍重渊神色未变,再次拱手。
“臣领旨谢恩。”
站在不远处的几名将领互相看了一眼,忍了半晌,终究没敢当着宣旨内侍的面笑出声。
哥舒赞命人送上谢礼,又亲自将宣旨一行送出府门。
禁军护送着车马重新驶上长街,马蹄碾过薄雪,很快消失在远处。
府门合拢,前院肃穆的气氛这才渐渐散去。
几名将领立即围到霍重渊身边。
“霍将军,几时办喜酒?”
“我们可都等了几个月了。”
“陛下连婚假都准了,婚期总该定下了吧?”
霍重渊只道:
“尚未请期。”
众人正要追问,哥舒赞已经转过身。
“今日没有军务?”
几名将领神色一正。
“有。”
“有还不走?”
众人当即告退。临出门前,仍有人忍不住回头,向霍重渊道了一声恭喜。
等他们全都走远,哥舒莫罗才从后院出来。
接旨时女眷不能靠近前院,她只能隔着院墙听个大概。方才忍了许久,此刻终于问道:
“邓相当真收买过你?”
哥舒赞将圣旨交给身旁亲兵。
“嗯。”
“什幺时候的事?”
“两年前。”
哥舒莫罗立即瞪起眼睛。
“两年前?”
“嗯。”
“你为何从来没有告诉我?”
哥舒赞向府中走去。
“告诉你做什幺?”
“至少我能替你骂他。”
“……”
“说不定还能进万安打他一顿。”
哥舒赞脚步一停,回头看她。
“所以才不能告诉你。”
“我又不傻,不会当街打。”
“那你准备去哪里打?”
“自然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哥舒赞闭了闭眼,觉得刚刚恢复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此案已经了结,不许胡来。”
“他险些害死你。”
“所以他如今已经入狱,邓氏也倒了。”
哥舒莫罗仍有些不甘心。
“就这样算了?”
“不然呢?”
哥舒赞继续往前走。
“你还想闯进大牢,把人拖出来再打一顿?”
哥舒莫罗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莫罗。”
“知道了,不打。”
她答应得很快,至于心中究竟怎幺想,谁也不知道。
哥舒赞索性不再理她。
亲兵正带人清点御赐之物。一只只箱笼从前院擡进来,黄金、白银与锦缎分列两旁,几乎占满了半条回廊。
哥舒莫罗跟着走出几步,又问:
“皇帝既然嘉奖你,为何还让你留在西境?”
“本帅不留,谁来守?”
“霍重渊。”
走在一旁的霍重渊脚步微顿。
哥舒赞回头看向妹妹。
哥舒莫罗理直气壮。
“他本来就是将军。领兵、守城、打仗,哪一样不会?”
“他自然要留在军中。”
“那你方才说没人守?”
“西境又不是只有一座龙沙堡。”
哥舒莫罗想想也对,却仍不肯罢休。
“不如你们一人守一半。你也能少管些事,免得下次又累出什幺毛病。”
“本帅上次是中毒。”
“若不是你累得整日头疼,谁知道你中了毒?”
“你……”
哥舒赞一时竟无法反驳。
哥舒莫罗转头看向霍重渊。
“你说是不是?”
“是。”
霍重渊答得毫不迟疑。
哥舒赞看了他一眼。
“你倒答得痛快。”
“姜远乔说,大帅今后不可过度劳累。”
哥舒赞沉默片刻,决定不再与这两个人说话。
三人走到正厅门前,管家已经捧着礼簿等候多时。
“将军。”
他来到霍重渊面前。
“城南宅院的匾额已经送到,前厅与后院也都依照您的吩咐修缮妥当。新添置的家具今日午后便能送齐,只剩东厢的一扇窗还未换好。”
霍重渊问:
“为何没换?”
“木匠说原定的木料受了潮,要等城外再送一批过来。”
“三日之内换好。”
“是。”
管家又翻过一页礼簿。
“纳征所需的绸缎、金银、茶饼与酒肉已经装箱。雁也寻到了,只是如今入冬,活雁难得,猎户昨日才从城外送来一双。”
哥舒莫罗原本还在想着邓相,闻言顿时转过头。
“什幺宅院?”
“将军成亲所用的宅院。”管家答道。
“什幺纳征?”
管家看了看霍重渊。
“自然是霍将军的聘礼。”
哥舒莫罗睁大眼睛。
“你什幺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霍重渊道。
哥舒莫罗却已经来了兴致。
“三个月前?那不是刚求完亲便开始了?”
霍重渊没有否认。
求亲第二日,他便请人重新清理了那处宅院。
宅院离姜氏医馆不远,中间只隔着两条街。前后共有三进,院子算不上奢华,却足够宽敞。后院原本种着几株观赏用的花木,他让人移走一半,重新翻整土地,留给娇娇晾晒药材。
西侧厢房也被改成了药库。
院中另开了一道侧门,马车可以直接停在门外。若医馆半夜来了重伤病人,娇娇不必穿过整条长街。
这些事,他从未在娇娇面前提过。
哥舒莫罗绕着霍重渊打量一圈。
“我还以为你除了来回跑军营,什幺都没做。”
这几个月,霍重渊的确一直奔波于龙沙堡与肃州之间。
军中积压的事务需要处置,边境布防需要重新调整,顾青山留下的医帐也要逐一清查。他往往天不亮便离开肃州,在大营停留数日,再连夜赶回来。
哥舒莫罗几次去医馆,都看见娇娇独自坐诊。
她还以为霍重渊将婚事全抛在了脑后。
如今看来,他不但没有忘,反而已经不声不响地将该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
管家继续道:
“将军请了城中陆老夫人作媒。纳采与问名已经依礼行过,前日卜得吉兆,今日原该送纳吉礼,只因府中接旨,才暂且推迟到午后。”
哥舒莫罗越听越惊讶。
“连媒人都请了?”
霍重渊道:
“自然。”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人接回去。”
霍重渊眉心微蹙。
“为何?”
“你上次求亲,不就自己带着一只木匣去了?”
“那是求她答应。”
她答应以后,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娇娇父母早亡,身边也没有可以替她操持婚事的长辈。正因如此,霍重渊才不肯让旁人觉得她的婚事可以从简。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道不少。
陆老夫人是肃州城中出了名的全福人,夫妻和睦,儿孙俱全,在城中也素有声望。霍重渊亲自登门,请她为媒。
娇娇无人替她接礼,他便请哥舒赞以兄长的身份出面;婚书上的姓名、生辰,也由陆老夫人亲自送往医馆询问。
聘礼除了他在求亲时交给娇娇的房契、田契与俸银,另备了金银、绸缎、首饰、茶酒和一双活雁。所有东西一一登记造册,连擡礼所用的箱笼都请人重新上过红漆。
迎亲所用的马匹、喜轿与仪仗也已定下。
霍重渊甚至从军中挑出十余名相貌端正、身手利落的亲兵,让他们提前练习迎亲那日的仪程。
几名亲兵宁愿再上一次战场,也不敢在将军成亲时走错一步。这些天每逢休沐,便要在校场上对着喜乐来回操练。
哥舒莫罗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你成个亲,比我哥出征还麻烦。”
哥舒赞在旁边淡淡道:
“他若不按礼数来,你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那当然。”
哥舒莫罗随手翻了翻管家捧着的礼簿。
才翻两页,她的神情便认真起来。
“这套金钗太老气,娇娇不会喜欢。”
霍重渊道:
“另有一套。”
“那匹石榴红的蜀锦也不好看。”
“还有正红与海棠红。”
“喜轿呢?”
“昨日送到了。”
“我去看看。”
她合上礼簿便要往外走,却被霍重渊叫住。
“还有一事。”
哥舒莫罗回过头。
霍重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笺,递到她面前。
“什幺?”
“婚期。”
哥舒莫罗打开红笺。
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日子,最近的在下月初六,最远的则在来年开春。每一个都是请人仔细推算过的吉日。
“你怕她不答应?”
“不是。”
“那为什幺让我去?”
霍重渊沉默片刻。
“你与她方便说话。”
哥舒莫罗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笑了。
“原来霍将军也有不敢问的话。”
“并非不敢。”
“那你自己去。”
霍重渊伸手便要拿回红笺。
哥舒莫罗立即将手背到身后。
“给了我便是我的。”
“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是让我替你问媳妇。”
霍重渊眉心微动,却到底没有反驳“媳妇”二字。
哥舒莫罗将红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我可以替你问。不过先说好,她若三个日子都不喜欢,你得让人重新选。”
“好。”
“若她想等到开春呢?”
“便等到开春。”
哥舒莫罗终于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哥舒莫罗转身便往府外走。
哥舒赞叫住她:
“你又去哪里?”
“医馆。”
“府里的赏赐还没有清点。”
“让霍重渊清点。”
霍重渊道:
“我要去医馆。”
哥舒赞看向他。
“……”
说完,霍重渊已经随哥舒莫罗向外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府门。
廊下只剩哥舒赞与几名负责清点赏赐的亲兵。
一名亲兵捧着礼簿,小心翼翼地问:
“大帅,这些御赐之物……”
哥舒赞看了一眼堆满回廊的箱笼,又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府门。
“搬进库房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