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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东区巷弄的雨刚停，第二场薄薄的雾气从柏油路的缝隙里蒸上来。
陆承宇没有立刻离开诊所。共鸣椅上的天鹅绒床单还留着余温，苏蔓妮离开时在那上面晕开的水痕已经被他换下，丢进洗衣篮，薰香机调回最低档，只剩下雪松与白檀极淡的尾韵，在恒温的空气里缓慢打转。系统光幕在视野右下角持续闪着幽蓝色的警告字样。
【外部窥探讯号已于二十分钟前停留于一楼信箱区，停留时长四分三十七秒，未投递实体物品，已撷取影像特征】
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的一角往下看。巷口那台黑色休旅车已经不在了，路灯下只剩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雨后反光。东区这条巷子平常入夜后就没有什么人，会在信箱前站四分多钟的人，要不是走错路，就是刻意在确认门牌与诊所名称。
陆承宇把百叶放下，回到诊疗椅边，指腹抚过还带着体温的扶手。下午那场五阶灵肉共鸣的完整同步，让他的感官到现在都还处于过度敏锐的状态，鼻尖能分辨出空气里残留的麝香与女性蜜液蒸发后的甜腥，耳膜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回落时的每一次钝响。系统经验值确实暴涨了，但那行警告让他整个人从高潮后的松弛中被拉回现实。
他滑开手机，没有任何新讯息。苏蔓妮在离开前传的那句只让你填满我还停在对话框最底下，夏知妍的讯息则停在更早的照片。他没有回，也没有删除。只是把手机萤幕按熄，让诊间重新沉回那种隔音极好的寂静。
周四上午九点三十分，陆承宇照常开诊。
他比平常更早半小时抵达，把诊间从里到外又整理了一次。薰香浓度刻意调回最淡的第一段，氛围灯切回偏白的四千K，白噪音重新打开，诊疗椅收回半躺的标准治疗角度，扶手与腿靠全部归位。灰色天鹅绒床单换成全新的米白色，一次性的枕巾与消毒过的毛毯叠得整齐。桌上放着完整的纸本同意书范本、卫生局核发的诊所开业执照影本、以及他当年在台大医院精神科受训时的专科证书。这些东西平常收在柜子里，今天他全部拿出来，摊在最显眼的位置。
九点五十八分，一楼的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上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皮鞋，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正中央，没有迟疑。
陆承宇擡头看向监视器画面，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熨得没有一丝皱褶的白衬衫与深灰领带，金边眼镜擦得发亮，头发用发蜡固定成整齐的侧分，身形比学生时期壮了一些，肩线被西装撑得很挺。方柏诚。
八年不见，从当年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同期住院医师，到现在台大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医学伦理委员会的热门人选，方柏诚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甚至比以前更温和。
「承宇，好久不见。」方柏诚推开三楼诊间的玻璃门，没有预约，也没有按铃，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他的视线先在诊间里绕了一圈，从那台过于宽大的诊疗椅、到墙角那台还在缓慢喷雾的薰香机、再到桌上那叠故意摊开的同意书，最后才落在陆承宇身上。「听说你在这里开得不错，预约都排到下个月了？我刚好在附近跟卫生局开会，绕过来看看老同学，不会打扰吧？」
陆承宇站在诊疗椅旁，没有立刻伸手。「柏诚，的确很久不见。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的语调维持着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系统在耳内提醒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上升到八十八。
「台北的医界很小。」方柏诚笑了笑，迳自将手中的深棕色公事包放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动作不急不徐。「何况你这间诊所最近在某些族群里很红。我上周在医师公会的群组里，就看到有人在转传，说东区有间很神秘的诊所，专治都会女性的失眠跟焦虑，手法很特别，效果很神奇，还说什么躺一次就离不开。我一听描述，就猜到是你。」
他走到诊疗椅前，伸手摸了一下扶手的皮革，又按了按那张米白床单的弹性，眼底的笑意更深。「共鸣椅？恒温加低频震动？还有这个木质调薰香，白檀跟麝香的比例调得很有巧思嘛。承宇，你当年在台大做经颅磁刺激研究的时候，就对感官介入很有想法，没想到现在真的做出来了。」
那种称赞听起来像是肯定，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标记。陆承宇没有接话，只是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对方坐下。「坐吧。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绕。」
方柏诚没有坐那张椅子，反而拉开原本给患者坐的诊疗椅对面的医师椅，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准备进行一场正式会谈。「好，那我就直说了。」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了半度。「承宇，我是以老同学的身分来提醒你，也是以医学伦理委员的身分来关心你。你这间诊所的治疗模式，现在已经踩在非常危险的线上。」
「哪一条线？」
「深度催眠加上暗示性身体接触。」方柏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过诊间极好的隔音，显得格外有压迫感。「我知道你让每一位患者都签了同意书，但承宇，你我都清楚，精神科的伦理红线不在于有没有签字，而在于医病关系中的权力不对等。患者在催眠状态下所谓的自愿，能不能被法律认定为有效同意，这在法庭上是会被反复检视的。更何况，你的患者族群全是高社经地位、对隐私极度敏感的都会女性，只要有一个人事后反悔，说她当时意识不清、被诱导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你这间诊所就会立刻被卫生局勒令停业，你个人也会被送医师惩戒委员会。」
陆承宇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每一次在系统提示四阶欲望服从已就绪时，他脑中都会闪过同样的警示。只是那些话从方柏诚口中说出来，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我这里的每一次治疗都有全程录音，必要时也有录影，档案都经过患者二次确认后封存。」陆承宇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阶声音暗示特有的稳定频率，却发现对方完全不为所动。「而且我从来没有强迫任何人，所有引导都在对方清醒同意后才进行。」
「录音录影？」方柏诚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承宇，你太天真了。录音可以剪辑，同意书可以说是被话术诱导签的。你觉得一般民众会相信一个被催眠到在诊疗椅上颤抖、说出想被填满的女人，是完全清醒的吗？舆论不会管你的专业术语，舆论只会看到标题。」
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随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信封口露出几张列印出来的截图，隐约能看见对话框与马赛克过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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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陆承宇没有伸手去拿。
「匿名爆料。」方柏诚的语气转为一种伪善的关切。「最近有两、三位自称是妳这里的患者，在某个女性私密讨论区里发文，说她们在治疗过程中被要求说出很羞耻的话，甚至有肢体碰触，事后觉得很不舒服，但又不敢报警。文章很快就被删除了，但截图已经在几个记者群组里流传。其中有一个记者刚好是我以前的病人家属，拿来问我这算不算医疗不当。我还帮你压了一下，说可能只是误会。」
他将信封往前推了半寸，牛皮纸摩擦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承宇，我帮你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现在独立媒体都在找题材，你这间诊所的预约制度、隔音诊间、还有那张看起来就不像一般诊疗椅的椅子，在记者眼里就是现成的故事。我听说《都会深读》的沈映彤已经来过了，对吧？她可是以挖医疗黑幕闻名的。」
陆承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随即收回。这间诊所采完全预约制，每一位患者都是透过熟人介绍，他以为隐密性已经做到最高，却没想到口碑本身就会成为追踪的线索。而方柏诚此刻的出现，显然不是偶然的关心，是精准的狩猎。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帮我，还是想检举我？」陆承宇直视对方的眼睛，低沉的声线里第一次带上压抑的锋芒。
方柏诚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反而身体微微前倾，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范围。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很淡，却盖不住薰香的木质调，形成一种混浊的对峙。
「我是想救你。」方柏诚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真正的朋友在耳边劝告。「承宇，当年那起病患自伤的案子，医院为了平息家属，把你推出去当停权的样板，我一直觉得对你不公平。你的天赋不该浪费在这种巷弄里的灰色地带。这样吧，你把你的催眠流程、话术脚本、还有薰香跟震动参数整理一份给我，我帮你拿到伦理委员会去做匿名审查，看看怎么样才能包装成一个合法的自费疗程。或者，你考虑回体制内，我现在手上有个研究计划缺主持人，你回来，我们一起做，挂在台大底下，什么检举、什么卫生局，都不会有人敢动你。」
话说到这里，獠牙才真正露出来。不是威胁要检举，而是要他交出系统最核心的东西。那些话术、频率、感官放大的节奏，全是系统在无数次治疗中自动演算出的数据，根本不是一套可以复制的脚本。一旦交出去，就等于把诊所的命脉交到对方手上，而对方根本不会帮他包装，只会直接复制或直接用来当作不当治疗的证据。
陆承宇沉默了几秒，诊间的白噪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大脑飞快运转，系统光幕同时跳出两行分析。
【侦测到高威胁性社会性攻击，建议启动一阶声音暗示进行稳定对话，避免正面冲突升级】
【警告：对方持有未知数量之匿名截图，真实性待验证，可能为合成或诱导性发文】
他没有启动任何能力。面对方柏诚这种同样受过精神科训练、对催眠与暗示有基本抵抗力的人，一阶的声音暗示起不了决定性作用，反而会让对方察觉他在使用技巧。
「柏诚，谢谢你的关心。」陆承宇终于开口，语气恢复成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医师口吻。「但我的疗程没有什么不能见光的脚本。每一位患者都是独立个体，引导方式都是当下根据她的状态即时调整的，没有固定的参数可以给你。如果你真的在伦理委员会听到什么检举，就请对方循正式管道来函，我会配合所有调查，提供完整的录音与同意书。至于回台大的事，我现在这样很好，暂时没有考虑。」
方柏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随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容终于不再温和，嘴角拉平，眼神彻底沉下去。
「好。」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将那个牛皮纸信封留在桌上，没有收回。「那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但承宇，我提醒你，卫生局的例行稽查是不会事先通知的，医师公会的检举信箱也是二十四小时开放。我手上的截图，我会先帮你留着，不会外流，但如果下周还有新的爆料跑出来，我就没有立场再帮你说话了。」
他拿起公事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米白色的诊疗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陆承宇听。「对了，你这张椅子，记得去补一个医疗器材许可字号。不然到时候稽查来，第一个开罚的就是这个。」
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皮鞋声沿着楼梯往下，一直到一楼木门喀嚓关上，才彻底消失。
诊间重新安静下来，却比先前更让人窒息。薰香机的嘶嘶声、白噪音的沙沙声、还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全部混在一起，敲在鼓膜上。
陆承宇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A4列印纸，第一张是匿名讨论区的截图，发文者用极为露骨的字眼描述在诊间被要求分开双腿、说出想要被填满，第二张是诊所外观的偷拍照，拍摄角度是从对面公寓的二楼窗户，时间是周三下午，苏蔓妮走进巷弄的那一刻，第三张则是一封已经写好、只差署名的检举信草稿，收件人是台北市卫生局医事管理科，检举事由那一栏，用粗体字写着疑似以催眠诱导进行非必要身体接触。
信的右下角，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字，是方柏诚的字迹。
下周五前给我答复，不然我就帮你送件。
陆承宇将三张纸对折，塞回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系统光幕在他眼前剧烈闪烁，第一次出现了红色的倒退警告。
【侦测到实质外部威胁，诊所生存风险等级提升至橙色，若未能在一周内化解负面舆论，将触发能力反噬与经验值倒扣】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是沈映彤传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他眼瞳微微收缩。
沈映彤：陆医师，你诊所对面二楼最近是不是有新住户？我今天经过，看到有人在窗边架了脚架，镜头好像对着你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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