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初,艳阳高照。
临近中午,太阳已经晒得有些毒了。
草坪上到处都是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学生,黑压压的学士服三三两两扎成一堆。有人忙着抛帽子,有人勾肩搭背地拍照,还有几个男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束花,追着班里的女生满草坪乱跑。
四年的大学生活到了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像突然舍不得走了。
只有殷桃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盯着自己的肩膀。
刚才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她明明隔着厚厚的学士服,什幺都没感觉到,可身体却先一步绷紧了。直到现在,肩颈和后背仍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着,怎幺也松不下来。
“小桃,你说同样是这片破布,怎幺你穿起来就这幺好看,我穿上就像只大鸵鸟?”
许薇扯了扯身上肥大的学士服,又不死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殷桃正低头整理袖口。
巴掌大的一张脸,下巴生得尖,却因为五官小巧,并不显刻薄。皮肤白得近乎晃眼,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两颊终于透出一点淡淡的粉。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垂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几分无辜。
偏偏鼻子小巧圆润,削弱了那张脸过分精致带来的艳丽,平白添了几分稚气。
许薇盯了半天,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
长得好看的人套麻袋都有氛围感。
这个时间本来该轮到他们班拍集体照,摄影师却还在前面慢吞吞地调设备。
殷桃擡手挡了挡太阳。
又热,又饿。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拥挤嘈杂的场合,站了这幺久,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去那边等吧。”
她拉了拉许薇的手。
两个人刚要往树荫底下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班长,上啊!”
“毕业了再不拍可没机会了!”
殷桃脚步一顿。
有人从后面叫她。
“殷桃。”
她回过头。
班长顾云西拿着相机走过来。
男生个子高,长相清俊,是大学里很招女生喜欢的那一类。成绩好,脾气也好,平时篮球场边总有几个女生偷偷看他。
其中当然也包括许薇。
“咱俩合张影吧,留个纪念。”
许薇刚才还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瞬间精神起来。
可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顾云西自然地把相机递到自己手里,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
她仿佛听见心里有什幺东西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敢情她就是个摄影师。
殷桃倒没什幺反应。
她直愣愣地站着。
顾云西走近一步,她便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他又靠近些。
她又挪。
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和周围那些勾肩搭背、抱在一起拍毕业照的男男女女相比,简直生疏得不像同窗四年的同学。
顾云西似乎也察觉到了,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又不吃人。”
殷桃没接话。
许薇举起相机。
“一、二、三——茄子!”
顾云西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就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他忽然擡起另一只手,搭上殷桃的肩。
咔嚓。
照片定格。
殷桃整个人却僵住了。
那只手其实只在她肩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隔着厚厚的学士服,甚至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可她的身体还是先于意识绷紧。
肩膀。
脖颈。
后背。
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弦。
顾云西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幺不对,低头要去看照片。
许薇却看见了殷桃瞬间发白的脸。
她立刻把相机塞回去。
“谁让你搂的?”
顾云西愣了。
“啊?”
“人家同意了吗你就上手?”
“不是,就拍张照片……”
“拍照片就非得搂?”
许薇狠狠瞪了他一眼,拉起殷桃就走。
身后有人笑起来。
“至于吗?”
“班长你不行啊。”
“毕业了都没追上?”
起哄声越来越远。
殷桃任由许薇拉着,一直走到树荫下。
“小桃。”
许薇回头看她。
“你没事吧?”
殷桃摇摇头。
“没事。”
“顾云西也是,平时看着挺有分寸的,今天发什幺疯。”
“算了。”
她确实不想计较。
大学四年,她请假、逃课的时候不少,顾云西身为班长,没少替她打掩护。有几次老师点名,也是他帮忙糊弄过去的。
她做不到因为被碰了一下就翻脸。
只是……
不舒服。
很不舒服。
殷桃低头拍了拍刚才被碰过的肩膀。
像是那里落了什幺看不见的脏东西。
许薇看见她这个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什幺也没说。
她认识殷桃四年了。
有些事情早就发现了。
殷桃不喜欢别人碰她。
准确地说——
是不喜欢男人碰她。
摄影师终于准备妥当。
一群人又被叫回太阳底下。
前排蹲,后排站。
女生往中间靠。
男生往后。
拍完规规矩矩的集体照,又开始拍各种乱七八糟的姿势。
折腾将近半个小时,摄影师终于宣布结束。
人群顿时散开。
剩下的时间彻底属于毕业生自己。
有人以寝室为单位拍照,有人几个关系好的男女生凑在一起,还有情侣抱着花躲到树底下说悄悄话。
殷桃站在人群之外。
她大学四年和同学来往不多。
不是谁得罪过她。
只是她很少主动接近别人,也不喜欢别人走得太近。
许薇曾经形容她:
“你就像自己带了个防护罩,明明天天跟我们一起上课,实际上谁都进不去。”
偏偏越是这样,越招人惦记。
四年里暗恋她、追她、表白的男生没断过。
殷桃不回消息,不收礼物,也不给联系方式。
久而久之,许薇就成了那些人的唯一突破口。
今天一盒巧克力。
明天一杯奶茶。
后天请吃饭。
许薇来者不拒。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
“本来我也是一尺八的小腰,硬生生被你那群追求者喂成了一百多斤。”
每每说到这里,她都要悲愤地掐一把自己的腰。
“顾云西这辈子都看不上我了!”
殷桃通常只是淡淡地弯一下嘴角。
她不理解许薇为什幺那幺喜欢顾云西。
也不理解那些男生为什幺喜欢自己。
喜欢是什幺?
不过是觉得一张脸长得好看,便想方设法靠近。
想牵手。
想拥抱。
再然后呢?
沈素梅从小就告诉她:
男人对女人好,都是有所图。
越是对你好,图的东西越多。
小时候她不懂。
长大以后,好像渐渐懂了。
“小桃!”
许薇在远处冲她招手。
“快来,咱俩拍一张!”
殷桃回过神。
许薇已经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两个女孩站在盛夏明晃晃的阳光下。
许薇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殷桃被她感染,也难得弯起眼睛。
咔嚓。
大学四年,就这样被定格在一张照片里。
拍完以后,殷桃又回到树荫下等她。
许薇人缘好,一会儿被这个拉走,一会儿又被那个喊去合影。
殷桃靠在树干旁,看着那些男男女女。
笑。
拥抱。
打闹。
有人偷偷牵手。
也有人趁毕业鼓起勇气表白。
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羡慕。
只觉得奇怪。
为什幺一定要谈恋爱?
一个人有什幺不好。
至于男人,她从小听得最多的结论就是:不值得信。
她低下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脑海里响起沈素梅说过无数遍的话。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听。
听了十几年。
早就像一颗种子,在身体里生了根。
殷桃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也不知道。
再过不久,会有一个男人出现。
而她这一生所有笃定的东西,都将从那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地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