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台面下的较量

信义区百货的地下三楼在晚间七点四十分呈现一种完全不同于楼上的封闭感。白天挑高的精品大厅与明亮的香氛柜位在此刻被厚重的混凝土取代,日光灯管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冷白的光线切在灰色的车道与一排排深色的进口房车上,将每个车身都照得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抽风系统低沉地运转,空气里混杂着轮胎摩擦后的橡胶味、些许汽油的辛辣、混着潮湿水泥的土腥,以及从电梯间飘下来那股属于百货制式白麝香扩香的残余甜腻,几种气味在密闭空间里互相堆叠,闷得让人呼吸发紧。岑以薰抱着黑色皮质提案夹,快步走在画着黄线的车道边缘,低跟鞋敲在环氧树脂地板上的声音被空旷的结构放大,每一下都像敲在她自己的胸口。米白丝质衬衫的后背已经被薄汗浸出一小片深色,黑色长卷发因为匆忙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颈侧,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想尽快找到自己的车,离开这个让她整整一个下午都无法正常嗅闻的世界。

午后在贵宾室里魏蔓姿那句别去碰不该碰的后调,还有那股甜腻到近乎炫耀的五月玫瑰香,此刻仍像一层薄膜贴在她的鼻腔内壁,怎么也挥不散。而更让她心慌的,是那股在会议室里再次嗅到的雪松与皮革。那股属于祁劲的后调在贵宾室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他本人就在身后的某个转角看着她。她不敢回头,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手伸进托特包里摸索车钥匙,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钥匙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告诉自己,只要发动车子回到阳明山的薰境,把门锁上,把所有试香纸都摊开,用苦橙与烟草的浓烈把这一天的混乱全部盖掉,就能重新把那个理智自持、信奉气味皆可量化的岑以薰找回来。

身后的电梯发出一声轻响,数字灯由一楼跳至B3,门滑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岑以薰的肩膀颤了一下,没有回头,可是绝对嗅觉已经先于视线捕捉到了变化。原本混浊的汽油与水泥味中,渗进了一道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气味,干燥的雪松被温热的体温烘出木质的辛香,底下压着处理得极好的小牛皮革气息,尾韵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琥珀暖意,那是她这两个月来在深夜视讯、在饭店套房的枕头上、在祁劲脱下的深灰西装外套里反复嗅闻、甚至试图用配方去复制却始终失败的后调。她的呼吸瞬间乱了,脚步也跟着顿住,握着提案夹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那股气味越靠越近,沉稳的皮鞋声在地坪上由远及近,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跑这么快,要去哪里。」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在混凝土的回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贴着耳廓说话的压迫感。

岑以薰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前一秒还在会议室里用冷静自律的执行长语气说着请岑小姐再说明一下中调的逻辑,前一晚却在语音里用同样的嗓音命令她张开腿让他听声音。那种在公事与私欲间无缝切换的掌控感,让她的腿根不自觉地发软。她慢慢转过身,看见祁劲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白天的深灰订制西装已经脱下搭在臂弯里,身上只剩一件黑色亨利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与一小片结实的胸口,袖口卷至小臂,线条分明的肌肉与浮现的青筋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鲜明。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却不再是会议室里的克制疏离,而是带着被挑衅后的猎人般的专注,直直锁在她身上。

「祁执行长。」岑以薰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比预期中更哑,带着一点被冷气冻过的颤。「提案已经结束,我该回工作室修改配方。」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一辆黑色休旅车冰凉的车门,车身的金属透过丝质衬衫传来寒意,让她敏感地缩了一下。祁劲没有因为她的称呼而有任何动摇,反而向前跨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要伸手就能碰触的范围。他身上的雪松皮革味瞬间变得浓烈,混着他体温升高的咸味与淡淡的烟草气,强行挤开停车场里的汽油味,直接灌进她的鼻腔。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干净,却因为贴近而带着灼热的体温,让她才刚筑起的柑橘前调防御再次溃散。

「在楼上叫我祁执行长,在床上叫我K,现在又想当作不认识。」祁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被压抑许久的沙哑,他擡起手,没有碰她的脸,而是撑在她身后的车窗框上,将她整个人困在车门与他的胸膛之间。他的另一只手依旧搭着西装外套,指骨分明,手背上因为用力而浮现淡淡的筋络。「中午在会议室里妳看见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想逃。魏蔓姿跟妳说了什么,让妳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前,温热,带着薄荷与黑咖啡的苦味,烫得她睫毛颤动。岑以薰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冷艳高挑的身形此刻显得格外脆弱,黑色长卷发散在肩头,米白衬衫领口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间细细的汗珠。她的绝对嗅觉在此刻变成一种折磨,她能清晰分辨出祁劲身上每一层气味的变化,前调是雪松的冷冽,中调是皮革被体温烘暖后的柔韧,后调是琥珀与麝香混合的欲望余韵,而现在,中调正在因为她的颤抖而加速变得潮湿。

「我没有逃。」她仰头看他,眼眸里的淡漠疏离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揭穿后的慌乱与一种被看透的羞耻。「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约定应该结束了。你是薰境最大的投资方,是跨国香氛集团的亚太区执行长,而我只是阳明山上一个独立调香师。你跟魏副总……你们……」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哽住,因为祁劲的眼神沉了下去。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开始变酸,那是焦虑与委屈混合的气味,她讨厌这种失控的味道,更讨厌在祁劲面前露出这种味道。「外面都在说,魏蔓姿是你的未婚妻人选,你们两家绑在一起,柜位都是连动的。你白天在会议室里那样看我,晚上又在这里把我压在车门上,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调香师,还是一个可以随时用气味操控的——」

她的质问还没说完,祁劲已经低头吻了下来。不是贵宾室里魏蔓姿那种蜻蜓点水的礼貌触碰,也不是视讯里那种隔着萤幕的言语凌迟,而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霸道到不容拒绝的吻。他的薄唇准确地复上她的,舌尖强行撬开她的齿关,将她所有带着刺的话语全部堵了回去。岑以薰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提案夹从手里滑落,掉在地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手下意识地抵在祁劲的胸口,想推开,却被他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与皮革味烫得指尖发麻。祁劲一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陷入她黑色长卷发的发根,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后退,只能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吻带着雪松的苦与琥珀的甜,舌尖扫过她口腔内侧最敏感的黏膜,吮吸的力道让她的舌根发麻,呼吸被彻底打乱,只能从鼻腔里发出细碎的喘息。那股被她视为最强春药的嗓音此刻化为实际的触感,连同他胸膛的起伏一起压在她身上。

「我的事,轮不到外人来定义。」祁劲在她唇间低声说话,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热气喷在她的唇角。「魏蔓姿是品牌副总裁,是魏家放出来想绑住集团的棋子。两家是有合作,董事会是有人想撮合,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什么婚约,也从来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妳用妳那颗鼻子闻闻看,我身上有没有她的玫瑰味。」他说着,将脸埋进她的颈侧,深深嗅了一下她颈后那片因为紧张而发烫的肌肤,随即用牙齿轻轻磨过她脉搏最跳动的地方。岑以薰浑身一颤,肌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颈间的血管突突地跳动,将血液的热度与咸味全部送到他的唇下。「我身上只有妳的味道,柑橘、鸢尾,还有每次被我弄到哭出来时才会有的咸味。妳以为我在楼上为什么要按住妳的手腕,是想提醒妳,妳的身体早就记住我了,逃去哪里都一样。」

岑以薰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自持的调香师外壳在此刻彻底碎裂。她想反驳,想说那只是费洛蒙的错觉,可是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被他吻过的唇瓣肿胀发麻,颈侧被他牙齿磨过的地方留下湿热的痕迹,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车门,前胸却贴着他灼热的亨利衫,冰与火的剧烈反差让她的感官变得无比尖锐。她能闻到祁劲身上那股急促升温的麝香味,那是雄性在占有欲被激起时才会分泌的气味,与她自己腿间因为紧张与渴望而悄然渗出的潮湿气味混在一起,在密闭的停车场里形成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禁忌后调。她的手不再推拒,反而无力地揪住他胸口的布料,指尖残留的试香纸墨痕蹭在黑色的棉质上,留下淡淡的印记。

就在她的喘息即将化为带着哭腔的求饶时,一道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那股过于甜腻的五月玫瑰香,由电梯口的方向稳定地传来。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祁劲的唇还贴在她的颈侧,却没有立刻擡头,岑以薰的瞳孔则因为惊慌而微微放大,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去。那高跟鞋声节奏优雅,每一步都踩在地坪画线的节点上,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刻意让人听见的存在感。

「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魏蔓姿的声音在五步之外响起,带着完美无瑕的笑意与上流名媛特有的娇柔尾音。她换下香槟金套装,改穿一件剪裁俐落的奶白色风衣,腰带系得极细,波浪金棕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手里拿着一个极小的珍珠手拿包,勃艮第红的指甲在白色的风衣袖口下格外刺眼。她像是完全没有看见被压在车门上的岑以薰,或者说,她看见了却选择用一种更优雅的方式处理。她自然地走到祁劲身侧,伸手挽住祁劲搭着西装的那条手臂,指尖亲暱地扣住他的小臂内侧,身体微微倾向他,玫瑰香水随着她的靠近而变得浓烈,甜腻中那股金属般的占有欲再次浮现。「司机在B1等很久了,董事长还在线上等你回复欧洲的报价。岑小姐也在啊,真巧,刚才在贵宾室还没聊完,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了。」她对着岑以薰微笑,红唇的弧度依旧完美,眼神却像一把淬了香水的刀,轻轻划过岑以薰肿胀的唇与凌乱的发丝,最后落在祁劲扣在岑以薰后颈的手上。

祁劲的身体在魏蔓姿碰触的瞬间有极细微的僵硬,他缓缓直起身,却没有立刻抽回手。他垂眸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勃艮第红的指甲与他小臂的肤色形成刺眼对比,玫瑰的甜味与他身上的雪松产生一种极不和谐的冲突。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魏蔓姿的挽扣中抽出,动作绅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顺势将西装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借此拉开两人之间的空隙。「我跟岑小姐在确认下周试香会的细节。」他的声音恢复成白天在会议室里那种冷静自律的低沉,听不出任何刚才吻过人的沙哑。「妳先上楼,我马上过去。」

魏蔓姿挽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轻轻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笑容没有丝毫破绽。「好,那我在车上等你,别让岑小姐太累了。」她说着,视线再次转向岑以薰,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宣示意味。「岑小姐,记得我下午说的,有些后调不适合放在台面上,放在地下室闻一闻就好,别带到楼上,会弄脏空气的。」语毕,她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高跟鞋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再次响起,奶白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玫瑰香水的尾韵拉得很长,像一条无形的线,试图将祁劲一起牵走。

岑以薰靠在冰凉的车门上,浑身发冷又发热,唇上还残留着祁劲的温度,眼前却是魏蔓姿优雅离开的背影。那种奢华圈表里不一的压迫感在此刻达到顶点,台面上是光鲜的联姻与阶级,台面下却是被压在车门上的颤抖与潮湿。她觉得自己像一瓶被放在地下室偷闻的试香,见不得光,却又因为禁忌而变得更加刺激。她的呼吸凌乱,黑色长卷发遮住半张潮红的脸,指尖还揪着祁劲的衣料,不知该推开还是抓住。

魏蔓姿的身影即将转过车道的转角,祁劲站在原地,看似目送着未婚妻人选离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在魏蔓姿背对他们的瞬间,极快地向后探去。他的指尖准确地找到岑以薰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轻轻复上她突突跳动的脉搏,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与下午在会议室里当众按压她的脉搏如出一辙,却在此刻多了一层无声的承诺与安抚。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的力道不重,却烫得岑以薰整条手臂都麻了,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手腕直窜到心口,让她差点溢出声音。他的眼神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电梯的方向,薄唇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

「别听她的,晚上到我那里来。」

岑以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序,绝对嗅觉捕捉到自己身上那股焦虑的酸味正在被另一种更甜、更湿的气味取代。那是沉溺的味道,是明知道是禁忌却仍想继续往下坠落的成瘾前调。她看着祁劲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深邃的轮廓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却又因为指尖那一点温柔的摩挲而显得致命的温柔。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台面与台面下的交界,再也无法假装只闻得到柑橘与胡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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