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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比我记忆里烂了十倍。
我把那辆从花莲租来的野狼机车停在坍塌的边坡前,轮胎卡在碎石跟烂泥之间,引擎还在喘。前两天的雨把整条对外联络的林道冲得支离破碎,许多路段只剩下半边柏油,另一半直接垮进山谷里,剩下裸露的钢筋跟被掏空的土坡。导航早就没了讯号,手机只剩下淡淡的格数在跳,我只能靠着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采药的记忆往里走。
越往雾溪村的方向,雾就越浓。那不是平地那种薄薄的水气,是真正从中央山脉棱线沉下来的厚雾,带着潮湿的土味和腐叶发酵的味道,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村口还有一块手写的木牌,写着雾溪村欢迎你,现在那块牌子倒在草丛里,字迹被雨水泡烂,只剩下一半。我把背包甩上肩,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军中操出来的体格在这种闷热里反而更难受,汗从脖子一路滑到胸口,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连我自己都觉得躁的热气。
走到村口的鸟居时,我愣住了。
平常这个时间,村口应该会有老人坐在榕树下抽烟,孩子在广场跑来跑去,最多几个妇人在晒山药。可是现在,广场正中央站着一排人,整整齐齐,像是在等我。带头的是陈美枝。她穿着那件我印象很深的改良式旗袍农妇装,暗红色的布料绷得死紧,胸口的扣子被那对饱满的乳房撑得几乎要爆开,腰身收得细,臀部却又圆又翘,整个人丰腴到有一种逼人的压迫感。她的头发盘起,嘴唇涂得鲜红,明明是丧夫的寡妇,却打扮得比新娘还艳。她的身后站着十一个女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无一例外都穿着素色丧服,年纪都在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之间,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更让我背脊发凉的,是她们身后的那一排灵位。
祠堂前的长桌被搬了出来,上头密密麻麻摆着二十几座木制灵位,每一个都贴着黑白照片,全是村里的男人。我认得他们,王叔、阿正哥、我堂哥林宥堂、还有村长本人。照片里的人都还年轻,最老的也不过五十岁,如今全成了牌位。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到尾,灰烬堆得满出来,烟味混着雾气,让整个广场像是灵堂。老人跟孩子一个都没出来,只有这十二个寡妇,还有那些死去的男人看着我。
「宥诚,你总算回来了。」陈美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长官在点名。「议会等你很久了。」
我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我是雾溪村土生土长的孩子,三年前抽签去外岛服役,因为要下基地,部队强制接种了当时还在试验的新型出血热疫苗。我记得那针打下去发烧了两天,同梯的人还笑我体质差。退伍前我打电话回来,是黄阿月接的,她只说村子里最近很多人感冒,叫我不用担心。结果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个。
黄阿月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她比三年前更瘦小了,背驼得更厉害,银白色的短发被雾水沾湿,贴在额头上。她穿着深蓝色的客家花布衫,手里拄着竹杖,另一手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黑褐色的液体,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苦味,跟山药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的眼神依旧慈祥,可是看着我的时候,里面全是愧疚和担忧。
「宥诚,先喝口茶,去去寒。」她把碗递给我,手指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你不在的时候,村子遭了瘟疫。」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的。茶很烫,我喝了一口,苦到舌根发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皱起眉头,却没有吐出来。这味道我认得,是黄阿月常用的退烧草药,里头加了黄连跟刺五加,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腥味。
「什么瘟疫?」我低声问,眼睛却不敢离开那排灵位。
黄阿月叹了一口气,声音被雾气闷住,听起来很模糊。「就是三年前夏天开始的,一开始以为是一般的登革热,发烧、出疹子。后来才发现不对,村里的男人,不管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是五十岁的壮汉,只要被那种山蚊咬到,或是喝了后山那口泉水,一个礼拜内就会开始高烧,流鼻血,牙龈出血,整个人像被抽干一样,最后器官衰竭走了。女人跟孩子也会发烧,但两三天就退了,没事。我们请镇上的医师来看过,医师说是新型的出血热,没药医。一个月内,村里二十到五十岁的男人,全死光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可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胸口。我脑中闪过那些死去的男人的脸,他们生前都是跟我一起在田里干活、在溪边喝酒的兄弟长辈,如今只剩下照片。我的胃一阵翻搅,苦茶的味道在嘴里变得更重。
「那我为什么没事?」我抓住黄阿月的手臂,力道有点大,她的手腕细得像枯枝。「为什么只有我没事?」
「因为你不在村里。」陈美枝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雨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噗滋的声音。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成熟女人身上那种混着汗水跟乳香的体味,浓烈而直接。「你在外面当兵,打了疫苗。镇上卫生所的人后来说,那批疫苗刚好对这株病毒有效。全村,只剩下你一个健康的男人,一个还能让女人怀孕的男人。」
她说到怀孕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眼神从我的脸一路滑到我的胸口、腹部,最后停留在我的裤档。那种露骨的视线让我整个人僵住,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是背后就是那排灵位,我无路可退。其他十一个寡妇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十二双眼睛在浓雾里发亮,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到肉。
我终于明白那种不对劲是什么了。这个村子已经没有男人了,而我,是唯一回来的雄性。
「所以呢?妳们把我叫回来,是要做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当过兵的男人,沉稳一点。「我回来是想帮忙重建,不是来被当成……」
「帮忙重建?」陈美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宥诚,你以为重建是什么?把田种回去把路修好就叫重建?没有孩子,这个村子再过十年就死绝了,全成了坟场。我们十二个女人,最年轻的才二十一岁,最老的也不过三十五岁,正是能生的年纪,却守着活寡。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面向那十二个寡妇,高高举起手,像是要宣读什么神圣的法令。雾气在她身后翻滚,让她的身影看起来巨大而扭曲。
「经过寡妇议会决议,从今天起,林宥诚,你就是雾溪村最珍贵的财产。」她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不能离开村界,不能擅自对外联络。你的劳力,你的身体,你的种子,都属于全村共有。你的粮食配给、你的住处、你跟哪个女人睡、什么时候让谁怀孕,全部由议会统一分配。这是为了延续血脉,没有人可以反对。」
财产。种子。共有。那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我感觉到血往头上冲,一股被当成牲口的羞辱感和愤怒让我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牲口!」我吼了出来,声音在雾气里撞了一下又被吞回去。「我是人!妳凭什么决定我跟谁睡?我要走,现在就要走!」
我转身就要去牵我的机车,可是陈美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两个年轻一点的寡妇立刻站到机车前,挡住了我的路。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饥渴又哀怨的眼神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美枝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胸口。她的指甲很尖,隔着汗湿的背心,我能感觉到那种刺痒。她的身体几乎贴上来,那对被旗袍绷紧的巨乳压着我的手臂,软得惊人,却又充满弹性。
「你要走去哪里?」她贴在我耳边低语,热气喷在我的耳膜上,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外面的林道断了,镇上的人三个月才会进来一次。村里的粮食在议会的仓库里,唯一的卫星电话也在我房间里。你走了,晚上睡山里喂蚊子吗?还是你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个人游过后山那条暴涨的溪?」
她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我看向黄阿月,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帮助,可是黄阿月只是低着头,端着空碗,眼神闪躲,不敢看我。她是村里唯一的长者,却也无力反抗这个由十二个正值虎狼之年的寡妇组成的议会。这里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纯朴的农村了,它成了一个被封闭、被瘟疫、被欲望扭曲的牢笼。而我,就是牢笼里唯一的那把钥匙,也是唯一的猎物。
陈美枝的手指从我的胸口滑到我的下腹,最后停在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金属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脆。
「乖乖听话,议会不会亏待你的。」她收回手,眼神却变得更加露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议会会安排你的第一个配额。好好存着,别浪费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十二个寡妇也跟着她慢慢散去,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可是那种被十二双眼睛同时剥光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留在我皮肤上。她们走回雾里,身影渐渐模糊,只有那排灵位还直挺挺地立着,无声地注视着我这个唯一的幸存者。
我站在原地,汗水已经把全身都浸透,背心黏在身上,又冷又热。手里还握着那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的苦茶已经凉了。我看着村口那条崩塌的林道,又看着身后被浓雾笼罩、再也看不见外界的村子,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我回不去了。从我踏进雾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堕入了一个用欲望和血脉编织成的牢笼,而牢笼的门,已经被那个叫陈美枝的女人,亲手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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