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链危机

台风过后第二天的琉璃岛,天空蓝得像被重新开封的画布,海水又变回那种果冻般的渐层透明,白沙滩上还散落着被强风卷上岸的九重葛断枝与宝特瓶,但蔚蓝珊瑚度假村的纯白阶梯别墅已经全数亮灯。主建筑的玻璃大门被林宥蓁一早用酒精擦到能当镜子照,柜台上那堆庆功用的金色纸星星都还没收,空气里混着漂白水的干净味、厨房刚滚起的海鲜粥柴鱼香,还有发电机终于退场后,久违的、带着盐分的海风。夏知珉赤脚踩在顶楼阳台还温热的木质甲板上,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亚麻衬衫皱得像刚从行李箱挖出来,桃花笑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却是那种劫后重生的松弛笑意,整个人像被太阳晒软的麻糬。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正坐在藤椅上用笔电核对帐目的骆砚秋。骆砚秋已经换回那套熨得笔挺的白衬衫与西装长裤,细框眼镜后的丹凤眼虽然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血丝,动作却一丝不苟,连吸管套都要折成整齐的三角形才丢进垃圾桶。昨夜那件宽松到露出锁骨的亚麻衬衫已经被他叠好放在藤椅角落,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证物。

「骆会计师,赏脸喝一杯本经理亲手泡的冰美式,利息我算你友情价就好。」夏知珉把杯子塞进他手里,顺势靠在藤椅扶手上,声音里全是调侃,「还是你想继续稽核我的咖啡豆进价有没有灌水?我先自首,这批豆子是艾力克从屏东小农那边用一箱啤酒换来的,没有发票,只有友情。」

骆砚秋擡头瞥他一眼,语气还是那种冷淡的精算腔,「夏知珉,你的友情如果可以抵帐,度假村早就转亏为盈了。还有,你衬衫扣子又扣错一颗,这种仪容去大厅会被客人以为是刚从海里捞起来的。」嘴上挑剔,手却很诚实地把冰美式接过去,指尖碰到夏知珉还残留椰子油香气的手,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点,「不过今天先不跟你计较,董事会的暂停转卖公文已经下来了,我们至少争取到一个月的缓冲期。」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楼下却传来林宥蓁中气十足的吼声,甜辣小辣椒的声线直接穿透三层楼板,「夏知珉!你给我下来!出大事了!」那声音急得连平常最爱的叠字尾音都不见了。夏知珉和骆砚秋对看一眼,同时站起身往楼下冲,藤椅上的笔电还停留在那张重建的获利模型页面,曲线正漂亮地往上攀升。

大厅里的气氛跟昨天的欢腾完全相反。平时总是准时在八点抵达的冷藏货车没有出现,厨房的阿芳姊急得围裙都没绑好,手里抓着一张被挂断的电话清单。林宥蓁的雾粉色鲍伯头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把手机直接拍在柜台上,萤幕上全是未接来电与已读不回的厂商对话框,语气又急又气,「全部断联!海鲜厂商说船坏了不送,蔬果行说明天开始不接琉璃岛的单,连洗衣厂都说机器保养要停一周!我问了在地的阿伯,他们说昨天半夜有人来收购,一口气付了三个月的订金,条件就是不准出货给蔚蓝珊瑚!」

艾力克从厨房后门晃进来,褐色卷发还滴着水,身上那件防寒衣只拉到腰间,露出晒得黝黑的胸膛,手里拎着一袋只剩半袋的法国面粉,表情难得收起看热闹的笑,「嘿,我刚去问了帮我们运面包的船长,他说有人用台北公司的名义包了整条冷链航线,价钱开到两倍,船长很抱歉,但他也要养家。这手法很熟悉喔,跟之前承鑫行销那套三倍报价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直接断你的手脚。」

夏知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小麦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那种属于管理者的沉重。他拿起柜台上的厂商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被林宥蓁用红笔打了叉,那些都是跟度假村合作三四年以上的老伙伴,「夏承叡。」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被冻结签核权限还不死心,知道硬的转卖不成,就来软的断链。他算准台风刚过,本岛物资本来就紧绷,只要切断供应,我们就算有再高的入住率,也会因为没东西给客人吃、没干净床单换,直接被客诉到关门。」

就在此时,大厅的液晶萤幕忽然自己亮起,画面切成视讯通话。夏承叡那张斯文败类的笑脸出现在萤幕里,背景是台北信义区那间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办公室,他穿着三件式西装,手腕上的金色劳力士在灯光下晃得刺眼,笑容温和得像在关心弟弟,「知珉,听说岛上今天有点热闹?台风刚走,物资本来就吃紧,我只是帮董事会做风险控管,暂时把几家不稳定的厂商合约转到集团统一采购,没想到会造成你的困扰。只要你愿意签那份自愿转卖同意书,船明天就恢复,价格我还可以给你打八折,怎么样,很划算吧?」

骆砚秋往前一步,挡在夏知珉身前,细框眼镜反射着萤幕的冷光,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报表,「夏副总,根据集团采购规范,任何超过五十万的合约异动都需要经过现场经理与审计双签,你的统一采购既没有签呈也没有比价纪录,属于越权操作。我已经把过去半年承鑫行销的金流与这次断链厂商的汇款帐户做交叉比对,重叠率百分之八十七,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间人头公司会同时出现在两份名单上?」

夏承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种鲨鱼般的礼貌,「骆会计师还是这么认真,不过数字游戏我玩得比你久。断链只是市场机制,你有本事就自己去生出鱼跟菜啊。琉璃岛现在是孤岛,我看你们能撑几天。」说完,萤幕直接黑掉,只剩下嗡嗡的断线声,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被掐住喉咙的安静。

林宥蓁第一个炸起来,她直接把那张红叉名单揉成一团又摊开,眼里全是火,「跟我玩在地人脉?他以为琉璃岛是台北吗?这里的渔港跟菜市场是靠交情在跑的!」她立刻掏出另一支私人手机,那支手机的通讯录全是阿公阿嬷等级的在地长辈,「我阿舅在后壁湖有两艘定置渔网的船,我同学家在满州种有机龙须菜跟木瓜,我现在就去拜托他们,就算用机车一袋一袋载,也要把今天的晚餐生出来!现场派的面子可不是用钱就能买断的!」她边说边往外冲,窄裙跑起来带风,完全不顾自己还穿着制服。

艾力克吹了一声口哨,把那半袋面粉往肩上一扛,络腮胡下的笑容又回到那种慵懒却可靠的样子,「我的伙伴们也不会袖手旁观。法国帮跟澳洲帮的潜水教练们,冰箱里都私藏了起司跟红酒,平常舍不得拿出来,这次可以先借给厨房。还有,我认识的民宿老板有小型的发电用冷冻柜,可以帮我们冰东西。这座岛的自由灵魂,才不会被一张合约绑死。」他说完就用那口歪国腔调的中文开始狂打电话,一下法文一下英文,整个大厅瞬间变成联合国。

夏知珉看着两人忙碌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转头看向骆砚秋,眼里又有了那种痞帅的光,「骆会计师,看到没?这就是我说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夏承叡算得到报价单,算不到阿嬷会因为我小时候帮她抓过螃蟹,就愿意把整池的鱼先给我们。」

骆砚秋没有反驳,反而打开笔电,直接拉出一张全新的空白采购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人是活的,但制度可以让活人活得更久。既然旧的供应链被垄断,我们就正好建立新的。」他的声音恢复那种专业而快速的节奏,丹凤眼里全是专注的光,「我刚刚已经把三年内的采购单价全部汇出,重新议价。以后所有进货都要现场验收、拍照上传、双人签收,价格公开在员工公告栏,彻底堵住用三倍价洗钱的漏洞。夏承叡想用断链逼我们就范,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更便宜、更透明、还更有韧性的在地供应链。这会是他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夏知珉凑过去看他的萤幕,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里像天书,但在骆砚秋眼里却像乐谱。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复上骆砚秋敲键盘的手背,低声说,「骆砚秋,你认真打脸人的样子真的很帅,帅到我想现在就把你拉回阳台亲一轮。」

骆砚秋手一顿,耳根瞬间又红透,却没有把手抽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把夏知珉的脸推开一点,语气又羞又凶,「夏知珉,现在是上班时间,还有全大厅的人在看,你给我正经一点。等把今天的鱼跟菜搞定,晚上回阳台再算你的帐。」

当天下午,琉璃岛出现了很奇妙的景象。没有穿制服的渔民阿伯骑着发财车,一箱箱把刚上岸还活跳跳的石斑与透抽直接倒进度假村的厨房水槽,小农们用货斗载来带着泥土香的过猫与雨来菇,甚至还有阿嬷提着一篮刚摘的芒果,硬要塞给林宥蓁说是给帅哥经理加油。艾力克的外籍朋友们则扛来一箱箱的长棍面包与红酒,大家在厨房里用最土法炼钢的方式分装、清洗、标价,整个度假村像一座临时的大型办桌现场,虽然混乱,却充满笑声。骆砚秋拿着计算机站在旁边,每收一箱就现场算一次单价,还让林宥蓁拍照存证,硬是把菜市场变成了最严谨的审计现场。

夕阳再次把潟湖染成蜜桃色时,度假村的晚餐竟然准时开席。没有五星级的进口牛排,却有现流的清蒸石斑、阿嬷炒的雨来菇、还有艾力克用私藏起司烤的面包,客人们吃得比平常更开心,还以为是度假村特别安排的在地体验。夏知珉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内场忙进忙出的伙伴们,再看着身边正低头核对今日采购总额的骆砚秋,心里那块因为被断链而悬起的大石终于落下。

他轻轻碰了碰骆砚秋的手肘,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骆会计师,今天这笔帐,我们是不是又一起熬过去了?」

骆砚秋把最后一个数字输入完毕,擡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在餐厅   warm   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把那张手写的、在地采购明细表折起来,放进夏知珉的衬衫口袋,轻声回应,「嗯,一起。而且从今天起,这座岛的每一条鱼、每一把菜,都会记在我们共同的帐本上,谁也拿不走了。」

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晚餐的香气与海潮的咸味,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远处,林宥蓁正拿着麦克风宣布今晚加码的星空导览,艾力克已经抱起吉他准备开唱,而属于蔚蓝珊瑚的真正重生,才正要从这场土法炼钢的危机中开始。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