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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宸城，金殿。
卯时三刻，宫门未启，九重宫阙的琉璃瓦已先承了天光。外朝正殿十二根蟠龙金柱自地起身，柱身龙鳞以气运凝成，鳞片开合之间吞吐着整座大煜神朝百年积累的龙气。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绯袍紫袍如潮，唯独龙椅之上那道明黄身影不动如山，连呼吸都压得整座金殿的文气与龙气一同低伏。
今日是圣国和谈使团入京的第三日，也是僵局的第三日。
圣国副使手捧星辉法杖，立于殿中，白袍边角绣着北辰七曜，嗓音借由星辉术传遍殿宇：「圣国愿以边境三城为质，重开互市，然瑶光圣女为神殿信仰之本，绝不可离瑶光神殿。此为神谕，亦为国本，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东侧班列中，一人缓步出列。
太子君承干身着杏黄蟒袍，玉带束得一丝不苟，手中握着一卷早已拟好的奏折。他未看圣国使者，反而朝御座躬身，声音温润，却字字挟着儒门文气，落在金砖上竟有钟磬之响。
「父皇，儿臣以为，和谈已无可谈。」君承干展开奏折，文气自纸面升腾，化为淡金色的法言，悬于半空，「圣国以神权御世，今以三城小利欲换我大煜罢兵，实则拖延以养星辉。儿臣请旨，亲领镇北军北伐，一举荡平神殿骑士团。如此，龙脉可固，边患可除，方为万世之策。」
此言一出，文气骤然高涨。詹事府与翰林院出身的言官们同时颔首，数道文气附和而上，在金殿半空凝成一篇无形的檄文，隐隐压向殿中的龙气。那檄文并非刀剑，却让殿内数名修习龙脉武道的外戚武将脸色一白，只觉周身护体罡气被无形之手削去一层。
朝堂辩论，即是修行对决。一道主战奏折，便是一次气运冲撞。
龙椅之上，大煜皇帝君玄胤指尖轻敲扶手，龙气在他指下如水波回荡，却始终不发一语。他眼眸半垂，目光在太子与圣国使团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看棋盘上两枚相互牵制的棋子，任由双方气机碰撞，自己只作那执棋观局之人。制衡二字，从不在口中，却在每一次沉默里。
就在文气即将彻底压过龙气的刹那，殿外传来一声轻笑。
「太子皇兄好大的口气。」
殿门处，一道玄黑身影踏光而入。
三皇子君承煜今日竟未迟到。他身着玄黑蟒袍，暗金龙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墨发以白玉冠束起，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步伐恣肆，唇边挂着那副满朝皆知的讥笑。百官见他入殿，下意识让开半步，低声议论如潮水涌起——这位被史官笔下写成荒唐残暴的反派皇子，向来只在御花园纵马、于教坊司夜饮，何曾在这等军国大事上开口。
君承干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恢复温润：「三弟既然来了，想必也有高见？」
君承煜不答，先向御座行了个看似散漫却挑不出错处的礼，而后转向圣国副使，上下打量一眼，语气轻佻得近乎羞辱：「圣国说圣女不可离殿，本王倒是好奇，离了又如何？星辰会坠，还是神殿会塌？」
副使脸色一沉，正欲以星辉术反驳，君承煜已然收回目光，再度面向龙椅，声音陡然拔高，却不再有半分轻浮。
「父皇，儿臣请旨——以凤囚古制，迎瑶光圣女沈清漪入宫为质。」
四字一出，金殿死寂。
连龙椅上的君玄胤，指尖的敲击也停了一瞬。
凤囚，那是开国之初才有的古制。不入后宫名册，不列妃嫔品秩，居宫城西北角终年观星的摘星楼，享半君之礼，却无出宫自由。名为礼遇，实为羁縻。数十年来从未启用，因其过于敏感——迎来的是敌国神权化身，稍有不慎，便是亵渎神权、引发两国全面开战。
「胡闹！」一名礼部侍郎率先失声，「三殿下可知圣女在圣国是何等地位？以质子视之，若神殿震怒——」
「神殿震怒？」君承煜掂着黑玉棋子，笑意更深，眼神却冷如刀锋，「侍郎大人，不迎她入宫，神殿就不震怒了么？诸位在此与使团磨了三日嘴皮，文气磨得龙柱都快淡了，可曾让圣国让过半步？太子皇兄要北伐，好啊，镇北王府的粮饷谁出？江南盐铁的门阀肯不肯吐银子？前线将士的血，拿什么去填？」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半步，龙脉武道在他体内悄然运转，一缕极淡却极纯的帝王威压自他脚下蔓开，无声无息地抵住了太子方才那篇主战檄文的文气余波。百官只觉胸口一松，先前被文气压得滞涩的气血竟又活络起来。
君承干面色微变，袖中扳指被他无声转动一圈，随即笑道：「三弟此策，倒是别出心裁。只是圣女星辉术通神，入我深宫，若以祝祷动摇龙气，又当如何？」
「皇兄既担心星辉动摇龙气，那便让她在摘星楼动摇个够。」君承煜将黑玉棋子轻轻置于掌心，转向御座，躬身道，「父皇，龙气需人镇，星辉需人观。将她置于天宸城眼皮之下，以礼制困其身，以龙气磨其辉，总好过让她在北境神殿里，对着我大煜将士日夜祝祷诅咒。儿臣愿以性命担保，若圣女有异动，儿臣亲自斩之；若此举能成，两国气运皆在我大煜掌中。」
他字字铿锵，嚣狂的外衣下，竟是一套完整的阳谋。把最危险的棋子，主动请入自己的棋盘。
御座之上，君玄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金殿的龙气为之一振。
「准。」
一个字，落如玉玺。
圣国副使猛地擡头，刚要再辩，却见大煜皇帝已拂袖起身，玄黄龙气自他肩头垂落，如帘幕合拢，宣告朝会结束。百官跪送，唯有君承煜立在原地，指尖那枚黑玉棋子已被他收回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无人看见，他后背的蟒袍，已被薄汗浸透一层。
——
同一个时辰，千里之外，圣国瑶光神殿。
穹顶以整块星曜石凿成，夜色被永恒地封存在殿内。银白长发垂至腰际的少女跪坐于观星池前，白袍绣着细碎的星辉纹样，双手交叠于胸前，淡琉璃色的眼眸倒映着池水中缓缓流转的星图。
沈清漪，二十岁，瑶光圣女。
池水无风自动，一道极细的金色龙气竟自南方天际破空而来，投入星图之中，激起一圈涟漪。星图剧烈扰动，原本温顺的星辉如受惊的鱼群四散。
殿外，神殿长老议会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沉闷而急促。
「圣女。」年长的祭司长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大煜传来国书，点名以凤囚古制迎你入天宸城为质。长老议会已吵了一夜，主战派欲以你为饵开战，主和派……主和派想让你去。」
沈清漪没有回头，视线仍落在那道不该出现在星图中的龙气上。那缕龙气恣肆而精准，像一枚被人刻意投下的棋子，正落在她命盘最薄弱的一角。
「他们决定了，对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神殿中带着回音，合于神殿祝祷的礼制，听不出任何波动，「用我的名义，去换三城与互市。」
祭司长沉默片刻，低声道：「神殿需要时间，圣女，你的星辉……」
「我的星辉，自入殿那日起便不再属于我。」沈清漪终于起身，银白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星光下晃动如水。她擡手，轻轻拂过观星池，池中紊乱的星图竟奇迹般地平复，唯有那道金色龙气，始终盘踞不散。她望着它，淡漠的神情下，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不甘悄然浮现，「既然要我去，那便去。只是告诉长老们，我不是祭品。若大煜以为迎回的是一座无声的神像，总有一日会为此付出代价。」
她转身，白袍划过星曜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没有人看见，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一点星光自她掌心昦灭，像是回应了千里之外那枚落下的黑玉棋子。
——
天宸城，三皇子府，棋室。
散朝后的棋室未点灯，唯有窗外漏进的薄光落在棋盘上。君承煜已换下蟒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盘腿坐在棋盘前，面前残局未收，黑白二子犬牙交错，正是当今天下之势——中腹为大煜龙脉，外围为圣国星辉，东南一角则被代表江南门阀的白子牢牢占据。
门扉无声开启，一道墨青身影闪入，带进一缕夜风。
顾夜阑一身改制过的女官劲装，长发高束为马尾，腰间绣春刀与密奏匣一同轻晃，蜜色的肌肤在昏暗中仍显得英气逼人。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俐落如刀。
「殿下，朝会上那一手太险了。太子与薛后的人已经在御史台准备弹劾，说你贪图圣女美色，欲以凤囚之名行淫亵之事。」
「让他们骂。」君承煜捡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天元，「骂得越凶，越无人会去细想，我为何非要在此时迎她入宫。」
顾夜阑擡头，眼中带着不解与担忧：「可圣女星辉术能动摇龙气，迎她入摘星楼，无异于引狼入室。殿下若只是为了破太子的北伐之议，大可另寻他法。」
君承煜看她一眼，将那枚黑子又拾起，递到她面前。
「夜阑，你看这盘棋，缺什么？」
顾夜阑凝视棋盘，片刻后道：「缺一个活眼。」
「不错，活眼。」君承煜唇角掀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笑意，「大煜与圣国对峙百年，龙气与星辉在边境绞得难解难分，朝堂上儒门文气又在中间作梗，谁也动不了谁。想破局，就得往对方气运最盛之处楔进一枚钉子。沈清漪就是那枚钉子。她是圣国神权的象征，是星辉术的源头，把她放在天宸城，放在摘星楼，放在所有人的眼皮下——太子想动她，便是挑衅神殿；神殿想动她，便得先过我大煜的龙气结界。她活着，每一日都是对两边的牵制。」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而且，只有她能让我看见，龙气之外，星辉究竟是如何流动的。我要打破的，从来不是储位，是这座以血脉定修为高低的气运天花板。」
顾夜阑心头一震，随即俯首，右拳抵胸：「属下明白了。请殿下吩咐。」
君承煜俯身，自棋盘下抽出一封早已盖好私印的密函与一枚玄铁令牌，一同推至顾夜阑面前。
「今夜便走，化名北上商队，持此令可调动我在边境埋了三年的三处暗桩。圣国长老议会内部不稳，主战派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圣女安然南下，路上必有截杀。」他直视顾夜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在变卦之前，将她完整无缺地带回天宸城。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她若安然抵达，摘星楼的灯，便由你亲自点亮。」
顾夜阑双手接过密函与令牌，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却无半分犹豫：「属下以性命起誓，必将圣女带回。若有人阻拦——」她指尖抚过腰间绣春刀，刀鞘轻鸣，「神挡杀神。」
君承煜点头，重新坐回棋盘前，捻起那枚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道由他亲手撕开的缝隙。
「去吧。记住，入城之时，动静越大越好。让全天宸的人都来骂我，才是对她最好的掩护。」
顾夜阑不再多言，起身如风掠出棋室，墨青身影转瞬没入夜色。片刻后，皇城北角，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悄然出城，马蹄踏破薄霜，朝着北方星光最盛之处疾驰而去。
棋室内，君承煜独坐良久，直至窗外天光彻底暗下，才将那枚黑玉棋子重重落在天元之上。
一子落，满盘动。
而千里之外的观星池中，那缕金色的龙气终于与一点新生的星光，于无声处轻轻相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