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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历二十七年冬翌日辰时，天京初晴，薄薄的冬阳自麟阁祠堂的飞檐切入，照在昨夜以艾草灰覆过的石阶上，仍能看出暗沉的血痕。祠堂正门大敞，祖龛前三牲香案已设，黄绫覆盖的《家乘》正本置于紫檀匣中，左右各燃一盏长明酥油灯，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堂内凝而不散。前堂至祠堂的甬道两侧，三十余名族中管事、庄头与武阁护卫依序肃立，无人喧哗，唯有衣料摩擦与偶尔的咳嗽声，显出麟阁议事最高礼制的压迫感。
顾怀瑾立于香案正前方，额间缠着素白布带，昨夜撞柱之处隐隐透出血色，却更衬得他面容刚正，不怒自威。他身着灰青色的族老礼服，手持乌木手杖，杖首轻叩青石三下，嗓音沙哑却清晰传遍全场。
「时辰已至，麟阁终议开祠。今议继嗣正统，依《大胤律》敕封之制、顾氏家规祠考之例，由老夫主持，族老、主母、候选人三方对质，所言皆入《家乘》，一字为据。」他目光扫过堂下，落在东侧厢房前那道宝蓝身影上，「承勋、承烨入列，沈氏主母列席，礼部观礼入位。」
东侧厢房外，顾承勋一身宝蓝锦袍玉带齐整，手中折扇未摇，却已恢复了世家嫡子的风流姿态，只是眼底血丝与袖口露出的半截烧焦信角，泄漏了他整夜未眠的焦躁。他身后半步，立着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文官，胸前补子绣着鹭鸶，正是三皇子一系的礼部员外郎周慎，手捧一卷以明黄绫封存的文书，神色倨傲，目光在祠堂匾额与香案之间来回打量，仿佛已将麟阁视为囊中之物。顾承勋上前半步，率先躬身，却是对着周慎与顾怀瑾同时行礼，语调谦和，话锋却直指要害。
「族老容禀，侄孙承勋忝为长房嫡长，自幼习礼通文，商号与封地帐务亦曾随父亲经手。今年秋税亏缺之事，侄孙已会同冯帐房查实，实乃内帐支领无度所致。更有甚者，旁支承烨出身外庄，武勇或可，于帐务律例一窍不通，却与内院过从甚密，流言已损顾氏清誉。今日有礼部周大人持朝廷稽核文书在此，理应先正内宅纲纪，再论继嗣，方不负朝廷恩眷。」
此言一出，堂外管事间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周慎适时上前，将那卷明黄文书高举，朗声道：「本官奉礼部与户部会签，前来稽核顾氏秋粮与商税。据报，麟阁内帐确有二百石粮税去向不明，若不能当堂说清，敕封之事，朝廷亦难定夺。」他语气冠冕堂皇，却将朝堂外力直接压在了祠堂香案上，逼宫之意昭然若揭。顾怀瑾眉头皱起，手中乌木杖不自觉收紧，指节发白，却未立即驳斥，只因对方所持确为朝廷正印文书，按制他必须接纳观礼。
香案西侧，沈令仪端坐于主母位。今日她未着素雅襦裙，而是换上了主母大议时方可穿戴的藕粉织金褙子，外罩月白披帛，发髻高挽，以一支累丝凤簪定住，妆容端庄，唇色却比往日深了一分，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仪。她面前置着一方案牍，案上整齐叠放着三册以细绳捆扎的帐册与一只封缄的木匣，匣口以她私印与顾怀瑾的族老印共封。她听完顾承勋与周慎的发难，并未动怒，反而缓缓擡眸，眼波温婉却藏锋，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每一人都听得清楚。
「周大人持文书而来，麟阁自当敬朝廷法度。只是依《大胤律》户部条第十七款，凡世家封地税粮稽核，须先经宗祠对帐、主母具结，再由族老用印，方可外呈。今日香案未毕，文书便欲定论，是否逾制了？」她转向顾怀瑾，微微颔首，「族老，妾身执掌内帐十年，敢请依家规麟阁议事之制，先行三问，再呈证据。若妾身确有失德，自请褫夺内帐之权，载入《家乘》以谢祖宗；若问后无过，则请周大人收回妄断，还祠堂清静。」
顾怀瑾沉声颔首：「准主母三问。香案前无尊卑，唯问规程。」
沈令仪起身，莲步轻移至香案前，伸手解开案牍上第一册帐册，正是祠堂支用细帐。她指尖划过其中一行，语调平稳如诵律文。「一问冯帐房。十月十五，帐载支领松烟墨十锭，事由含糊，仅书『祠堂用』三字。同日，绸缎庄流水载秋税粮二百石，转拨东城河道修缮，经手人冯敬。敢问冯敬何在？河道修缮可有工部勘合、河图与夫役名册？若无，此二百石去向何处？」
堂外人群自动分开，一名身形干瘦、留着鼠须的中年男子被两名武阁护卫押至堂前，正是冯姓帐房冯敬。他额头冒汗，官服下摆沾满泥痕，显是昨夜已被控制，此刻见到沈令仪那双温婉却洞穿人心的眼眸，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顾承勋见状，脸色微变，急道：「此乃帐房疏漏，何须当堂诘问？沈氏主母未免苛求！」
沈令仪不理会他的插话，径自打开第二册帐册，乃是内宅炭火与纸墨的出入总册。「二问松烟墨去向。祠堂十年用墨，皆以松烟为料，每锭皆有匠户印记。此十锭新墨，墨色青黑，烟味刺鼻，与旧墨迥异，且领用人张五于同日收银百两，银票出自冯敬之手。张五何在？」
话音刚落，祠堂侧门被推开，苏映雪一身碧色侍女短襦已换作执事女官的窄袖襦裙，发束马尾，脸上再无灶灰，肌肤白皙，眼眸清亮。她手中牵着一名被五花大绑、嘴塞布团的妇人，正是守吏张五的婆娘，而她身后，两名护卫亦将鼻青脸肿的张五本人押了上来。苏映雪步伐俐落，举止却恭敬，先向顾怀瑾与沈令仪行礼，再向堂下朗声道：「启禀族老、夫人，奴婢奉命彻查祠堂守吏，于昨夜在柴房擒获张五及其婆娘，并在其怀中搜得此物。」她自袖中取出一只油布小包，展开后，内里是半包腥甜刺鼻的淡黄粉末，正是前夜自逃吏身上搜得的慢性毒粉残渣。
苏映雪声音清脆，却字字如刀：「此粉经药师验看，为慢性散魂散，掺入安神汤中，连服七日便令人昏沉不醒，与老侯爷病中汤药症状吻合。张五已招认，受人百两之贿，于《家乘》伪页所用新墨中掺入此药引，并以安神汤为名，欲加害老侯爷。」她转身，一把扯掉张五口中布团，厉声喝问，「是谁指使你？银子从何而来？当着祖宗香案，敢有一字虚言，立时杖毙！」
张五浑身颤抖，涕泗横流，擡头望见顾承勋那张阴鸷的脸，竟是崩溃大哭，叩头不止：「是承勋公子！是承勋公子让小的换纸换墨，说事成之后保小的一家富贵，银子是冯帐房给的，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冯敬亦在此时瘫软在地，颤声补道：「二百石粮税……确未用于河道，是承勋公子命小的以修缮名目平帐，实则兑银送往三皇子府私兵营，小的帐册夹页中皆有记录，求族老饶命！」
祠堂内外一片哗然，周慎手中的明黄文书不自觉抖了一下，脸色由傲转白。顾承勋面如死灰，却仍强撑着折扇一展，色厉内荏道：「一派胡言！两个贱役也敢攀咬嫡脉？此皆是沈氏与旁支勾结，伪造证据，栽赃于我！周大人明鉴，此乃内宅妇人干政，图谋夺爵！」
一直沉默立于香案另一侧的顾承烨，此时终于动了。他自始至终身着玄黑劲装内衬月白长袍，身形挺拔如岳，立于阴影中不发一语，唯有那双剑眉星目沉静如深潭。听到顾承勋最后的攀咬，他缓缓上前一步，这一步踏在青石上，竟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震响，镇岳诀凝罡初境的内息不再收敛，而是如山岳般缓缓外放。霎时间，堂内酥油灯火同时低伏，檀香烟气被无形气劲压得贴地回旋，连周慎官袍的下摆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顾承烨未看顾承勋，只对顾怀瑾与沈令仪微微颔首，随后面向满堂族人，声音寡言而重诺，每一字都带着厚重内劲，震入人心。「承烨出身旁支，蒙召回京，不敢妄论嫡庶。然顾氏立世，凭的是镇岳诀一脉相承的武勋与忠直，非银钱与外戚。」他双掌缓缓擡起，掌心相对，厚重的罡气在掌间凝成肉眼可见的淡黄气旋，气旋旋转间，发出低沉的风雷之声，连香案上的黄绫都被牵动。「镇岳诀至凝罡，方为顾家嫡传。诸位族老请看，承烨是否配得上这身武艺，配得上载入《家乘》？」言毕，他双掌向外轻轻一推，罡气外放，却不伤人，只将祠堂正门两侧沉重的石狮震得微微挪动半寸，石屑簌簌落下，满堂皆惊。
顾怀瑾眼中精光大盛，手中乌木杖重重顿地，杖首竟在青石上顿出一道浅坑。「好！好一个凝罡镇岳！顾氏百年，未见如此年轻便入凝罡者，此乃祖宗庇佑！」他转向沈令仪，见她已将木匣开启，内里赫然是那封以紫藤火漆封口的密信正本与双层夹页的假帐总册，火漆完整，私印对照，一目了然。沈令仪取过密信，高声诵读第三问，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寒意。
「三问三皇子府紫藤信笺。信中言明，以顾氏粮税充作私兵月饷，事成保承勋袭爵，落款有三皇子府长史私印与承勋亲笔回押。此信正本在此，假帐总册在此，人证物证在此，敢问承勋，你还有何话可说？周大人，你手中那卷未经宗祠具结的稽核文书，又欲置《大胤律》于何地？」
周慎被那封紫藤信笺上的私印刺得眼角一跳，深知此事已涉皇子勾结私兵、毒害勋贵的重罪，再纠缠下去，连他自身都难脱干系，连忙收回文书，躬身对顾怀瑾草草一揖：「既是顾氏家务，朝廷不便干预，本官……本官先行告退，稽核一事容后再议。」语毕，竟不待回应，便带着随从仓皇退出了祠堂，连官靴都险些踩掉一只，外戚逼宫之势，瞬间瓦解。
顾承勋见最后倚仗退散，双腿一软，折扇坠地，面色惨白如纸，却仍死死盯着沈令仪与顾承烨，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顾怀瑾不再看他，只以族老之尊，高举乌木杖，声如洪钟，宣判道：「依家规，伪造《家乘》、毒害尊长、勾结外戚、私挪公帑，四罪并罚。褫夺顾承勋候选资格，押入祠堂后室待审，其母族所荐门客一律驱逐，商号帐务由主母沈氏与承烨共理，待老侯爷醒后再定夺。此议载入《家乘》正页，即刻执行！」
武阁护卫应声上前，将瘫倒的顾承勋与冯敬、张五一并押下。祠堂内外，管事与族人望向香案前并肩而立的顾承烨与沈令仪，一个如山岳镇守，一个以规矩执刀，攻守一体，再无人敢有异议。苏映雪立于阶下，看着自家公子挺拔的背影与夫人威仪的身姿，眼眶微红，却是挺直了腰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麟阁的天，已经变了。冬阳终于完全照入祠堂，驱散了最后一缕檀香阴霾，祖龛前的长明灯，火光大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