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崩塌与支撑

电梯门在身后阖上的那一刹那,岑以薰才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重,很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胸口起伏的弧度把丝质白衬衫撑得发皱,领口那颗扣到最顶的钮扣此刻勒得她有点疼。祁劲的手还按在她后颈上,掌心温热,指腹贴着她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没有移开。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惨白,冷气从通风口直接灌下来,带着灰尘与汽油的味道,却盖不住从楼上试香沙龙一路跟下来的那股甜腻玫瑰香,像是黏在头发上洗不掉。

祁劲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自己胸口更拢近一些,替她挡住电梯镜面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他的深灰西装外套敞开,里头白衬衫的领口微开,雪松与皮革的后调在密闭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混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烟草味。平时这个味道会让岑以薰腿软,会让她在阳明山的工作室里反复嗅闻他留在外套上的余温,此刻却让她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电梯抵达B3,门打开,外头的空气更冷。祁劲的司机已经将黑色休旅车停在电梯口,后座车门打开。祁劲先让她上车,手掌托住她的后腰,动作克制却不容拒绝。岑以薰坐进去时裙摆带起一阵风,黑色长卷发从乌木簪子里松脱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她闻见自己身上那股因为恐惧而变调的汗味,咸而苦,和他干净的琥珀余韵形成刺眼的对比。

「回薰境还是回市区的公寓?」祁劲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沉,手仍握着她冰凉的手腕,指腹轻轻压着她的脉搏,像是在替她数心跳。

岑以薰摇头,喉咙紧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的视线落在车窗外,信义区百货的灯海在夜色里依旧灿烂,霓虹招牌一块接着一块,却照不进车厢。她听见楼上沙龙里魏蔓姿那句「已经同步发给媒体」在耳膜里反复撞击,还有喇叭里自己被剪得支离破碎的喘息。那段语音里祁劲的每一句命令都被保留,最温柔的呢喃却被全部剪掉,只剩下不堪与交易感。她辛苦建立的独立调香师形象,那个被东区百货争相邀请、被傅聿礼称为拥有绝对嗅觉的天才调香师,在三十秒内被碾成了「靠身体换合约」的标签。

「先回公寓。」她终于挤出声音,哑得厉害。「我想一个人待一下。」

祁劲看着她,眼眸深处翻动着压抑的怒意与心疼,薄唇抿得很紧。他没有勉强,只是对司机点头,报出她位于东区巷弄里那间小公寓的地址。车子驶出停车场,滑进信义区的车流,窗外的街灯一格一格掠过她的脸,把她雪白的肌肤切得明明暗暗。

那一夜,台北的奢华圈没有睡。

岑以薰回到公寓时,手机已经开始震动。起初是零星的讯息提示,随后变成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是一群细小的虫在桌上爬。她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点开。交友软体的匿名帐号早已删除,可是通讯软体、电子邮件、甚至平时只用来联络百货采购的商业帐号,全部涌进同样的内容。一个匿名帐号在精品圈的私密群组里贴出了剪辑过的语音档,标题耸动,写着「独家揭露:天才调香师岑以薰的成瘾真相——用费洛蒙与肉体换取集团合约」。附图是她进出大直宅邸的模糊背影,还有她在试香沙龙里脸色惨白的侧拍。转传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看着那个档案被下载的次数从几十跳到几百,再跳到破千,留言里有人兴奋地讨论她的黑色长裙与白衬衫,有人用最难听的词汇揣测她在床上的声音,还有人直接标注魏蔓姿所属的品牌官方帐号,要求给出交代。

她把手机翻面盖在桌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抱住膝盖。公寓很小,是她刚离开祖母家独立时租下的,墙面刷成奶白,窗台上摆满试香纸与干燥的鸢尾根,空气里常年浮着淡淡的柑橘与粉感。那是她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每一寸空气都被玫瑰香渗透。凌晨一点,百货采购总监传来制式的讯息,告知由于舆论疑虑,「成瘾」原定下周在信义区百货一楼香氛柜的上架计划暂缓,所有文宣先行下架,等待集团法务厘清。文字客气,却像是一纸判决。接着是两家常年向薰境订制私人香的熟客,委婉地提出暂停合作,连阳明山薰境的房东也在半夜传来讯息,语气为难地问她是否需要提前解约,因为有媒体记者已经找到山上去拍照。

岑以薰没有回任何一封。她站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那张巨大的调香桌前。桌上散着这几个月为了「成瘾」累积的所有试香纸,每一张都用铅笔写着配方比例与日期,还有那本被她视为最私密感官档案的气味日记。日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亚麻布,内页贴满试香纸,密密麻麻写着她对祁劲的记录,什么时候他的体温升高几度,汗水的咸度如何变化,喘息的节奏在哪一句命令后会颤抖。那本来是她用来量化欲望、证明自己仍能主导感官的工具,现在却成了魏蔓姿口中「证据」的影本,被人当成放荡的呈堂证供。

愤怒与羞耻混在一起,化成一种尖锐的悲伤。她抓起桌上的试香纸,一把一把砸向墙面,纸张轻飘飘的,撞上墙又落下,毫无声响,却让她更崩溃。她又抱起那本气味日记,用力摔出去,书脊撞在墙角,内页散开,几张试香纸飞出来,落在地上。她闻见纸张上残留的麝香与琥珀后调,那是她反复调配的祁劲的味道,此刻却像是在嘲笑她的失控。

「我以为我能控制一切。」她跪坐在地板上,黑色长裙铺散开来,长卷发散落遮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声音碎在空气里。「我以为只要把气味写成配方,把心跳写成数字,就不会再被背叛,就不会再痛。结果呢?结果我还是把自己变成了最不堪的那种女人,还是让所有人看见我有多想被征服,有多离不开那个男人的味道。」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烫过脸颊,滴在手背上,也滴在散落的试香纸上。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下一下抽动,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试香纸,柔软、破碎,所有的冷艳与疏离都被撕开,只剩下一个二十八岁、在深夜里害怕失去一切的女孩。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很急,很用力,连续按了三次,还伴随着熟悉的、带着怒气的拍门声。

「岑以薰!开门!我知道妳在里面!妳敢不接我电话就敢不开门试试看!」

是林可乔。

岑以薰没有动,脸还埋在膝盖里。门外的声音更大了,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声响。林可乔有她公寓的备用钥匙,是当年她刚创立薰境时,怕她一个人在工作室熬夜出事硬塞给她的。

门被打开,玄关的灯被啪地按亮。林可乔冲进来,身上还穿着宽松的针织衫与牛仔裤,帆布袋斜跨在肩上,装满试香纸的袋子随着跑动晃来晃去,及肩短发有点乱,圆润的杏眼因为生气与担心而瞪得很大。她一看到跪坐在满地试香纸中的岑以薰,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走过来,直接把帆布袋摔在地上,蹲下身。

「妳疯了是不是?」林可乔的声音又尖又急,毒舌的本性在担心里藏不住。「我打了十几通电话妳都不接,群组里都炸开了,记者都堵到薰境门口去了,阳明山那边的守卫说有两台采访车停在路口,妳倒好,在这里玩什么悲情女主角洒纸片的戏码?这些试香纸一张多少钱妳不知道吗?傅老师看到会哭出来的好不好!」

话说得凶,手却很轻。她伸手把岑以薰散在脸侧的长卷发拨到耳后,指腹抹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和语气完全相反。看见岑以薰通红的眼眶与颤抖的嘴唇,林可乔的语气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直接坐在地板上,把好友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好了好了,不骂妳了。」林可乔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小孩。「哭出来也好,憋着才会内伤。外面那些人说什么妳不要听,那些语音一听就是剪的,祁劲那个混蛋的声音我都听得出来,被剪得只剩下最难听的几句,正常人都知道是故意的。只有那些吃饱没事干的名媛圈才会当成八卦传。」

岑以薰靠在她肩上,闻见林可乔身上温暖的、像午后奶茶一样的甜软气味,和那股甜腻的玫瑰香完全不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开一些。她哽咽着开口,声音细小。

「可是大家都信了。百货把成瘾下架了,客户解约了,房东也要我搬走。我花了这么多年才让薰境被看见,才让别人相信我的鼻子不是噱头,现在全部毁了。魏蔓姿说得对,我就是用身体换合约的女人,我调的香就是靠费洛蒙才让人成瘾的,没有人会再信我。」

「放屁。」林可乔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妳的鼻子是什么等级我还不知道吗?妳闻得出客人今天是不是吵架来的,闻得出情侣有没有互相喜欢,那是妳从小跟着祖母、在傅老师那里一瓶一瓶闻出来的,魏蔓姿那种靠行销包装起来的玫瑰脑懂什么?她说妳的绝对嗅觉是噱头,信的人才是白痴。」

她说着,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印出来的资料,摊开在散落的试香纸上。最上面是一份声音波形的对比图,一份是通联纪录的截图,还有几张公关公司的对话纪录。

「我来就是要给妳看这个。」林可乔的表情变得认真,语气也放低。「妳以为我这几天都在干嘛?还在帮妳追K的身分吗?从试香会结束我就没睡,一直在挖魏蔓姿的狐狸尾巴。她那段语音,我找了做声音鉴定的朋友比对过,原始档的长度至少有十分钟,被她剪到剩下三十秒,中间所有祁劲叫妳名字、问妳舒不舒服的段落全被剪掉,只留下命令句。而且,」她点着其中一张截图,「这个匿名帐号的发文IP,和魏蔓姿的品牌公关公司同一个网段,发文时间比试香会开始还早十分钟,表示她早就准备好要同步爆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收到的检举信。还有这封,」她又抽出一张,「是她指示工读生去大直宅邸门口蹲点拍照的汇款纪录,时间就在妳上次去过夜的那晚。」

岑以薰怔怔地看着那些纸,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眸却一点点亮起来。林可乔带来的不是安慰的空话,而是最实际的证据,证明那场曝光不是她的错,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封杀。她颤抖的手指抚过波形图上被切断的痕迹,像是看见自己被剪掉的那部分温柔。

「所以,不是我的香有问题,也不是我的配方有问题,是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岑以薰喃喃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力气。

「当然是她在说谎。」林可乔用力点头,又忍不住毒舌。「不过祁劲那个家伙也真的是够混蛋,明明是他把妳卷进来的,结果让妳一个人在这里哭,他人呢?躲在大直的豪宅里开董事会吗?我刚刚来的路上看到他的车队往信义区开,八成是去跟魏蔓姿吵架,吵赢了也不会第一时间来找妳,男人就是这样,只会用雪松味装深沉。」

说到祁劲,岑以薰的心又抽痛了一下。她想起电梯里他按在她后颈的掌心,想起清晨在衬衫口袋里看见的婚约合约,想起浴室里那瓶被他珍藏的失败试作。甜蜜与恐惧交织成的晕眩还没有散,现在又多了一层被公开审判的羞耻。可是林可乔的话却像是一双手,把她从泥泞里往上拉。

林可乔看见她眼中的动摇,不再骂人,转而开始动手整理。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试香纸一张张捡起来,按照日期排好,把气味日记的封面抚平,将掉出来的试香纸小心地夹回去。她的动作很细腻,和平时大剌剌的模样不同,每一张纸都轻轻拍掉灰尘,迭得整整齐齐。

「妳听我说,以薰。」林可乔一边整理,一边轻声说,语气是少有的温柔。「我知道妳现在觉得全世界都塌了,觉得自己多年建立的东西毁于一旦。可是妳想想,薰境是怎么来的?是妳在阳明山那个漏风的工作室里,一张试香纸一张试香纸磨出来的,是傅老师陪妳闻到流鼻血才磨出来的。成瘾也是,妳为了调那个后调的麝香,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次配方,那个味道里有妳的心跳,有妳的颤抖,不是魏蔓姿一句人工费洛蒙就能抹掉的。」

她把整理好的试香纸放回调香桌上,又把那本气味日记放到岑以薰手里。日记的纸张还带着她的体温。

「妳最擅长的是什么?是气味啊。」林可乔看着她的眼睛,圆圆的杏眼里全是信任。「魏蔓姿想用舆论封杀妳,想用八卦毁掉妳的专业,那妳就用妳最擅长的东西反击。让大家闻闻看,成瘾到底是什么味道,让大家闻闻看,妳的鼻子到底是不是噱头。逃避只会让她更得意,躲在公寓里哭,只会让那些记者写得更难听。」

岑以薰抱着日记,指尖摩挲着封面的亚麻纹理,闻见上面残留的、属于自己的鸢尾与麝香,还有林可乔刚刚整理时留下的淡淡奶茶香。悲伤的泪水还没有干,可是另一种情绪正在胸口慢慢聚拢,温热而酸楚。她想起傅聿礼曾经说过的,香气是记忆与灵魂的延伸,无法用公式操控人心,却能诚实地记录人心。她这些日子一直想把对祁劲的依恋封进香里,却因为害怕失去而调得甜腻失控,现在想来,那份恐惧本身就是最诚实的味道。

「可乔,」她擡起头,眼眶还红着,却不再只是破碎。「如果我反击,会不会让祁劲更难做?他和魏蔓姿还有那个婚约,我不想让他因为我……」

「妳到现在还在替那个男人想?」林可乔翻了一个白眼,随即又笑出来,伸手用力揉乱她的长卷发。「放心吧,祁劲那种人,妳以为他真的是会被家族婚约绑住的人吗?他珍藏妳那瓶失败的成瘾,就表示他根本没把魏蔓姿放在眼里。再说,妳不反击,难道要等着看薰境被封杀,看成瘾被说成是春药吗?妳舍得吗?」

岑以薰摇头,这一次很用力。

她舍不得。舍不得薰境里每一瓶亲手调的精油,舍不得那个在试香纸上写下心跳而非配方的自己,更舍不得那个在黑暗里用领带蒙住她眼睛、却在事后紧紧抱着她到天亮的男人。即使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见不得光的匿名游戏,即使曝光会带来代价,她也不想再躲回那个用理性武装自己的壳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发白,东区的清晨总是来得比信义区早一些,薄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调香桌上,照亮那些被重新迭好的试香纸。公寓楼下,隐约还能听见早起的计程车驶过巷弄的声音,还有远处捷运进站的广播。这个城市从来不会为谁的崩塌而停下,可是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正靠在她身边。

岑以薰深深呼吸,让冰凉的空气带着林可乔的奶茶香一起填满肺叶,又缓缓吐出。她把气味日记抱得更紧,站起身,赤脚走到调香桌前,拿起一张全新的试香纸。

「帮我一个忙,好吗?」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清晰起来,带着久违的、属于独立调香师的冷静。「帮我联络傅老师,我想重新调一次成瘾的后调。这一次,我不加糖,不加任何掩饰,就把我现在的味道调进去。让大家闻闻看,害怕失去是什么味道,成瘾是什么味道。」

林可乔看着她,看着她雪白脸上残留的泪痕与重新亮起来的眼眸,忍不住笑出来,眼眶却有点湿。她站起身,用力抱了岑以薰一下,拍拍她的背。

「这才像妳嘛,我的天才调香师。」林可乔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点哽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傅老师一定还没睡,他老人家最近都在等妳想通。记者那边我来挡,妳就负责把香调好,调到让魏蔓姿那个玫瑰脑闻到就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后调。」

岑以薰点头,靠在好友怀里,第一次在这个崩塌的夜晚,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支撑。她知道前路还很难,奢华圈的封杀不会因为几张证据就停止,魏蔓姿也不会轻易放手,可是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躲在满地试香纸里哭泣。那本被砸向墙面的气味日记重新回到她手中,而桌上那张空白的试香纸,正等待她用最诚实的气味,写下反击的第一笔。

晨光一点点漫进公寓,照亮两个女孩相拥的影子,也照亮了那个即将重新被调香的、名为成瘾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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