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义区的午后光线被切割成整齐的几何形状,落在微风南山顶楼那间全玻璃帷幕的香氛实验室里。恒温恒湿机维持在二十一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空气干净到近乎 sterile,只有试香纸、量杯与褐色精油瓶之间碰撞出的细碎声响。岑以薰站在中央那张以黑檀木订制的调香桌前,身上是一件剪裁俐落的丝质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冷白的手腕,下身是垂坠的黑色长裙,腰身收得极紧,将她高挑纤瘦的身形勾勒得禁欲而危险。她及腰的黑色长卷发被随意以一支乌木簪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颈后,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今日是为下季百货周年庆准备的前调提案。客户要的是一种第一眼就让人记住的都会女性气味,不能太甜,不能太媚,要在柑橘的清新里带一点辛辣的侵略感,像是刚从会议室走出来,却在电梯里不经意让人心跳失速的那种女人。岑以薰的指尖夹着一张刚喷洒过的试香纸,轻轻在鼻尖前两公分处晃动。她没有立刻嗅闻,而是先闭上眼睛,让鼻腔内的温度与湿度达到最稳定的状态。
绝对嗅觉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特权。常人只能闻到香水的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玫瑰,后调是麝香。但岑以薰能闻到的,是佛手柑果皮在被挤压瞬间喷出的那一丝苦涩油脂,是粉红胡椒在研磨时带出的干燥木质粉尘,是调香师在调配时因为紧张而从指尖渗出的那一点点带着咸味的汗。更可怕的是,她能闻到人的气味。费洛蒙、皮脂、体温升降时血液里铁质的变化、恐惧时肾上腺素激增后的酸味、说谎时鼻翼不自觉渗出的薄汗,甚至是欲望在下腹点燃时,那股隐密的、带着麝香与潮湿泥土般的腥甜。
她将义大利卡拉布里亚的佛手柑精油以滴管吸起,精准地落下零点三毫升,再加入巴西粉红胡椒的萃取,最后以一点点日本柚子皮的冷压油收尾。试香纸在空气中轻轻一挥,前调瞬间炸开。不是那种讨好人的甜美柑橘,而是带着薄荷般冷冽、胡椒辛香刺痛鼻尖的清醒气味。像是一个眼神淡漠的女人在清晨的捷运月台与你擦肩而过,发丝扫过你的脸颊,留下过于干净反而让人不安的香气。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百货的香氛采购经理陈小姐走了进来,身上喷着上个月刚上市的某法国品牌玫瑰香水,浓郁,昂贵,试图营造出温柔可人的气质。岑以薰却在对方开口前,就已经闻到了那层玫瑰底下,经理因为提案压力而产生的焦躁汗味,混杂着午餐吃的便利商店御饭团里海苔的油耗味,还有早上与男友争吵后残留在衣领上未散去的淡淡泪水的咸味。
「以薰,这个前调会不会太冷了一点?我们客群是三十岁左右的都会女性,会不会不够温暖?」陈小姐笑着递上试香纸,语气客气,却带着商业的试探。
岑以薰将试香纸递还给她,神情依旧淡漠疏离,眼眸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温暖是中调的工作,前调要做的是记忆点。如果第一秒不能让人擡头,中调再温柔也没有人会停留。」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感。指尖残留的一点点试香纸墨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散发出一种属于实验室的、理性而克制的诱惑。
陈小姐离开后,实验室重新归于安静。岑以薰脱下乳胶手套,走到洗手台用无香的洗手乳反复清洗双手。她厌倦人群,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吵了。不是声音的吵,是气味的吵。每个人都在用香水、体香剂、衣物柔软精去掩盖自己最真实的气味,却不知道在她鼻子里,那些掩盖本身就是一种更刺耳的谎言。捷运车厢里混杂的汗味与食物气味、电梯里不同香水打架后的粉尘感、会议桌上每个人因为伪装而散发出的紧绷皮脂味,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孤独。天赋让她能在一秒钟内读懂一个人的情绪与欲望,却也让她无法真正靠近任何人。
白天,她是媒体口中二十八岁的天才独立调香师,是东区百货争相邀约的对象,是在阳明山拥有私人工作室「薰境」的创业者。祖母是台湾早期少数留法的调香师,从小将她带在弥漫着橙花与檀香的工作室长大,教她分辨每一种香材的产地与年份,却没有教她如何分辨爱情与欲望。前任在三年前与她的品牌公关搞在一起,离开时只留下一句,妳闻得出我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却闻不出我早就厌倦了妳的冷漠。从那之后,岑以薰便彻底封闭了真心,将所有对亲密的渴望,都转化为对配方的控制。她相信,只要比例精准,温度准确,任何欲望都能被量化,被装进瓶身,被贴上标签。
夜色降临,东区的霓虹与酒吧的低频鼓点逐渐取代了白天的日光。岑以薰回到位于大直河畔的那间高级公寓,楼层很高,能看见基隆河在夜色中安静流动。公寓的装潢极简,黑白灰为主调,只有阳台上那张藤编椅与一盏暖黄的立灯显得柔软。她卸下白天的套装,换上一件薄薄的黑色丝质睡衣,长卷发散开垂落在光裸的背上,肌肤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为自己倒了一杯冰镇过的白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让夜风吹散残留在发梢的佛手柑余味。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图示是黑色剪影的交友软体。这已成为她这一年来的夜间仪式。不同于白天在实验室里对气味的高度掌控,夜晚的她需要一种彻底的失控,一种不需要负责、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填满的快感。她不看照片,不看学历,不看那些男人精心修饰过的自我介绍。她只看对方如何描述气味。她会问,你觉得欲望是什么味道?多数男人回答是麝香,是费洛蒙,是女人洗完澡后的沐浴乳香,千篇一律,无聊透顶。她便直接滑掉。
她的帐号名称很简单,只有一个字,薰。简介也只有一句话,能用气味让我记住你吗?这让她筛掉了百分之九十的搭讪者,却也让留下来的人,显得格外有趣。她享受这种匿名的狩猎感,像是在一座充满气味分子的黑暗森林里,寻找那一个能让她鼻尖发痒、心跳漏拍的猎物。每一次约会,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她都会在事后于那本黑色皮革封面的气味日记中,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日期、天气、对方的香水品牌、汗水的咸度、体温升高的曲线、喘息时口腔里红酒的单宁味、甚至是对方在紧张时无意识抓挠床单的指尖气味。她以最科学的笔触,记录最感官的过程,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些短暂的亲密,不过是一次次人体实验。
今晚的台北有点闷,午后下过一场短暂的雷阵雨,空气中还残留着柏油路被晒过后的热气。岑以薰滑动着萤幕,百无聊赖地拒绝了几个一开口就问约吗的讯息。直到一个暱称只有一个英文字母K的帐号,出现在她的配对列表里。对方的头贴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照片,简介也只有短短几个字,不谈未来,不问过去。岑以薰挑了挑眉,这种极简的风格反而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点进对话框,率先传了一句,晚安,你身上的味道是什么?
对方几乎是立刻已读,却隔了约莫五分钟才回复。回复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则长达七秒的语音讯息。岑以薰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戴上无线耳机,指尖轻轻点开。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教养却又刻意压抑的磁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吐出来,带着轻微的气音,却又异常清晰。他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刚洗完澡,身上只有沐浴乳残留的一点点雪松味,还有,刚为妳而升起的一点点热度。妳呢,薰,妳现在穿什么?
仅仅七秒,岑以薰的后颈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电流窜过,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声音太犯规了,低沉寡言却露骨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却精准地踩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她拥有绝对嗅觉,能分辨出雪松的产地与年份,能分辨出体温每一度的变化,但此刻,她发现自己竟然能从声音里闻到气味。冷冽的雪松,混杂着滚烫的皮革与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属于成熟男性在深夜独处时,那种极具侵略性却又绅士克制的荷尔蒙气息。她的体温在瞬间升高了零点五度,耳根开始发烫,连带着大腿内侧那块最细嫩的肌肤,都因为这声音而产生了一种羞耻的、微微收缩的酥麻感。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乱了。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向来只有她用气味去操控别人的情绪,去判断别人的欲望,何时轮到别人仅凭一句话,就让她方寸大乱。她试图维持理智,维持那个信奉欲望皆可被配方量化的调香师形象,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睡衣的衣摆。薄薄的丝质布料贴在因为体温升高而变得敏感的胸口,布料摩擦过顶端的突起,带来一阵让她差点溢出声音的颤栗。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回了一则语音过去。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哑,「K,你的声音,闻起来很危险。」说完,她立刻将手机反扣在藤椅上,像是害怕对方会立刻听见她过快的心跳声。夜风吹过阳台,带起她黑色长卷发的发尾,也吹不散她身上因为那七秒语音而持续攀升的热度。她知道,自己遇上了猎物。不,是遇上了猎人。一个无法用任何前调、中调、后调的公式去拆解,去量化,去控制的男人。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发烫的颈侧,那里的脉搏跳得飞快,而那本摊开在膝头的气味日记,今晚的第一页,还是一片空白,却已经被一种名为期待的、带着麝香的潮湿气味,悄然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