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是被闷醒的。
确切地说,是一股不算重、但足以让他喘不上气的力道,正踩在他的胸口。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胸口压着一股力,不重,但刚好卡在呼吸的节奏上,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到一半就被顶回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地面,几粒细小的石子硌在肩胛骨下面,又硬又凉。校服外套的下摆卷到了腰上,风一吹,冷飕飕的。
他皱了皱眉,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渐渐聚焦。
他看见一只鞋。
黑色的小皮鞋,款式很正,鞋面是哑光的,只有鞋口滚着一道细细的银边。鞋头圆润,鞋跟不高,两三厘米的样子。保养得很好,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干净,只有边缘沾了一小片灰。
这只鞋正踩在他胸口。
傅衍的大脑“嗡”了一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什幺情况?
第二反应是:这鞋好像有点好看。
第三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被人踩了。
他躺在地上,有人穿着一只黑色小皮鞋,踩在他胸口。那只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只是借了点力搭在上面,但位置卡得极其精准,刚好压住胸骨,让他喘不上气。
他顺着那只鞋往上看。
一截雪白的小腿,匀称笔直,没有多余的赘肉。膝盖上方是被风吹起一角的深蓝色百褶裙,裙摆像被按了暂停键,停在一个微微翻起的弧度,要落不落。
再往上的部分,被他的视角挡住了。
傅衍想动,动不了。
不是被踩住的那种动不了,是整个人像被嵌进了静止的时间里,浑身上下只有意识是活的。
“醒了?”
一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觉。
傅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谁?”他在意识里问。
“你猜。”对方说。
傅衍:“……我猜你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三秒,然后轻笑了一声。
“脾气不小嘛。”她说,“那就正式点。我叫零,是你的系统。”
傅衍的大脑再次宕机了。
“系统?”他重复了一遍。
“嗯。”零应道,“恭喜你,被选中了。任务者。”
傅衍花了大概半分钟来消化这段话。
“我穿越了?”他问。
“对。”
“为什幺是我?”
“随机匹配。”
“能重来吗?”
“不能。”
“能放弃吗?”
“不能。”零顿了一下,“不过我建议你先别问这些。你现在的姿势,好像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傅衍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胸口闷得厉害,他每喘一口气,那只鞋底就跟着他的胸腔一起一伏,不轻不重地压着他。
“能让她把脚拿开吗?”傅衍在意识里说。
“不能。”零很干脆,“时间静止状态下,我没法影响物质世界。能让你恢复自主行动,已经是破例了。”
傅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什幺用?”他问。
零被噎了一下,随即哼笑了一声:“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能动。”
傅衍一怔,随即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还带着些迟钝和僵硬,像在冰水里泡久了的关节,但确实,他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先别急着动。”零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还没发新手任务。”
“你什幺?”傅衍以为自己听错了。
“新手任务。”零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新手任务。完成之后有奖励。”
傅衍气得想笑,但胸口被踩着,笑出来像在倒气。
“我在被人踩着。”他说。
“被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踩着。”零纠正他,“不亏。”
傅衍:“……我又看不见脸。”
“所以得做任务啊。”零说,“做完任务,你就看见了。”
傅衍叹了口气,认命说:“发布任务吧。”
脑海里“叮”的一声,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屏弹了出来,悬浮在视野前方。
【新手任务:】
【从当前对象身上获取一件贴身衣物。】
“什幺叫……贴身衣物?”他在心里问。
那个女声没响。
但蓝字下面又跳出一行新的字,比刚才小一号,颜色更深,带着点恶劣的意味:
【比如袜子、发绳、项链、手帕……或者,你猜到的那个。】
傅衍脑子里“嗡”地一下,血往脸上涌了一瞬,又很快冷下去。
“神经病吧。我拒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人理他。
那行字又变了,红色,一闪一闪的:
【倒计时:十秒。】
傅衍的瞳孔一缩。
“什幺倒计时?”他低声问。
这次,那个消失了好一会儿的女声终于响了起来。
“真不做啊?”她说,“好心提醒你一下,十秒后,那只脚的主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踹你的第三条腿。”
傅衍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幺?”
“第三条腿。”那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早上吃什幺,“就你两腿中间那个。她会踢得很准。祝你好运。”
傅衍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你在耍我?”他咬牙。
“还剩七秒。”零说。
傅衍心一横,将手从裙子伸进里面,快速摸索了下,往外扯开内裤两边系带,将那条内裤胡乱塞进了衣服口袋。
傅衍垂着头,看着自己刚从那裙底抽出来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潮热的汗。
他活了二十八年,自认道德底线谈不上多高,但也没低到能当场扒人内裤的地步。可就在刚才,他做了。而且做得又快又准,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相信了那个鬼系统的疯话。
那行红字消失了。蓝字重新浮出来,字体都变得圆润可亲,像刚才那场荒唐事跟它毫无关系似的: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傅衍没有心思看字,他擡起头的一瞬间,视线里撞进一只鞋底。
黑色小皮鞋正朝着他的小腹下方方向收着力。他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腰腹本能地向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墙。
可是那只脚停住了。
就悬在他小腹下方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脚背绷着一条漂亮的弧线。
傅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只脚慢慢地、慢慢地放下,鞋尖点地,像一只轻巧的猫收回了伸出去的爪子。
“算你幸运。”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戏谑。傅衍的视线顺着那只脚往上走,路过纤细的脚踝、线条紧实的小腿、膝盖上方因为裙摆遮住而显得暧昧的阴影。最后停在那张脸上。
他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上,因为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他的前女友,君棠。
那张脸逆着光,发丝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眼睛很亮很透,瞳孔里映出他惊愕的表情。此刻她就这样看着他,似笑非笑,笑容里是明晃晃的恶劣和漫不经心。
“本小姐今日没想好怎幺玩,”她歪了下头,擡起手,用食指尖勾住那一缕滑到脸侧的头发,慢悠悠地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指节擦过耳廓,露出小巧的耳垂和那一颗缀在耳垂上泛着冷光的银钉,“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学长~”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拖长,像猫儿的爪子,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你……”傅衍开口,又不知道说什幺。
说什幺?说“我刚才把手伸进你裙子里了”?还是说“我兜里现在还揣着你的内裤”?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团布料。
君棠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膀,再滑到他插在兜里的手上。她唇角那抹笑又深了一点。
她收回视线,转身就走。那双眼睛从他身上移开的时候,傅衍甚至能感觉到某种轻微的“失重感”,像一直绷在两人之间的细线突然断了。君棠的目光收得干净利落,没有留恋,没有停顿,连最后那点似笑非笑的余味都一并带走了,毫不拖泥带水。
傅衍仍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他看着她转身时扬起的发尾,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而后垂落在她后背,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背挺得很直,一点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空气里那股很淡的香像是还没散尽,可人已经越走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