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在平江路往东,一条叫悬桥巷的旧巷子里。
那是一栋三进的老宅,青砖黛瓦,门口两棵石榴树,树龄比韩雾还大。车开到巷口就进不去了,我们下车走进去。我抱着父亲的琴盒,跟着韩雾穿过前厅、天井、回廊。
天井里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叶面上落着雨后的水珠。
“这是我爷爷养的。”韩雾说,“他养了三十年。”
“你爷爷呢?”
“在书房写字。”
“奶奶呢?”
“在听戏。”
他说话很简短,像每一句话都只肯给必要的部分。
穿过回廊,到了东厢的一间客房。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靠窗,窗外是竹。桌上摆着一个花瓶,插了两支新鲜的姜花。
“这间给你。”他说。
我把琴盒放在床边,站在屋子中央,有点手足无措。
“被子是新晒的。”他说,“热水在走廊尽头,往左拐。吃饭在正厅,七点开饭。”
“我……”
“你要是有什幺需要,跟张妈说。”他指了指窗外,“她在厨房。”
他说完就要走。
“韩雾。”我叫住他。
他停住。
“谢谢你。”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不用谢。”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韩家的人。
正厅很大,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八副碗筷,但只坐了四个人:韩爷爷、韩奶奶、韩雾,还有我。
韩爷爷七十来岁,身板很直,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说话很少,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来了。”
我说:“爷爷好。”
他“嗯”了一声。
韩奶奶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支白玉簪。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袖口滚着细边。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过。
“你就是老许家的闺女?”她问。
“是。”
“你爸我见过。”她说,“十几年前,跟你爷爷一起喝过一次茶。那时候他还没你呢。”
我说:“是。”
“长得像你妈。”
我不说话了。
“吃饭吧。”韩爷爷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韩奶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尝尝这个,是张妈做的糟钵头,苏州的老做法。”
我说谢谢。
“你在家的时候,你妈做不做饭?”
“做。”我说,“我爸不会做。”
韩奶奶笑了一下:“男人都这样。”
她又问了我几句:多大了,读几年级,学什幺,学了多少年。我一一答了。她听着,偶尔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恶。
韩雾一直没说话。他吃饭很快,很安静,碗端起来,饭粒一颗不剩。
吃到一半,韩奶奶忽然说:“雾儿。”
韩雾擡头。
“你那个学校,办了休学没有?”
“办了。”
“嗯。”韩奶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爸妈在欧洲那边,生意越做越大,人手不够。你爷爷的意思是,你过去帮着点。”
韩雾没说话。
“音乐学院那边,就别读了。”
正厅里静了下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韩雾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
“我吃好了。”他说。
他起身,对爷爷奶奶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韩奶奶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她说,“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我看了一眼韩爷爷,他只是低头吃饭,什幺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的声音。远处隐约有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一个女声,拖着长长的腔,像一根线,在夜色里越抽越长。
我起身,披了件外套,循着声音走出去。
声音是从后进的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是韩奶奶。
她坐在窗下的一张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的唱机,黑胶在转。她闭着眼睛,手里打着拍子,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唱。
我听不懂唱词,只听懂了几个字:“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是《牡丹亭》。
我站在院子外面,没敢进去。
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时候,唱针卡了一下,走音了。韩奶奶睁开眼睛,起身去拨。
她看见了我。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去。屋里点着一炉香,味道很淡。墙上挂着一帧旧照片,是一个穿戏服的女子,眉眼很美。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韩奶奶说。
我愣了一下。
“你不信?”她笑,“我十四岁学戏,学了六年,唱的是闺门旦。后来嫁了你爷爷,戏就不唱了。”
“为什幺不唱了?”
“你爷爷家里不让。”她说,“说他家的媳妇,不能在台上抛头露面。”
她回到藤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一张小凳。
“坐。”
我坐下。
“你会什幺乐器?”她问。
“大提琴。”
“洋玩意儿。”
“嗯。”
“你拉给我听听。”
我说:“现在?”
“现在。”
我回房拿了琴。
那天晚上,我在韩家后进的那个小院里,给韩奶奶拉了一首巴赫。
拉的是《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曲。很简单的一首,但不好拉——它太干净了,一个音不对就藏不住。
我的手有点僵,第一弓下去,声音有点闷。
韩奶奶闭着眼睛听。
听完了,她睁开眼。
“再来一遍。”她说。
我又拉了一遍。
“再来。”
第三遍的时候,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在天井里的水缸上,水面碎成一片一片。
拉完,韩奶奶说:“还行。”
我说:“我拉得不好。”
“你手抖。”
“我紧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每天晚上这个点,来给我拉一段。”
我说:“好。”
“我给你说戏。”她说,“我教你唱昆曲。”
“我不会唱。”
“我教你。”她说,“《游园》第一段,先学‘梦回莺啭’四个字。这四字,气要沉到丹田,不能浮。你拉琴也一样,你刚才那弓,气浮在嗓子眼,所以抖。”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个小院里待到了十一点。
她教我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我唱得五音不全,她一遍一遍地纠正,到最后她也烦了,说:“算了,你还是拉琴吧。”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前厅,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是韩雾。
他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拉得很好。”他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奶奶说气浮。”
“气浮的是你,”他说,“好的是琴。”
他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这把琴,”他说,“在你手里,比在老师手里还好。”
我说:“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他说,“老师拉琴,是给别人听的。你拉琴,是给自己听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幺。
他侧过身,让我先走。
走过去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松香味——小提琴松香的味道。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味道会跟着我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