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岛的清晨六点,太阳像是被谁转开的水龙头,哗啦一下就把整片潟湖染成薄薄的蜜金色。海风还带着昨夜台风前夕的闷热,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却又混着一点咸咸的凉意,从顶楼阳台一路灌下来。木质甲板被晒了一整天,到了这个时间还温温的,赤脚踩上去会烫一下又想多踩两秒。那盏永远修不好的黄色小灯终于在天亮后认命熄灭,却照了一整夜两个人纠缠的影子。两张藤编躺椅还并在一起,中间矮桌上的帐本散得乱七八糟,几张收据被风吹到卷起角,计算机萤幕还停在昨晚最后那串乱按的数字上,收据折的细条软软卡在扶手缝隙,像做完坏事来不及收的证据。
夏知珉先醒的。他这个人平常受台风影响比别人慢半拍,宿醉、失眠、被奥客骂到臭头都能睡得跟猪一样,唯独每次跟骆砚秋待在同一个空间就睡不沉。半梦半醒间他先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精混着些微汗水的味道,再来才感觉到重量。骆砚秋整个人缩在他胸口,细框眼镜早就不知道被踢到哪里,白衬衫只剩两颗扣子还勉强挂着,其他全敞开,露出那片冷白的胸口与脖子上被他昨晚故意种下的红痕。小麦色的手臂还圈着那截劲瘦的腰,两人的腿在藤椅上缠得乱七八糟,卡其短裤跟西装长裤早就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知珉盯着那片红痕看了一下,桃花眼弯起来,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骆砚秋在睡梦里皱眉,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声,却没有醒,只是更往他怀里钻。夏知珉心里那个叫得意的小鼓咚咚敲,他凑到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气音说,骆会计师,你这笔帐昨晚付得有点超额,利息都溢出来了。他说完自己先笑,笑到肩膀抖,结果把人给抖醒了。
骆砚秋睁开眼睛时,视线还有点糊。没有眼镜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团马赛克,他先看到夏知珉那张近在咫尺、痞到欠揍的笑脸,再来才感觉到腰酸、腿麻,还有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的钝钝胀痛。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耳根,昨晚那些被按在藤椅上听着海浪声被迫喊出来的话全部冲回来,羞耻感让他瞬间清醒,手忙脚乱想坐起来,却因为藤椅太窄差点整个人翻下去。
你不要靠这么近啦。骆砚秋声音还哑哑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听起来完全没有平常在会议室那种冷冰冰的威力,反而像被欺负过头的小动物。他伸手想把自己的衬衫拉好,却发现扣子怎么扣都对不上,最后干脆放弃,拿起矮桌上的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丹凤眼瞪着夏知珉,你还敢说,昨晚是谁说要一次付清,结果付到我现在站不起来。
喔,这个就要问你自己了,夏知珉故意拖长语气,手还很不安分地在对方腰侧捏了一下,骆砚秋我跟你说,会计师的帐本要平衡,身体的帐也要平衡,你昨晚收了我那么多定存,不酸才奇怪。要不要我帮你按摩,保证比度假村的芳疗师还专业,不收小费,只收亲一下。
骆砚秋被他闹到连耳尖都在发烫,直接抓起那张被蹂躏过的收据往他脸上贴,你闭嘴,你再讲我就把这张收据贴在八卦墙上,标题就写某经理半夜在阳台违法超额提款。两个人在藤椅上闹成一团,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海风把他们的笑声吹散到整个阳台,直到楼梯口传来一声夸张的口哨声才让动作同时僵住。
喔我的天,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艾力克端着两杯咖啡站在楼梯口,褐色卷发还湿湿的,显然刚从海边晨泳回来,身上只套一件松垮的防寒衣拉到腰间,露出大片黝黑结实的胸膛与腹肌。他手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脸上的笑容却比太阳还要灿烂,带着那种法国腔调的中文,你们两个昨晚的对帐对得很激烈喔,夏,你脖子上那个是被水母亲了吗,还是被某个很会算利息的会计师盖章了。
夏知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锁骨下方有两三个淡淡的吻痕,是骆砚秋昨晚被逼急了反咬的。他倒是一点也不遮,还故意把领口再拉开一点,笑得一脸骄傲,被章鱼吸住了啦,艾力克你不懂,这叫在地特色盖章,限量款,全岛只有我有。相较之下骆砚秋已经快要原地蒸发,他抓着衬衫死命往上拉,想把脖子那一圈也盖住,结果因为动作太大,腰间又传来一阵酸麻,走路姿势瞬间变得有点别扭,像是踩在软软的沙子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艾力克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骆砚秋的腿,喔,骆,你是不是昨晚算帐算到脚麻,是不是夏的计算机按太大力,让你今天走路都变企鹅。骆,你要不要我借你我的潜水蛙鞋,这样走路就不会被发现了。他越说越起劲,还学企鹅左右摇晃,咖啡差点洒出来,夏知珉看不下去,一把把他手上的咖啡抢走一杯塞给骆砚秋。
你给我小声一点,度假村还没开门,你是想用大声公告诉全岛我们昨晚在阳台做什么吗。夏知珉压低声音,眼神往楼下瞟,虽然台风要来旅客都还在睡,但柜台那群人的八卦雷达比台风预报还准。骆砚秋捧着那杯烫手的咖啡,手还有点抖,刚才差点把咖啡打翻在散落的帐本上,幸好夏知珉眼快扶住他的手腕。滚烫的咖啡香混着海盐味,让他稍微回过神,却还是忍不住把脸埋进咖啡杯后面,只露出一双红透的眼睛。
还好林宥蓁就在这个时候冲了上来,短鲍伯头染的雾粉色在晨光下特别显眼,制服窄裙跑起来带风,手里还抓着一叠刚印好的班表跟一支红笔。她一上来先是把阳台的门半掩,接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那两张并在一起的藤椅踢开一点,把散落的帐本跟那张可疑的收据全部塞进自己的托特包,然后才双手插腰,摆出柜台情报站站长的架势。
两位大哥大姐,我说你们也太大胆了吧。林宥蓁一边说一边从包包里掏出遮瑕膏直接往夏知珉脖子上抹,还不忘瞪艾力克一眼,你以为顶楼阳台是没有监视器的法外之地吗,我刚刚在柜台看到保全室的画面,原本坏掉三个月的监视器昨晚凌晨三点自己修好了,现在整个阳台拍得清清楚楚,连你们那台计算机按了什么都看得到。总部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为什么阳台的灯整夜不关,还问是不是有人晚上在上面偷开趴。
这句话让骆砚秋的背脊瞬间凉了一下,手里的咖啡差点又晃出来。夏知珉倒是先皱眉,他把林宥蓁手里的遮瑕膏接过去,胡乱往自己脖子上拍了两下,随后又想帮骆砚秋遮,结果被对方一巴掌拍开。监视器修好了,那我们昨晚。骆砚秋的声音有点紧,完美主义者的脑袋已经开始自动跑风险评估,万一画面被总部调走,他的审计公信力会不会被质疑,是不是会被说成跟现场派有不正当关系,进而影响整份掏空报告的可信度。
夏知珉看懂他的担心,收起刚才那副痞笑,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林宥蓁说得对,我们昨晚太大意了,我是没差,我本来就是被贴标签的私生子经理,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台北下来、董事会指派的稽核,要是被夏承叡那边抓到把柄,说你被现场派收买,你这三个月的帐就白算了。他说到这里,伸手想去牵骆砚秋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在艾力克跟林宥蓁面前让对方更难堪。
林宥蓁啧了一声,直接把夏知珉的手抓起来放到骆砚秋手上,动作粗鲁却带着姊姊式的护短。你现在才要避嫌会不会太晚,整片阳台都是你们的味道,我刚上来的时候还以为走进香氛店。她把托特包拉链拉好,压低声音说,我已经帮你们把昨晚的进出纪录洗掉了,就说是艾力克晚上在阳台练吉他,灯才会一直亮着。艾力克,你等一下就给我去阳台弹一首很难听的歌,越难听越好,最好让保全以为你失恋。
艾力克立刻比出OK的手势,还很配合地清了清喉咙,没问题,我最会弹失恋的歌,我可以弹整晚的望春风,让大家以为我被海龟抛弃。他说完还对骆砚秋眨眼,骆,你不要担心,爱情这个东西在岛上本来就藏不住,与其藏起来被人家偷拍,不如大方一点,大家反而不好意思再讲。
骆砚秋握着夏知珉的手,指尖还是凉的,却慢慢回握紧了一点。他看着林宥蓁把证据收好,看着艾力克那副看热闹却又可靠的样子,又看着夏知珉那双桃花眼里少见的担忧,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公信力、关于完美报告的焦虑,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他深吸一口很轻的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忽然站起来,虽然腰还是有点酸,走路还是有点慢,却主动拉着夏知珉往楼梯口走。
走吧,去员工餐厅吃早餐。骆砚秋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他推了一下眼镜,耳根还是红的,语气却很稳,既然监视器都修好了,那藏也没有意义。我不想再把关系藏在黑夜里,白天的事本来就该在白天说清楚。他这句话是对夏知珉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说完还补了一句很小的,你等一下帮我拿餐盘,我手有点拿不稳。
夏知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开来,笑容里有点感动又有点坏心眼。他反手把骆砚秋的手牵得更紧,十指交扣,故意举起来在艾力克跟林宥蓁面前晃了晃。听到没有,骆会计师说白天的帐白天算,等一下早餐的帐我来付,你们两个记得帮我们拍照存证,以后打官司才有证据。林宥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却还是掏出手机很诚实地拍了一张,嘴里念着真是够了,一大早就要吃你们的狗粮,我的胰岛素在哪里。
四个人就这样一起下楼,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员工餐厅已经有早起的同事在吃稀饭配酱瓜,看到夏知珉跟骆砚秋牵着手走进来,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中,空气安静了三秒,随后又假装没事地继续吃,只是眼神交流的速度比光纤网路还快。夏知珉脸皮厚,完全不当一回事,还很自然地帮骆砚秋拉开椅子,把餐盘里的荷包蛋夹给他,低声说多吃一点,等一下才有力气算帐。骆砚秋虽然低着头,耳朵红到快滴血,却没有把手抽回来,反而在桌子底下轻轻勾了一下夏知珉的小指。
甜蜜的余韵还没散,柜台的传真机却在这个时候尖锐地响起来。林宥蓁跑过去接,纸张慢慢吐出来时,她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凝重。她拿着那张还热热的传真纸快步走回餐桌,递给骆砚秋,声音压得很低,总部来的紧急通知,董事会要求最终报告提前三天提交,夏承叡的直升机也改成今天下午就到,说是要亲自来听简报。
那张纸上的黑字在晨光下特别刺眼,原本还有三天的缓冲瞬间被抽掉,连同昨夜那点温存也被现实的压力狠狠拉回来。夏知珉握着骆砚秋的手不自觉收紧,骆砚秋则是盯着那行提前提交的字,镜片后的眼神慢慢冷下来,却又在桌子底下更用力地回握住那只温热的手。窗外的海面依旧漂亮得像果冻,风却已经开始变大,吹得餐厅的纱门砰砰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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