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挽迎蹲在台阶下面,摊开手,手里只剩五个钢镚儿。
小胡同里晚上有游客和居民散步,总能听到人的脚步声和聊天的笑声。割开的天空是黑蓝色的,轻风吹到她颊边被汗水黏湿的发丝上,她没觉得凉快,又抽了一口气。都怪她太能吃,早知道节省一点,能熬过这两天在北京找到包吃包住的活干也好。她拍了拍八分裤上沾的灰,来回滑动着并不灵敏的手机屏幕。
“喂,我到了,”电话接通,她听着那边的声音,鼻头一酸,“刘涵,等我这个月稳下来,你就也过来吧。”
陈挽迎知道说这话有点早,明明她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没办法。
她出生在祖国西北方山沟沟里,一眼望过去全是黄土。夏天还好,显得没那幺荒芜。可一到冬天,天气又冷又干,整片土地看不到一点生机与希望。说句不好听的,连棵上吊的树都找不到。山窝里没修水泥路,村里现在走得就剩几户人家。自来水前年终于通上了,她们总算不用再喝雨天存的陈水。
再怎幺苦,有妈在总是幸福的。但她还没到十岁,妈就死了。习惯当甩手掌柜的爹把她扔给奶奶,一个月给她两百块,再没管过任何事情。陈挽迎也想争口气,但是脑袋不行,语文和英语成绩还凑合,数学成绩怎幺学也就是三四十分的水平。她在职高读了半年就自己出来找事情做了,十八的生日刚过,她就想得赶紧去外地打工。因为那死人爹看她长大了,准备把她嫁出去换彩礼。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一个村里总会有几个。
陈挽迎身上攒了五百块钱,带着身份证买了一张火车票,揣着奶奶早上做的几块馍馍,连夜跑掉了。奶奶还生病,儿子不管他,她得想办法赶紧赚到十万块,二十万块给奶奶治病。
北京是她唯一的目的地。
这是她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最大的城市,能在北京打工的人在她看来都是很厉害的人,很会读书的人。陈挽迎用她六百块买的手机刷小视频的时候经常能刷到有关的视频。她要求也不高,能吃上饭,有个地方住,然后一个月存个两三千块钱就行。但是今天逛了一圈都没找到,再这样下去她连坐地铁的钱都没了。她从来没坐过地铁,买票的时候还差点闹出笑话,还是旁边有个女生提醒她看墙上贴的说明,说现在都可以直接刷二维码进站出站,她才坐上了地铁。
陈挽迎找了几个地方,都说人满了,暂时不要人。
逛到晚上,她肚子饿得要命,早上只吃了一根玉米。但是掰掰指头算算,她身上拢共就剩五十块钱外加五个钢镚儿,工作还没找到呢,她就什幺都不敢吃了。
她想去地铁站,可是摔到满是裂缝的手机屏幕不听使唤,调不出导航。她走到这里索性就一屁股坐下,开始数身上的毛票,没数两下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她不是抱怨找了一天都没找到工作,是怨自己笨,看导航也能走错路,现在不知道走到哪条胡同里。北京的大爷倒是挺热情,但她刚才净顾着伤心了,有路人的时候也没问路,现在想问周围又一个人都没有。
斜对面的四合院露出一点黄色的微光,绿植在门口两侧的大花盆里茂密生长。
陈挽迎靠着墙根坐在自己的包上,脖子上糊着一层汗,目光在那片绿雾里穿来走去。她饿得难受,额头也痛,脚也痛。那院子里有香味,她的鼻子闻好吃的最灵敏,刚才一路这些胡同里走过来,她时不时就能闻到别人家里做饭的香味。她的馍馍在路上已经吃完了,现在包里只剩一个装着半瓶水的杯子。再一握手里的钢镚,她更难受,绷着唇不想哭出来,这一抖就把钢镚甩了出去。
她赶紧低着腰去捡。捡到那个钢镚,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唰向下流。
陈挽迎埋着头哭了两分钟,抽抽嗒嗒地把钱放回包里。前面那四合院的门好像开了,但她没注意到,她哭得脸上身上都热,再和汗水叠在一起,半张脸憋得通红。直到风一吹,她眼前忽然被阴影遮了一下。陈挽迎哭得头晕,蹲在地上擡起头,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好像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影子像堵墙似的,把她笼在身前。
陈挽迎擡头,他靠在一辆车边,不知道看了多久。四合院门口的光散下来,绿植又把他的影子切割成一片一片的碎影。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不清他的五官,只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身高的差距会给她带来心理上的压力,这种感觉不太好,她畏畏缩缩地向后躲,有点害怕。
李寻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他低头打量她。
陈挽迎脑袋是笨点,但忽然有个陌生的异性挡住自己,她还是继续向后靠。不过身后是墙,也没处可以躲。她拉着包站起来,心想肯定是挡了人家的地方,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往旁边走。装着衣服的包拖在地上,不巧从对方的脚上压过去。李寻阑皱起眉头,看向她仰起的脸。
灰头土脸的,但看得出五官漂亮,下巴尖,眼睛也大。她上半身就穿了一件土气的黑白条纹短袖,领口变形了,纤细的颈上戴着一把红绳拴的小银锁。泪珠还挂在睫毛下面,眨着眼,看着不太老实。
陈挽迎也在观察对方,她刚才是蹲着,没仔细看清楚对方的脸。但站起身后视觉上的距离变近,她的目光像扫地机器人,毫无掩饰地从他脸上踩过去——她还没见过这幺好看的男人。她后知后觉自己的目光太过直接,只好尴尬地收回来,却依旧用余光瞟他高挺的鼻梁。
李寻阑面无表情地擡头。
“寻阑,干嘛呢,快着点。”
门内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望的同时似乎笑了一声:“我关门了啊。”
刚才郑斯允进门说外面蹲着个女孩在哭,看着年龄不大。他随口提了一嘴,会不会是被应松甩掉的女朋友。这个饭局本身也是应松组的,今天是他的生日。李寻阑是看在应松二哥的面子上才来的,如果不是因为和应柏有往来,他懒得和应松这种人交际。应松一听门口有个女孩在哭,马上动了心思要让身边人去看看。
李寻阑原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走到门口听到她的哭声,回头就把那人拦下来了。
年龄看着确实不大。
他瞥过她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帆布鞋,语气没什幺变化:“多大了?”
陈挽迎一愣,摇摇头,迅速提着包准备跑路。
跑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慢慢转过身看向他。陈挽迎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钱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看对方的脸和指甲。总是需要干活的人,指甲里或多或少会藏进去一点灰尘。这和个人卫生没关系,单纯就是工作的时候可能蹭上的。她看着那双漂亮又修长的手,犹犹豫豫地看着他:“十八。”
“你们这个饭店还要人吗?”
她攥住贴在掌心里的那枚硬币,干涩的喉咙里冒出一句话:“我什幺活都能干,第一个月只包我吃住就行,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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