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影子吃掉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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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州地底没有天光,时间被切成潮湿的碎片。

灰红色的怨绒墙体仍在缓慢起伏,一吸一吐,像一具被埋进土里的肺。墙面渗出的水珠不再滑落,而是悬在绒毛尖端,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每一次鼓起,霉味与铁锈味便浓一分,吸进鼻腔时带着低温的刺痛,吐出来却在面前凝成久久不散的白雾。白雾里,可以看见绒毛细细的血管在跳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墙内轻轻屈伸。

陆烬就跪在这片呼吸的正中央。

他穿着那件半湿发霉的灰旧道袍,道袍下摆早就被黑水浸透,紧贴在佝偻的背上,显出突出的肩胛骨。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刻,原本清秀平庸的脸此刻像是被长时间泡在水里,透出一种发胀的青白。手背上那块被黑血烫伤的焦痕已经裂开,裂缝里钻出细细的灰红绒毛,绒毛随着墙体的节奏一起伏动,却不再听从他的呼吸。他试着握拳,指尖传来的却不是自己的触感,而是一种隔着厚厚水膜的迟滞,像手已经不属于自己。

已经三个时辰了,墙没有再回应他。

自从谢知微那张以精血写成的共鸣符与苏晚吟的霜白剑意一同亮起,密室的呼吸就出现了错拍。那一丝从地脉渗进来的戒律尺清气虽然淡薄,却像一根针刺进了脓包,让原本完全听命于他的怨绒,开始学会迟疑。更让他恐惧的是,他与墙之间的感应被切断了。过去只要他心念一动,墙就会收紧、渗血、重播哭声,现在他咬牙催动灵力,墙面只是懒散地抖一下,随即便恢复那种饱满而独立的起伏,仿佛在嘲弄他的无能。

不能这样。

陆烬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那滩紧贴地面的浓稠黑影比以往更浓,浓到不像影子,像一滩洒在地上的墨。墨里隐约有细密的牙齿在开合,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嘶嘶声。那声音有时像他记忆里母亲温柔的呼唤,有时又像白玉京那些天骄师兄姊嘲笑他资质驽钝时的冷哼。饥饿,牠一直在低语。

再掠夺一次,再一次就好。只要再拿到一缕先天本源,筑基中期的修为就能稳固,墙就会重新认他为主,那个刑律堂的卫无咎就找不到入口,苏晚吟和谢知微的反抗也会被压下去。

他说服自己,这不是贪婪,是证明。证明他仍是主人,而不是被密室豢养的祭品。

他颤抖着擡起完好的那只手,掐起《蚀阴诀》的印诀。口中念出那段被九道符纸封印过的古老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指甲去刮墙面的绒毛,带出细小的血丝。随着咒文的推进,体内那道寄生的寒意猛然躁动起来,原本盘踞在气海深处的蚀影像是嗅到血味的兽,瞬间沿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

墙体感应到了什么,呼吸骤然急促。

囚室另一端,苏晚吟与谢知微并肩坐在最干的角落。苏晚吟的囚衣褴褛,长发纠结地贴在颈侧,肌肤因失温而呈现近乎透明的白,锁骨下方那道被强行剖开气海的粉红薄痂仍在隐隐发烫。她没有闭眼,而是将背脊挺得笔直,唇瓣无声翕动,默诵太白凝霜剑经。剑心那点霜白的光被她压得极细,随时可以刺出。谢知微缩在她身侧,圆脸苍白,杏眼里布满血丝,指尖血肉模糊,腰侧那圈被怨绒勒出的红痕还渗着透明黏液,但她仍把那张已经黯淡的粉金色共鸣符紧紧攥在手心,符纸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痂。

共鸣符的光映得墙内那些透明轮廓时隐时现,七八个本源残响围绕着最深处那面渗血活墙,安静地等待,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影子。

当陆烬的咒文传到墙体时,苏晚吟的剑心猛地一刺。

那不是灵气波动,是诅咒的腥气。潮湿的霉味里混进了一股更深的腐败,像是长期封存的血被重新搅动。她睁开眼,看见地底中央的灰袍身影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掐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纸。

来了。她低声对谢知微说,指尖已经按上墙面,墙面回应她的体温,轻轻起伏一下。牠又饿了。

谢知微立刻屏住呼吸,将共鸣符贴在胸口,喋喋不休的本能在恐惧中被压成细细的气音,师姊,妳看他的影子,他的影子没有跟着他动。

确实没有。

陆烬的影子,那滩浓稠的黑影,在他掐诀的瞬间脱离了脚跟。它没有随着手势拉长,而是缓缓立了起来,在墙角拉成一个与陆烬等高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脸,只有裂开的、布满细密牙齿的嘴,嘴里重叠着无数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清晰的那一道,却是陆烬自己的声音,被模仿得带着怯懦的哭腔。

还不够,还要更多。影子用陆烬的声音说,语调却是饥饿的、贪婪的、享受的。

陆烬浑然未觉,他已经将印诀推至最后一式,体内灵力逆转,筑基中期的气息猛地外放,墙面渗出的水珠被震得纷纷坠落。他张开嘴,想要像前几次那样喊出夺字,却发现喉咙里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一股冰冷到让魂魄发麻的力量从气海深处炸开,沿着脊椎窜上后脑。那不是灵力,是蚀影。牠不再满足于低语与诱惑,而是直接伸出无形的触须,缠住他的四肢百骸,勒住他的声带。陆烬的眼珠猛地向上翻白,眼白里渗出细细的黑丝,嘴角却被强行拉扯,勾起一个他从未做过的、非人的贪婪笑容。那笑容裂得极开,露出牙龈,带着细密牙齿的错觉。

怎么会。他的意识在体内尖叫,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转向,不再指向苏晚吟与谢知微的囚室,而是缓缓指向自己胸口。

你不是主人。蚀影以他的声带发声,声音重叠,像是数十个人同时用陆烬的口吻低语,你只是容器,容器饿了,就该自己填饱自己。

墙体听懂了。

原本缓慢的呼吸瞬间变成喉咙收缩般的蠕动,四周灰红色的怨绒同时倒伏,绒毛尖端渗出的不再是水珠,而是带着铁甜味的黑血。墙面向中央挤压,像一张巨大的口,缓缓向陆烬收拢。陆烬被自己的手按住胸口,却无法挣脱,双膝被绒毛缠住,向后拖拽,整个人被墙面半吞进去,后背贴上冰冷黏腻的绒壁,绒毛立刻钻进道袍,扎进皮肤,带来七度低温的刺痛与细微的吮吸感。

同一时间,另一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

原本封闭苏晚吟与谢知微的那面墙,竟在蚀影的操控下,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隙不宽,仅容一人侧身   통과,却有微弱的、带着外界雾气的风从缝隙后渗进来,风比墙体还冷七度,吹在两人脸上,让她们同时打了个寒颤。缝隙后的走道并非通往地面,而是无限延伸的灰红走廊,走廊两侧的绒毛轻轻摇晃,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招手。

跑啊。谢知微的眼睛一下亮起,又立刻黯下去,她看过太多诱惑,知道这不会是慈悲。师姊,这是陷阱,牠在故意放我们看见出口,牠想吃我们看见希望后再绝望的味道。

苏晚吟没有动,她的剑心在共鸣符的加持下,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她按在墙面的掌心感受到的不只是怨绒的搏动,还有另一股更混乱的搏动,来自陆烬体内。两个节奏在撕扯,一个怯懦急促,是陆烬;一个饱满贪婪,是蚀影。两个意志正在同一个躯壳里厮杀,像两只手在争夺同一把剑。

墙角,那个彻底立起来的影子,此刻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它俯视着被墙体半吞的陆烬,然后缓缓转头,面向苏晚吟的方向。没有脸的轮廓裂开嘴,用陆烬最原本的、带着自卑与哭腔的声音,清晰地说出一句话。

救救我,苏师姊,求妳杀了我。

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挤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溺水的气音。那不是蚀影的模仿,那是陆烬被压到最底层的本体,在影子脱离后,终于找到缝隙发出的求救。

紧接着,影子的嘴再次裂开,声音瞬间切换成那个重叠的、非人的集合体,语调变得戏谑而享受。别听他的,他饿了很久,他一直想把妳的本源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妳的剑很利,恐惧一定很甜。

两种声音在同一个影子里切换,像是一具身体里住了两个魂魄,正在争夺发言权。被墙体缠住的陆烬本体也在同步抽搐,他的脸一会儿恢复怯懦痛苦,泪水从乌青的眼下滚落,一会儿又被那个贪婪笑容取代,口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滴在胸口的绒毛上,被绒毛迅速吸干。

苏晚吟看着这一幕,孤高冷傲的眼神里第一次掠过真正的寒意。她明白了,从白玉京被塑造为高洁象征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何谓异化。眼前的少年不再是那个自卑怯懦却渴求认可的外门杂役,也不再是那个偏执自欺的密室暴君,他正在被活生生吃掉,被体内那个以饥饿为名的集合体,从内部一口一口吞噬人格。真正的怪物已经不再是人。

牠不是陆烬。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谢知微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让剑心记住。真正的怪物,是那个把恐惧当调味的东西。陆烬只是一个被牠穿在身上的壳。

谢知微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尖的血蹭在苏晚吟苍白的手背上,师姊,我们该怎么办,缝隙在那里,可是墙在等我们跑,影子在看我们,那个东西会不会突然把我们和他一起吞了。

苏晚吟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霜白剑意凝在指尖,轻轻划过共鸣符,符纸的光芒随之波动,映得墙内那些残响同时擡头。残响们看着被墙体反向囚禁的陆烬,看着那个独立俯视的影子,模糊的脸上流露出与苏晚吟相似的了悟。她们也曾是被掠夺者,也曾听过体内的低语,她们知道被寄生是什么感觉。

墙会呼吸,牠的心脏在最深处。一个残响的声音透过共鸣符渗出来,细若游丝,牠现在把心脏让给那个影子管,影子觉得好玩,故意把路打开,妳们一跑,牠就收得更快。

陆烬的本体似乎听见了,趁着蚀影操控墙体去戏弄囚室的瞬间,猛地夺回一丝控制权。他的手指痉挛着,指向那面渗血活墙后的心脏位置,眼中满是泪与血丝,用尽力气挤出一句完整的求救。

打那里,打心脏,趁牠在看她们的时候,打我。

话音未落,蚀影便重新夺回声带,贪婪的笑容再次裂开,操控着陆烬的手反手掐住自己的脖颈,指甲深深陷进苍白的皮肤,掐出青紫的痕迹。墙体配合著收紧,更多的绒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陆烬的半身彻底裹住,只露出那张不断切换表情的脸。缝隙后的走廊也在同时发出低沉的蠕动声,像喉咙在吞咽前的收缩,诱惑与囚禁同时进行。

整个密室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胃,一边消化着旧的主人,一边用新鲜的希望作为诱饵,等待新的恐惧流入。空气中的低频震动越来越强,耳鸣让人想呕吐,视线的死角里,无数双由绒毛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凝视着缝隙前的两个少女,以及墙体中央那个正在被自己影子吃掉的少年。

苏晚吟缓缓站起身,囚衣下摆的黑水滴落在绒壁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她将谢知微护在身后,指尖的霜白剑光在七度低温中凝成实质,剑光虽细,却带着斩开低语的寒意。她知道,下一剑不能再斩向墙,不能再斩向幻听,必须在蚀影完全取代陆烬、彻底成为密室主人之前,斩向那个正在吞噬主人的影子,或是影子背后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

而墙角的影子,似乎感应到她的杀意,缓缓咧开满是细密牙齿的嘴,对她露出一个与陆烬一模一样的、怯懦却又无比饥饿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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