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ni小说馆 有全套角色图,还可和角色对话喔。--
--更新频率极高,欢迎追踪/收藏获得最新消息--
---
摘星楼高据宫城西北隅,七层楼阁以白玉为阶,以观星台为顶,据说是大煜开国之初仿照上古钦天监所筑,能引九天星光直入宫禁。入宫第三夜,宫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唯有摘星楼顶层的长明灯仍亮着,淡银色的光自琉璃瓦缝隙间透出来,像是一枚被薄云遮住的月,被软禁在重重宫墙之内。
夜风自北而来,卷过太液池的水面,带着初春池水尚未散尽的寒意,拂过楼外那圈以龙脉气运凝成的无形结界。结界之外,禁军的巡逻灯笼每隔一刻便会经过,盔甲碰撞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像是更漏本身。结界之内,则是另一种安静,那是星光落在地面时才有的细微声响,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沈清漪坐在摘星楼第四层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张未完成的星图。她仍穿着那身圣女白袍,外头的素色斗篷已经取下,银白长发未束,仅以一支木簪半挽,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在灯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琉璃色的眼眸映着桌案上那盏以星曜石碎屑点燃的灯,灯芯的光与她周身自行流转的星辉相互呼应,却都显得有些黯淡。自玄武门入宫后,礼部以凤囚古制为名,断了摘星楼的星曜石供给,改以宫中常见的沉香与龙涎香充作薰炉,名为礼遇,实则是让她的星辉术无从补充,只能一点点消耗。这三日,她每日只以观星祝祷维持气机不坠,却也因此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整座天宸城上空的气运流动,龙气如海,文气如网,星光如孤舟。
楼梯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与禁军沉重的步伐完全不同。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棋盘的格线上。
沈清漪没有擡头,指尖依旧按在星图的北辰方位上,声音清冷而平稳。
「三殿下深夜来访,未持宫门令,也未通报尚宫局,这般行径若被御史台记上一笔,恐怕明日又是三道弹劾。」
门被推开,夜风跟着灌了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君承煜倚在门框上,玄黑蟒袍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暗金龙纹在灯下若隐若现。他手中依旧捻着那枚黑玉棋子,指腹摩挲着棋子温润的边缘,唇边挂着京中人人都熟悉的讥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圣女倒是消息灵通,才入宫三日,便知晓御史台的奏折该怎么写了。」他踱步而入,顺手将门掩上,动作看似随意,袖口却有一缕极淡的龙气无声滑出,沿着门缝、窗櫺、梁柱游走,所过之处,原本由礼部设下的监听文气结界如薄冰遇暖,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为隐密、也更为霸道的龙脉罡气,将整层楼阁包裹起来。「本王若不来,难道等着礼部那些老大人用沉香把妳的星光一点点熏灭?到时候神殿问起,我大煜岂不是落个虐待质子的恶名。」
沈清漪终于擡眸看他。淡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剔透,却也格外疏离。
「殿下以凤囚之名将我迎入天宸,究竟是为了保全和谈,还是为了给东宫添堵,这一点,清漪在圣国神殿时便已想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祝祷时特有的共鸣让她的话语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却也带着刺,「殿下在金殿上以龙气护我星辉,在玄武门前以讥笑为我挡去文官的刀笔,这份人情,清漪记得。但若殿下以为如此便能让我成为三皇子府手中的一枚星子,随意落于你与太子对弈的棋盘上,那便错了。」
君承煜闻言低笑出声,笑声在被龙气封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桌案对面,随意撩袍坐下,与她隔案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桌案上的星图与棋盘恰好将两人分开,一边是星辰,一边是龙纹。
「说得好。」他将黑玉棋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位置,棋子落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却让整座摘星楼的龙气都微微震动了一下,「本王从不做赔本买卖。迎妳入宫,确实是为了撬动朝堂。太子以儒门礼制掌科举,以江南门阀掌盐铁,母后以凤印掌后宫,这三股绳拧在一起,便是父皇也得让他三分。本王无母族,无嫡名,若不另辟蹊径,这辈子都只能当个被史官写成荒唐反派的闲王。妳是圣国瑶光圣女,是神权的化身,妳站在哪一边,哪一边的气运便会倾斜。本王要的,就是这个倾斜。」
他坦荡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花言巧语的遮掩。沈清漪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算计,反而觉得比那些温柔的谎言更值得信任。她指尖轻点,一缕星辉自指尖溢出,落在星图之上,原本黯淡的北辰竟微微亮起,与他那枚黑玉棋子遥遥相对。两种气息在桌案上方无声碰撞,龙气厚重如山,星辉清冷如水,彼此试探,彼此都不肯退让。
「我背负的是圣国数万信众的期盼与神殿的信仰。」沈清漪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神殿自幼教我,圣女当无情,无欲,无私,方能代神俯瞰众生。我若在天宸城向你俯首,便是背弃了北境那些在寒风中仍向星辰祝祷的人。我可以是质子,可以被囚于此楼,但我不会是任何人的刀,也不会是任何人的饰物。殿下若想利用我,便该清楚,我的星辉可以为你照亮文气的缝隙,却也可以在关键时,烧断你手中的棋绳。」
君承煜凝视着她,颀长的身形微微前倾,玄黑蟒袍的袖口几乎要碰到她白袍的衣袖。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颈项与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上,眼神深沉,却没有半分轻佻。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也是一种被同样孤独所吸引的靠近。
「本王从未想过要妳俯首。」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嚣狂褪去,露出一丝只有在顾夜阑面前才会显露的倦意与真诚,「本王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站在棋盘对面的人。妳被神殿塑造成无情的符号,我被史官塑造成残暴的反派,我们都是被定义的棋子。与其各自挣扎,不如联手,先把定义我们的人拉下棋盘。摘星楼内,妳我互不背刺,妳不以星辉泄我虚实,我不以龙气断妳生路。对外,妳仍是圣国圣女,我仍是荒唐皇子,如何?」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总是带着讥笑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格外专注。楼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长明灯的火焰摇晃,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开。她能感觉到他龙气结界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自己星辉在靠近龙气时那种久违的共鸣,那不是压制,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舒展。长久以来,她在神殿中被要求隔绝一切情绪,此刻却有一种陌生的暖意自心口蔓延开来,让她想起在瑶光神殿观星台上,第一次看见流星划过天际时的悸动。
她正欲开口,楼下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喧闹。
「三弟好雅兴,夜半审视质子,竟也不点亮整座摘星楼的灯,莫非是怕人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声音温润如玉,句句却含着礼法的重量。随着话音,一股浩然文气自楼梯口盘旋而上,那文气不同于薛婠凤印的阴柔压制,而是堂皇正大,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圣贤书中拓印而来,带着言出法随的约束力。楼内原本被君承煜龙气封住的门窗竟被这股文气震得微微颤动。
君承煜的神色在瞬间恢复了那副恣肆的模样,他站起身,理了理蟒袍的衣襟,对沈清漪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随即扬声笑道。
「原来是太子殿下。夜深露重,太子不去东宫温书,跑来本王的摘星楼探视质子,莫非是奉了父皇口谕,还是太子自己对圣女思念难耐?」
楼梯口,君承干一身杏黄蟒袍,金冠玉带,身后跟着两名手捧圣旨卷轴的詹事府学士与四名执灯内侍。他面容俊雅,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审视。他一步步走上来,每走一步,口中的文气便重一分。
「三弟说笑了。」君承干在门口站定,目光先是落在君承煜身上,随后便转向端坐于蒲团上的沈清漪,那目光带着上位者对质子的打量,也带着儒门中人对异端神术的警惕,「孤奉父皇口谕,前来探视凤囚质子是否安好,顺便问清一事。圣女自北境而来,身负神殿星辉术,我朝以礼待之,许以半君之礼。敢问圣女,此来天宸,是为两国和谈作保,还是另有神殿密令?若为和谈,为何入宫三日,未曾向太庙行一祝祷?若有密令,又欲将我大煜龙脉置于何地?」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学士展开卷轴,以文气诵读起来。那卷轴并非圣旨,而是一道以儒门礼制凝成的问心檄文,檄文每诵一句,便有一道文气化为无形枷锁,套向沈清漪。文气质问的不是她的言语,而是她的气运本源,若她以星辉回应稍有不慎,便会被判定为心怀异志,正好给东宫借口弹劾君承煜私通敌国、引狼入室。
沈清漪眉头微蹙,周身的星辉下意识地亮起,却在触及那堂皇文气时被压得一暗。她能化解薛婠阴柔的凤印文气,却难以正面对抗这种以天下大义为名的浩然问心。她的祝祷需要平静,需要星光,而此刻,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要她低头认罪的法度之声。
就在那道檄文即将落于她肩头的瞬间,君承煜动了。
他大笑三声,笑声中龙脉武道的威压轰然爆发,不再是先前那般柔和的托举,而是帝王一怒、山河震动的霸道。玄黑蟒袍无风自动,他一步跨到沈清漪身前,以自己的背影将她与那道檄文彻底隔开。
「太子殿下好大的官威。」君承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指尖的黑玉棋子被他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轨迹,正好撞在那道文气檄文的中枢之上,「父皇准我以凤囚古制迎圣女入宫,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摘星楼内诸事由本王一力承担。太子以问心檄文夜审质子,是把父皇的旨意当作废纸,还是把本王这座摘星楼当成了东宫的詹事府?圣女初来乍到,星辉未稳,太子便以言出法随相逼,若逼出了好歹,和谈破裂,圣国以此为借口重启战端,这个罪名,太子担得起吗?」
他字字反问,每一句都以龙气为刃,将君承干的文气檄文顶了回去。两股气运在狭小的室内碰撞,文气与龙气相互绞杀,桌案上的星图被吹得翻动,灯火明灭不定。
君承干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他盯着君承煜的背影,又看了眼被护在身后、脸色虽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沈清漪,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落空的阴沉。他本想借此机会同时打压两人,却没料到君承煜竟敢在摘星楼内直接以龙气对抗他的礼制,甚至不惜将和谈破裂的大帽子扣回来。
「三弟言重了。」君承干收敛文气,将卷轴合上,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孤不过是关心则乱。既然三弟如此担保,那孤便回宫复命,只说圣女安好,三弟照料有方。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君承煜的肩头,直直望向沈清漪,「圣女星辉特殊,宫中龙气浓郁,两者相冲,长此以往,恐怕于圣女修行无益。孤在东宫藏有几卷前朝钦天监观星手札,或许能助圣女调和气机,改日差人送来,还望圣女不要推辞。」
这番话看似示好,实则是再次试探,也是埋下日后往来的借口。沈清漪迎上他的目光,淡琉璃色的眼眸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冷的平静。她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神殿礼,既未接受,也未拒绝。
「太子殿下费心。」她的声音在龙气与文气的余波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漪既为凤囚,自当恪守宫规,静心观星,不敢劳烦东宫。」
君承干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君承煜,最终拂袖转身,带着詹事府学士与内侍沿着来时的楼梯离去。文气散去,楼内的压迫感顿时一轻,唯有君承煜的龙气结界仍在嗡鸣。
脚步声远去,直至楼外巡逻的禁军重新经过,君承煜才缓缓收回威压,转身看向沈清漪。他的额角竟已沁出一层薄汗,方才以龙气硬撼太子的浩然文气,虽未落下风,却也消耗不小。
沈清漪看着他,眼中那份疏离悄然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审视,也有方才被护在身后时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悸动。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方才,多谢殿下。」
君承煜挑眉,重新挂上那副嚣狂的笑,只是这一次,笑意里多了一分真切。他走回桌案旁,将那枚黑玉棋子捡起,塞进她的手心。棋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什么,互不背刺而已。」他低声道,语气只有两人能听见,「本王挡得住太子的檄文,却挡不住父皇的猜忌。今夜他能来,明夜礼部、言官便能来。从此刻起,妳我便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妳的星光若灭,本王的龙气便会被文官的口诛笔伐一点点削弱。记住方才的约定,在这座宫里,除了彼此,谁的话都不要全信。」
沈清漪握紧那枚棋子,星辉与残余的龙气在她掌心交融,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她擡眸,琉璃色的眼眸映着他玄黑蟒袍上的龙纹,第一次主动回应了他的同盟。
「好,互不背刺。」
楼外,夜色更深,摘星楼的长明灯在龙气结界的守护下,亮得比任何一夜都要稳定。而宫墙的另一端,东宫的灯火却在君承干归去后,彻夜未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