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雨闯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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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从酉时正刻开始砸下来的。

太湖的水面被密集的雨点打得粉碎,碎银般的湖光彻底被浓重的铅云压灭,缥缈峰自半山腰起便陷入一片翻涌的白雾之中,雨线如织,将藏剑山庄连绵的灰瓦与翘角屋檐全数笼罩。山道上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竹林在狂风中俯仰如浪,竹叶摩擦的声响尖锐又急促,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混在一起,像是整座江南都被按进了水里。

就是在这样的雨幕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踉跄着撞开了后山禁地的藤蔓。

顾少卿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跑了多远。护送密信的任务本该只是例行的下山历练,谁料在苏杭通往太湖的官道转折处,那支伪装成茶叶商队的夜河帮人马竟没有任何预兆地掀开了车帘。领头的汉子掌心泛着诡异的乌青,一掌印在他胸口时,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轻微的错位声,紧接着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便如毒蛇般钻进经脉,沿着藏锋诀运行的路线逆冲而上。

那是夜河帮独有的阴寒毒掌。

他当场呕出一口带着冰渣的血,仗着藏锋诀根基浑厚,强行提剑斩翻两人,夺路冲进了暴雨里。雨水让追兵的火把熄灭,却也让他体内的寒毒发作得更快。每一次提气,胸口就像有一块寒冰在向四肢蔓延,手指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唯有握剑的虎口还凭着本能死死扣住。等他凭着记忆中后山那条废弃樵径摸回缥缈峰时,眼前只剩下一片被雨雾模糊的灯火。

那是静修小筑。

庄内人人都知道,后山那座临水而建的小筑是夫人的居所。自三年前庄主战死,柳静秋便主动搬离了主峰的正院,独自带着一名贴身侍女住进这处清静之地,对外只说是为亡夫抄经祈福,修习素心诀以调养身心。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选在如此偏僻潮湿之处。顾少卿也只在逢年过节的宴席上远远见过那位师母几面,印象中永远是端庄得无可挑剔的素色宫装,发髻一丝不乱,语调温和却带着让人不敢亲近的距离感。

禁忌之地,擅闯者按门规当受鞭笞。可身后的山道上,已经传来了隐约的犬吠与呼喝,夜河帮的追兵与山庄巡夜的弟子恐怕很快就会交织在一起。顾少卿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用最后一点内力撞开了小筑外围那扇半掩的竹篱,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摔在了廊下的青石阶前,溅起一片泥泞的雨水。

雨声太大,以至于内室的烛火只晃动了一下。

柳静秋正端坐在窗前的矮几后,手中握着一管细细的狼毫,面前摊开的经卷已经抄了大半。今日是月半,素心诀的气血反噬比往常来得更早,子时未至,她的小腹与丹田便已开始交替涌现寒热,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又在转瞬间被体内窜起的寒气逼得指尖冰凉。她刚换过一身干爽的单衣,外头只披了一件半透明的素白纱衣,青丝未绾,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贴在颈侧,映得那截雪白的后颈在烛光下格外脆弱。为了压下翻涌的气息,她特意点了安神的药香,试图以抄经的专注来引导真气归元。

廊外的闷响让她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经文上,晕开成团。

她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纱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脚背。推开格子窗的瞬间,夹杂着泥土与竹叶气味的湿冷雨风便灌了进来,也将那个倒在廊下的人影彻底映入她眼中。

月白劲装早已被雨水与血水浸透,紧紧贴在少年挺拔却微微蜷缩的身体上,勾勒出年轻男子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却因为寒毒而泛着淡淡的乌紫,眉头紧紧蹙起,即使在昏迷中,握剑的手依然没有松开。雨水顺着他束起的发尾往下滴,在他身下汇成一滩混着暗红的血洼。

是顾少卿。

柳静秋在瞬间便认出了他。庄主生前收留的孤儿,那个总在演武场角落里默默练剑、见到她便会立刻垂首行礼、连一句师母都不敢大声喊出的孩子。她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双过分清亮、却又带着一点渴求认同的眼睛上。

「少卿?」她轻唤了一声,声音被雨声撕得细碎。

没有回应,只有少年胸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正从他体内向外逸散。柳静秋出身书香世家,又修习素心诀多年,对各类阴寒内力极为敏感,几乎在靠近的同时便判断出他中了毒掌,若不立刻以同源的中正真气压制,寒毒侵入心脉便再难回天。

礼法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寡居的师母与成年的男弟子,夜半独处于封闭的小筑,任何一点瓜田李下的嫌疑都足以让长老会将她多年的清誉碾碎。她应该立刻高声唤来外院的婆子,或是直接敲响小筑外的警钟,让巡夜弟子将他擡去药庐。那才是最合乎规矩、最能保全两人名节的作法。

可是,她的目光落在少年冻得发颤的指尖,以及他唇边不断溢出的、带着冰屑的血沫上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三年了,她在这座小筑里听惯了雨打竹叶的孤寂,也尝够了每个月圆之夜独自对抗素心诀反噬时,那种无人可诉的寒热交煎。她比谁都明白,一个人在重伤与寒冷中独自熬着是何等滋味。而眼前的少年,明明已经濒死,却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密信……不能……落入……」

那不是求救,是责任。

几乎没有再犹豫,柳静秋俯身,伸出双手架住顾少卿的腋下。少年看着清瘦,实际上分量并不轻,浑身湿透的衣料沉甸甸地坠着,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他半拖半抱地挪进内室。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少年滚烫又带着寒气的体温透过湿透的纱衣传来,年轻男子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雨水味以及一股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地碰撞。她的纱衣前襟被他的血水洇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胸口,勾勒出成熟女子丰盈柔软的曲线,而她却完全顾不上。

她将他安置在平日用来调息的软榻上,迅速转身掩上所有门窗,又将外间的烛火吹熄了大半,只留内室一盏最暗的油灯。接着,她跪坐在榻边,不顾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双掌试探性地贴上了顾少卿冰冷的胸口与后心。

触手的肌肤冷得像冰。

柳静秋闭上眼,素心诀阴柔细腻的真气自丹田缓缓升起,顺着掌心渡入少年紊乱的经脉。她的真气本就属寒,再遇上夜河帮至阴的毒掌,两股寒气相激,竟让顾少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弓起,更多乌血从口中涌出。

不对。这样只会加重他的负担。

柳静秋立刻明白,素心诀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却无法驱散这等霸道的阴毒。真正能与之抗衡的,唯有藏锋诀那股中正温厚的内力,引导寒气外散。可顾少卿此刻昏迷,根本无法自行运功。

就在她心急如焚,准备不顾一切先以口渡气、强行唤醒他一丝神智时,山下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钟声。

铛——铛——铛——

那是藏剑山庄召集巡夜弟子、全庄戒严的警钟。紧接着,雨幕中亮起了数十点移动的火光,正沿着缥缈峰的各条山道向上搜来,隐约还能听见执法弟子以内力送出的呼喝:「奉长老会之命,搜捕擅闯山门的奸细!各院落不得窝藏生人,速开门接受查验!」

火光已经越来越近,照亮了小筑外的那片竹林。

顾少卿似乎也被钟声惊动,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跪在自己身边、发丝散乱、纱衣半湿的柳静秋,那双往日总是平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充满了焦灼与挣扎,直直地望着他。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颈间细小的汗珠,能感受到她掌心那股试图温暖他的、却带着微微颤抖的真气。

「师……师母……」他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弟子……不该……连累……您……让他们……把我……交出去……」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胸口翻涌的寒毒再次压倒,重重跌回榻上。

柳静秋看着他明明已经痛到极处,却还在为她的名节考虑的眼神,看着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上混合著雨水、血水与羞愧的狼狈,心中那根恪守了三年的、名为礼教的弦,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响。

门外的脚步声与犬吠已经到了竹篱之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猛地伸手,将榻边一床厚重的锦被用力掀开,盖在了顾少卿身上,连同他那把还沾着血的长剑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后,她迅速起身,拉拢自己散开的纱衣,将那片被血染红的前襟藏进阴影里,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与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转身走向了那扇即将被叩响的木门。

她的手搭在冰冷的门闩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门外,执法弟子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静修小筑内的人听着,例行搜山,请夫人开门!」

柳静秋回头,看了一眼在锦被下微微起伏、却已再次陷入半昏迷的顾少卿。

开,还是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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