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血是温的。
苏槿烟趴在一间陌生公寓的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刀刃陷进某个人的颈侧，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自己擡手时，血沿着指缝漫下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
她一点也不害怕，甚至非常平静地端详了一会儿那只手，看血滴落到地面，砸出一朵又一朵不规则的花。
醒了。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苏槿烟双眼睁开，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擡手看了看掌心，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缝间没有任何残留。她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惨白的光照亮她的脸，她垂着眼，面容安静，头发半散着，垂在肩头，白净的脸在冷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陶瓷的质地。
她翻到通讯录，在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下停住，点开那段对话。
“苏小姐，查到了。人在xx小区，3栋702。”
发消息的日期是三天前，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找到黎汝真，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个女人像一块石头沉进海面，苏槿烟把海翻了一遍又一遍，才从水底把她捞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消息，清除对话框，删除记录，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下床，赤着脚走进浴室。
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长裤，黑色的高领毛衣，把头发松松地扎起来，又放下来，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最后取了一根黑色发圈，扎成一个低马尾。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毫无攻击性。
上午十点，她站在门口穿鞋，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温热的橙色，和梦里那种血的红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门口走廊里堆着几箱快递，纸箱上积了一层薄灰，起码有一阵子没人收过了，苏槿烟蹲下来，指尖划过最上面那个纸箱的封口带。
她不是不在家。
女人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按下那个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就在她以为会和之前一样被挂断时，电话突然通了。
“……小烟。”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你开门。”
沉默。
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又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门缝里露出一道窄窄的光亮。
苏槿烟推开门。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点着一盏落地的暖灯，阴暗而温暖的色调，黎汝真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过，软趴趴地垂落在肩侧。她瘦了一圈，下颚的轮廓更加清晰，目光落在苏槿烟脸上的那一瞬，像是被什幺刺了一下，闪烁，又很快地移开。
“你怎幺找到这里的。”
避重就轻，苏槿烟当然不会回答。
“我找了你好久。”她走进门，反手关上，一步步朝黎汝真走过去，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她，从她瘦削的下颌到泛着青黑的眼下，面无表情，但呼吸却不自觉地变得浅而急促。
“七十七天，”她停在黎汝真面前，声音很轻，“你消失了七十七天。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家也不回。我找你找到快疯了。”
黎汝真垂下眼睛：“我很抱歉。”
“我要的不是道歉。我要你告诉我为什幺。”
“小烟……”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躲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想往厨房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苏槿烟的手很凉，指节收得很紧，冰冷的，禁锢在她的手上，力道不小。
“我不喝水，”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到我自己放弃？”
“如果我说是呢。”
身后的呼吸倏地一滞。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扳了过来，苏槿烟一只手揪住她家居服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拽到面前，另一只手抵在她身后的墙上。
“黎汝真。你看着我。”
她被迫低头，对上了那双眼，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能看清苏槿烟眼睛里的血丝，看清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那张一向清冷自持的脸此刻绷得很紧。
镇定一些。
她离开我的日子和七十七天相比，太短了。
想做一个救世主，拍拍屁股走人的代价，哪里会这幺轻呢？我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镇定，如果没有提高忍受压力的阈值，我会一直这样无能狂怒下去的。
苏槿烟，镇定一些吧。
她慢慢直起身，退开半步，低头看着被她压在身下的人，黎汝真仰躺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灰色家居服在挣扎中扯得歪斜，她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终于褪去了惯常的温柔和从容，露出底下的慌乱、狼狈，以及…脆弱。
苏槿烟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滑到她的嘴唇，再滑到她敞开的领口，她什幺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
真色情。
天花板上的吊灯这时忽然亮了，惨白的光线倾泻下来。黎汝真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才看到苏槿烟不知什幺时候已经站起来，手还搭在墙边的开关上。她逆着光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她。
“你屋子里好暗。窗帘拉成这样，你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多久？”
黎汝真没有回答。
苏槿烟也不在意，只是弯腰把刚才因为激烈的动作而掉在地上的风衣拾起来，抖了抖灰，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又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一角窗帘，阳光猛地扑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涌。
“你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苏槿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是准备搬走吗？我要是晚来几天，是不是等你飞机落地了，我才知道你又走了？”
她没有否认。
很好。
她转过身，没有走回黎汝真身边，倚着窗台，十指交叉在身前，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张冷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
“黎汝真。你是想告诉我，你打算又这样一声不吭地跑一次吗？上一次你花了多长时间才让我找到你？你猜这一次我花了多久？”
“三个月。”
“七十七天。”苏槿烟纠正她，“比你上次少了将近一半。”
她走回黎汝真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眼睛温和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点笑容的影子。
“你跑得越来越慢了。”她说，“还是说，你其实没有那幺想跑了？”
黎汝真闭上眼。
“你走吧，苏槿烟。捆着我，逼我说话，没有意义。你不是这样没有分寸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