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台封山 雾林中的香凝居

太平山的午后,雾是活的。

许廷蔚把防水外套的帽缘再往下拉了一点,雨滴顺着帽尖连成一条细线,砸在已经泥泞不堪的碎石产业道路上。他的登山鞋每往前踩一步,就会陷进半个鞋底的烂泥,再拔出来时发出黏腻的声响。背上的登山背包重达十五公斤,里面除了帐篷与干粮,最重的是那台用防水布层层包起来的中片幅底片相机与三颗镜头。

他是三天前从大同乡的松罗湖那一侧走进来的。原本的计划是沿着旧太平山林铁的遗迹,一路拍摄雾林带里那些被苔藓与松萝包裹的红桧巨木,赶在中央气象署预报的强烈台风玛娃登陆之前,从土场那头下山,搭上往罗东的国光客运。许廷蔚算过时间,他有整整一天半的余裕。可是山里的天气比气象预报还要任性,午后才刚过一点,原本只是飘着薄雾的山谷,忽然就被一团铅灰色的云层压了下来,风开始从桧木林的缝隙间呼啸,雨点从细丝变成了豆大的水珠,再变成毫不留情的鞭打。

手机在背包侧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低电量提醒,然后讯号格直接归零。许廷蔚停下脚步,擡头望向头顶。那片由千年桧木构成的穹顶,平时是摄影师最爱的柔光箱,现在却像一座巨大的、正在渗水的屋顶,雨水顺着枝叶汇聚成小小的瀑布,从高处砸落。风把雾吹得四散,又很快聚拢,让视线距离从五十公尺缩短到不到十公尺。他听见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连续的轰隆声,那不是雷,是土石在某个看不见的边坡滑动的声音。

他摸出折叠地图,地图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地图上标示着这条产业道路是连接南山部落与太平山庄的唯一联外道路,中间只有一个标记点写着「香凝居,民宿,提供住宿与热食」。许廷蔚记得自己早上经过南山部落时,曾在那间挂着「阿好杂货店」布幔的小店外,短暂躲过一阵雨。那位绑着碎花头巾的欧巴桑硬是塞给他一颗茶叶蛋,还在他离开时大声嚷嚷。

「少年仔,你还要往上走喔?气象讲台风今天下半天就会扫到宜兰,你这款天气上山很危险啦!」

当时许廷蔚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点头说自己拍完这片雾林就马上下山。欧巴桑当时皱起眉头,从柜台底下拿起一支老旧的手摇无线电,喀嚓喀嚓地转着频道。

现在想起来,那个声音或许就是陈阿好。

同一时间,香凝居的木造长廊下,纪香凝正蹲在檐廊边收拾被风吹散的晒衣架。她的棉麻长裙下摆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一半,贴在光洁的小腿上。风把她的长卷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将发丝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后颈。三十一岁的她,在这座海拔一千公尺的雾林里独居了三年,对于这种台风来袭前的低气压与闷热,她比任何气象预报都要敏感。

屋内的旧式收音机正用电池放送着断断续续的播报,中央气象署的声音被杂讯切割得支离破碎,隐约可以听见「强台玛娃……暴风圈已触陆……宜兰山区慎防……土石流……」的字眼。桧木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温从早上的二十一度,已经降到了十六度,而且还在持续下滑。

木桌上的那台奶白色的手摇无线电忽然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香凝!香凝!有听到无?我是阿好姨啦!」陈阿好的声音即使透过杂讯,也充满了中气十足的焦急,「我跟你讲,有一个背相机的少年仔,早上从我店门口过去,一直往你那边走去。我刚刚用无线电叫他,他好像没带无线电,拢无回应。这款大风大雨,山顶那条路我看快要崩了,你紧把门窗顾好,若看到人就先收留起来,千万不要让他在外面流浪,会失温的啦!」

纪香凝抓起话筒,指尖因为潮湿的空气而有些冰凉。「阿好姨,我听到了。我这边风雨很大,电线杆刚刚晃得很厉害,可能快要停电了。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少年仔,瘦瘦高高的,背一个很大的背包,外面穿一件深绿色的雨衣,戴一顶黑色的帽子。看起来斯斯文文,像大学生啦。你若看到他,就先给他一碗烧烧的姜茶,棉被也准备好。我这边部落的路已经有小崩塌,村长讲今晚可能全面断电断讯,你要小心喔。等台风过去,阿姨再上去看你。」

无线电那头又交代了几句要她把瓦斯炉与蜡烛准备好,才依依不舍地切断。纪香凝放下话筒,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这栋由父亲留下的日治时期林场宿舍改建的木屋。挑高的桧木梁柱散发着经年累月的温润香气,纸拉门后是铺着榻榻米的卧室,角落那座石砌壁炉已经三个月没有生火,旁边的桧木温泉浴池正冒着淡淡的蒸气,那是引自山后野溪的温泉水,即使停电也能保持温热。平常她喜欢这种与世隔绝的安静,可是当风雨真的把唯一的联外道路切断,把电与讯号全部夺走时,这份安静就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带着寒意的牢笼。

她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厚毛巾与一条羊毛毯,又转身到厨房,切了几片老姜,放进小锅里煮。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已经三年没有出现过的、即将与陌生人共处一室的紧张。她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泡汤、一个人对着桧木墙壁发呆,习惯把那些夜深人静时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空虚与燥热,压进温泉水里,压进棉被里。

窗外的风雨忽然变得更加狂暴。一阵强劲的阵风横扫过桧木林,整排桧木像是被无形的手用力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树木断裂倒下的巨响,屋内的灯泡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冰箱的嗡鸣声、收音机的杂讯,全部在同一秒消失。世界只剩下风声、雨声,以及木头被风压迫的声响。停电了。

纪香凝没有惊慌,她熟练地从抽屉里摸出蜡烛与火柴,点亮了两根放在壁炉前的矮桌上。摇曳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纸拉门上,显得格外孤单。她把刚煮好的姜茶倒进陶杯里,姜的辛辣香气与桧木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让冰冷的屋子多了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玄关的木制雨棚下,传来了轻微的、带着迟疑的敲门声。

叩、叩叩。

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雨声盖过,但纪香凝还是听见了。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心跳没来由地加快。她拉了拉自己长裙的衣摆,确认仪容端庄,才赤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走向那扇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的纸拉门。

门被拉开一道缝,狂风立刻夹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全身湿透,深绿色的防水外套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他的黑色登山帽下,是一张清秀却冻得发白的脸,嘴唇因为失温而呈现淡淡的紫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背包沉重地压在肩上,胸前还紧紧护着用防水布包着的相机。他的眼神温和却充满了狼狈与歉意,看见门内透出的烛光与那个白皙端庄的身影时,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因为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对……对不起……请问……是香凝居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音,每说一个字,牙齿就会轻轻打颤。「我是……徒步的……路……路好像崩掉了……电话……都没有讯号……能不能……借我……躲一下雨……」

纪香凝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大男孩。他身高约一七八,虽然隔着湿透的衣物,仍能看出精瘦结实的身形,小麦色的肌肤此刻因为寒冷而失去了血色。他的眼睛清澈温和,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时刻,也没有失礼地乱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泥泞鞋尖,显得格外青涩内敛。那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带着一点羞怯与韧性的气息,混杂着雨水与泥土的味道,无预警地撞进了她已经沉寂三年的感官里。

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身为女主人的责任感与母性般的怜惜。她立刻将纸拉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快进来,别站在外面淋雨了。风雨这么大,你这样会失温的。」纪香凝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亮稳定,「我是这里的老板娘,纪香凝。你叫我香凝姊就可以了。」

许廷蔚几乎是踉跄着被她迎进屋内。纪香凝迅速将纸拉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的风雨,但寒气还是顺着木造结构的缝隙不断窜入。她注意到他全身都在发抖,双手冰冷得像冰块,连背包的扣具都解不开。

「先把背包放下来。」她轻声说,伸手想帮他卸下背包,却在触碰到他湿透冰冷的外套时,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许廷蔚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后半步,想自己来,却因为手指冻僵而显得笨拙。纪香凝没有多想,直接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引导他坐在壁炉前的那张厚地毯上。「别逞强,你的手已经冻僵了。」

她的手很暖,柔软而细腻,与他的冰冷形成强烈的对比。许廷蔚被她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泛起一层薄红,连脖子都热了起来。他温和内敛的性格让他不擅长与年长的女性如此靠近,尤其是像纪香凝这样气质清冷端庄、身形却丰润柔美的轻熟女性。她身上那件素色棉麻长裙因为刚才的忙碌而有些贴身,勾勒出胸前饱满的曲线与纤细的腰线,随着她蹲下身的动作,裙摆下的白皙小腿与脚踝若隐若现。她身上除了桧木与姜茶的香气,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温暖体香,让他刚刚还因为寒冷而麻木的嗅觉,忽然变得异常敏锐。

纪香凝将那条干净的厚毛巾递给他,又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塞进他颤抖的手心。「先擦擦头发,喝口姜茶暖暖身子。外套脱下来,我帮你挂在炉火边烘干,不然这样穿着会更冷。」

许廷蔚接过毛巾与姜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依旧温暖。姜茶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辛辣的蒸气让他冻僵的鼻腔感到一阵刺痛,随后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擡头直视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这个小小的、充满桧木香气的空间。蜡烛的光线柔和,壁炉里的木柴还未点燃,整个屋子虽然停电,却因为她的存在而显得格外温馨,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了两个世界。

纪香凝看着他小口啜饮的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心里那份寂寥忽然被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填补了一点。她三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台风夜里,觉得这栋空旷的木屋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牢笼。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条厚重的羊毛毯,自然地披在他的肩上。毯子落下的时候,她的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肩膀,柔软的布料与她的体温一起,将他半包了起来。

「今晚风雨不会停了,产业道路刚才的声音,应该是靠近南山那段整个崩掉了。阿好姨说电线杆也倒了,手机讯号大概要等台风过去才会恢复。」她坐在他身旁不远的榻榻米上,与他保持着一个礼貌却不再疏离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所以,今晚你恐怕得在这里过夜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你不用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许廷蔚裹着羊毛毯,手里捧着温热的陶杯,感受着从毯子与姜茶传来的热度,身体的颤抖终于慢慢平缓下来。他擡起头,第一次正视纪香凝的眼睛。她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含情,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长年独居的寂寞与疲惫。那是一种与他休学以来,在台北街头与研究所里感受到的孤独非常相似的寂寞。

「谢谢……香凝姊……」他轻声说,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沙哑破碎,但依旧带着青涩的鼻音,「我叫许廷蔚,是……是北艺大摄影研究所的学生,休学中。想说来拍雾林,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

纪香凝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冲淡了她清冷外表下的距离感,露出一点属于三十一岁女性的柔媚。「不麻烦,山里就是这样,天气说变就变。你一个人背着这么重的器材走这么远,也很不容易。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我找一件我父亲以前的旧衬衫给你,虽然大了点,但总比穿着湿衣服好。湿衣服穿久了,真的会失温的。」

她说着便起身,走向卧室的衣柜。许廷蔚看着她纤细却丰腴的背影,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臀线在柔软的布料下显得浑圆挺翘。壁炉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桧木墙上,摇曳生姿。外面的风雨依旧猛烈地拍打着木屋,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一头被关在门外的巨兽,而屋内这小小的烛火与姜茶的热气,却构筑成一个暂时的、与世隔绝的避风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被迫在这个名为香凝居的风雨牢笼中,开始了他们漫长的一夜。

许廷蔚低下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还有那条带着她体温的羊毛毯,心里有种奇异的预感,今晚的寒冷,或许不会那么容易过去。而纪香凝从衣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男性衬衫,回头望向那个裹着毛毯、眼神温和却无助的年轻男孩,胸口那份压抑了三年的、对体温与陪伴的渴望,正随着屋外不断下降的气温,悄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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