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麟阁首议

--Omni小说馆   有全套角色图,还可和角色对话喔。--

--更新频率极高,欢迎追踪/收藏获得最新消息--

---

天历二十七年冬,雪后初霁的麟阁比落雪时更为肃冷。祠堂前的青砖广场一夜之间被人以扫帚细细清出,残雪堆在墙根下,映着檐下新换的素白灯笼,显得格外刺眼。祠堂正门紧闭,门前已设下三尺高的紫檀香案,案上置青铜香炉、黄绫《家乘》与一柄象征祖制的乌木戒尺。香案之后,左右各设两列交椅,左为族老,右为内院,皆铺着厚厚的貂毡。卯时未到,武阁的护卫便已将前后角门封住,仅留正门供议事之人通行,往来仆役皆敛气屏声,连脚步都落在砖缝之间,不敢惊动堂前那柱初燃的线香。

巳正的钟声自祠堂钟楼传来,沉闷而悠长,回荡在百亩宅邸之间。顾怀瑾率先自侧廊步出,他今日未拄手杖,换了一身玄青色的团纹礼服,外罩灰鼠披风,须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面容在晨光中更显刻板。两名祠堂执事随侍在后,一人捧《大胤律》抄本,一人执笔砚,准备将今日所有言论一字不漏载入《家乘》。顾怀瑾在香案正中站定,目光扫过广场上已然到齐的诸房代表,最后落在内院那一侧的帘幕上。帘幕低垂,沈令仪已端坐于主母位,她今日着黛蓝襦裙配银白披帛,发髻间只簪一支点翠玉钗,妆容清淡,唇色却比往日深了一分,眉眼间的温婉被一种近乎凛冽的端庄所取代。她身前的小几上整齐叠放着三年内帐总册与家规释义的笺注,指尖轻按在册页边缘,显示出她对今日议事早有准备。

广场西侧的月洞门被推开,顾承烨踏雪而入。他依旧是玄黑劲装外罩月白长袍,只是袍角绣上了顾氏旁支方可使用的暗纹云雷,相较于诸房嫡子锦衣玉带的华贵,显得素净得近乎寒酸。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砖面正中,肩线平直,呼吸沉稳,镇岳诀的气机收敛于丹田,整个人如同一柄收于鞘中的重剑。广场上的低语随着他的出现而起,又随着顾怀瑾的一记目光而迅速熄灭。顾承烨行至香案前三步处,依礼向祠堂方向叩首,再向族老与主母分别揖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垂眸立定,不去看任何人的脸,只将注意力放在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那缕青烟上,烟气笔直向上,在寒风中却不散,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

他方站定,东侧廊下便传来折扇轻敲掌心的声响。顾承勋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步入广场,他身着宝蓝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外披白狐裘,面如冠玉,唇角含笑,手中那柄泥金折扇即便在隆冬亦不曾离手。他身形颀长,步伐从容,举止间带着天京贵公子特有的倜傥与傲慢,目光掠过顾承烨时,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绽开更为灿烂的笑意。

「烨弟,昨夜风雪甚急,听闻你宿于外庄旧院,炭火可足?」顾承勋合拢折扇,向顾承烨拱手,语气亲暱得如同多年手足。「为兄昨日在朝中听闻你自北疆履雪而归,能以旁支之身修至凝罡,实为顾氏之幸。今日首议,族老与叔母当面,烨弟若有不解之处,尽管问为兄,为兄必知无不言。」

一番话说得温厚周全,广场上不少族人微微颔首,赞其有嫡长风度。顾承烨擡眼迎上那双含笑的眼,对方眼底的阴鸷却藏在笑意深处,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他抱拳回礼,声音平稳无波。「多谢勋兄挂怀,炭火已足。承烨初涉家务,诸事皆需向族老与叔母请益,不敢劳烦勋兄。」

顾怀瑾以戒尺轻击香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议事正式开始。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老侯爷病重,未能亲临,今日麟阁首议,依祖制由老夫主持,族老共审,主母参议。所议之事有二,一为核验候选资格,二为初试文理。承烨既为召回之旁支,便当众自陈来历、武境与治家之见,诸房可质之,主母可驳之,所有对答皆入《家乘》,不得妄言。」

顾承烨依言上前半步,将自身在北疆卫所六年的履历、镇岳诀凝罡初境的进境,以及对封地税赋与商号流转的粗浅看法,以最简练的言语陈述。他的语调不疾不徐,没有刻意渲染武艺,也未自谦过甚,只是将事实陈列,如同在校场报点数目。广场上一片寂静,唯有执笔的祠堂执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待他语毕,顾承勋轻轻鼓掌,笑意更深。「烨弟坦诚,令人佩服。只是治家非同领兵,卫所操练与麟阁帐务终究有别。为兄不才,忝为长房嫡子,对内帐亦略知一二。既为文试,不若请帐房当面一问,也好让族老看得真切。」他侧首示意,身后一名身着褐色绸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帐房应声而出,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帐册,纸页边缘已发黄卷曲,显然是陈年旧帐。

那帐房向香案行礼,随即翻开其中一册,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敢问烨二公子,天历二十四年秋,江南三处绸缎庄上缴内帐的绸价银共计四千七百两,然外帐出货单所载仅三千九百两,中间八百两差额,是亏是盈?又,天历二十五年春,北仓粮税以陈米折新米,帐面多出二百石,此二百石今在何处?此皆为族老三年前便封存之疑帐,若烨二公子欲掌家,岂能不察?」

问题一出,广场上响起一阵细微的哗然。八百两绸价银与二百石粮税,皆是陈年旧案,牵涉南北多处管事,帐目盘根错节,即便久理家务的主母亦需翻查数日方能理清,却在此刻当众抛给一个初入麟阁的旁支子弟,分明是要他当场出丑。几位与长房交好的族老已微微皱眉,交换眼色,显然对顾承勋此举心知肚明却乐见其成。顾承烨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自北疆归来仅一日,莫说三年陈帐,便是内帐库房的门朝哪开都未曾细看,此问无异于以深水试旱鸭。

寒风掠过广场,香炉中的青烟被吹得一斜,顾承烨的后颈感受到一丝凉意。他正欲开口以不知为对,却听见内院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茶盏磕碰声。沈令仪放下手中一直未饮的温茶,擡眸望向那名帐房,声音柔和却带着主母特有的清冷。「此帐房所问,虽为文试之题,却问得不是时候,亦问得不合规矩。」

她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转向她。沈令仪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香案侧,伸手按在那叠陈帐之上,指尖划过发黄的纸页,却不翻开。「依《大胤律·户部则例》与顾氏家规第七条,继嗣文试所核者,乃当年帐与来年预算,以验候选人之现理能力,非以三年陈年疑难苛问新人。三年陈帐既已封存,便该由现掌内帐之人会同族老稽核,若有亏空,自当追究当事管事之责,岂有让初归之人空口断陈案之理?此一不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怀瑾,语气依旧恭谨,却字字如尺。「其二,依家规释义权,凡祠堂议事所问,需提前三日具文呈于祠堂与内帐,经族老与主母同印,方可于香案前提问。敢问族老,此两问可有呈文?可有同印?若无,便是私问,私问之言,不得载入《家乘》,亦不得作为黜落之据。此二不合。」

一番援引,条分缕析,不疾不徐,却将那帐房的刁难尽数挡回。那帐房脸色涨红,抱着帐册进退不得,下意识望向顾承勋。顾承勋手中的折扇已然收紧,指节泛白,面上笑意却未减半分,只是眼神更冷。「叔母持正,侄儿佩服。只是烨弟既有大志,知晓陈年积弊亦是好事,叔母何必如此严苛。」

沈令仪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恰到好处地显出公允。「承勋此言差矣,正因烨哥儿有大志,才更需依规矩循序而进,免得被人以陈年旧事乱了心神,误了明日正试。族老以为呢?」她将最后一问抛给顾怀瑾,姿态是请示,实则已将台阶铺好。

顾怀瑾沉着脸,盯着那叠陈帐看了片刻,以戒尺将帐册推回帐房怀中。「主母所言合乎律例,私问不录。文试当以今岁秋税与冬饷为题,陈年旧帐容后再议。承烨,你可先退下,熟读今岁帐册,明日再试。」他语气严厉,却无形中为顾承烨解了围。广场上的紧绷气氛稍稍一松,执笔的执事提笔将沈令仪方才那番释义一字不漏记入《家乘》,墨迹在纸上洇开,成为日后可引的成例。

顾承烨向沈令仪投去一瞥,对方已转身回到主母位,垂眸整理小几上的帐册,仿佛方才那场唇枪舌剑与她无关。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嫡房的恶意与主母暗中递来的援手,两者皆隐于规矩与笑意之下,比北疆的刀风更为无形。

议事散后,众人陆续离开祠堂广场,残雪被踩出杂乱的足印。顾承烨并未随人流离去,而是立于香案侧,等待族老示下。顾怀瑾遣退执事,独自走到他面前,灰青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瘦。老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语气不再是堂上的刻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沉重。

「今日若非主母以律例挡回,你已知晓下场。」顾怀瑾的目光落在香炉中将尽的残香上,「你的拳头在北疆能砸开铁桩,在麟阁却砸不开帐本。承勋今日以陈帐试你,明日便会以佃户、以商号、以你从未见过的人心试你。武艺能护你一时周全,帐目与人心却能定你一世生死。」

顾承烨低头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承烨谨记族老教诲。」

顾怀瑾不再多言,拄着不知何时重新拿起的乌木手杖,缓步离开广场,背影没入祠堂的阴影之中。广场上只剩下顾承烨一人,香案上的线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寒风中散去,露出案底一枚被香灰半掩的铜钱,铜钱已被人摩挲得发亮,不知是何人于议事前悄悄置于此处。顾承烨俯身将铜钱拾起,触手冰凉,背面却以指甲刻着一个极细的「勋」字,笔画仓促而用力。风声自祠堂屋脊掠过,带起檐下素白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砖上明灭不定。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