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岛的正午,太阳像是不收电费一样拚命发光,整个蔚蓝珊瑚度假村被晒得白到发亮。渐层的海水从蒂芬妮蓝一路化开到果冻般的透明,潟湖里的珊瑚礁安静地呼吸,白沙滩烫得可以煎蛋,空气里混着防晒乳、海盐与刚切开的芒果冰的味道。阶梯式的纯白别墅群面海而立,泳池里的观光客像下水饺一样载浮载沉,而大厅的冷气则是全岛唯一能让人相信自己还活在文明世界的证明。
就在这样应该要悠闲到打瞌睡的午后,度假村的大厅柜台前却上演着一场足以列入员工教育训练反面教材的奥客攻防战。
「夏经理,你们这个叫做服务吗?我昨天订的是海景蜜月套房,为什么阳台看出去会看到隔壁阿伯在晒鱿鱼干?我花了三万八是来度蜜月,不是来参加渔获大赏的!」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的男子把房卡拍在柜台上,音量大到连门口的迎宾鼓都跟着震了一下。
被点名的夏知珉倒是一点也不慌。他穿着那件已经被太阳晒到有点皱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结实的手臂,卡其短裤底下是一双早就踩过整片沙滩的人字拖。桃花笑眼一弯,整个人像是刚从海风里捞起来,带着咸咸甜甜的味道。
「哎呀,林先生,您先消消火,消消火。这晒鱿鱼干可是我们琉璃岛的隐藏版海景,一般旅客还看不到呢。」夏知珉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发誓,「您想,我们度假村讲究的是在地体验,您这一趟不只看到海,还看到岛民的生活感,是不是比单纯看海还赚到?这叫海景加鱿鱼景,买一送一,超值划算。」
花衬衫男子被他这套歪理弄得一愣:「你在跟我讲什么歪理?我不管,我要求换房,不然就客诉!」
「换!当然换!」夏知珉立刻接话,顺手从柜台下摸出一颗冰镇得刚刚好的金黄椰子,咔的一声俐落开孔,插上吸管,双手奉上,「来,林先生,先喝口椰子降降火。这颗椰子是今天清晨阿发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甜度破表,喝完保证您心平气和。这样好不好,我帮您升等到我们最顶的蜜月海景别墅,今晚再送您一个我们手作的月光沙滩晚餐,蜡烛、吉他、小龙虾都有,保证让太太觉得您超浪漫,鱿鱼干什么的,我们立刻请阿伯收起来,改晒玫瑰花瓣,好不好?」
他那张嘴像是抹了蜜又沾了海盐,甜得让人无法生气,却又带着一点痞痞的赖皮感。原本气噗噗的奥客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经理,又看了看手里冰凉的椰子,气竟然真的消了一半,嘟囔着:「这还差不多……那晚餐记得要有龙虾喔。」
「没问题,龙虾没有,龙虾的亲戚小龙虾管够,保证让您吃到会牵丝!」夏知珉眨眨眼,顺手比了个OK,还不忘补一句谐音梗,「祝您跟太太今晚龙虾大吉,爱情虾虾叫!」
花衬衫男子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来,摇摇头拿着椰子走了。大厅里几个围观的外籍员工偷偷比了个大拇指,柜台后方的林宥蓁却没有跟着笑,她那头雾粉色的俏丽短鲍伯头随着她快步冲过来的动作晃了一下,脸色凝重得像是台风警报。
「夏知珉!夏大经理!你还有心情在那边虾虾叫!」林宥蓁一把将他拉到柜台死角,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你完蛋了啦!刚刚渡轮公司传讯息,总部派来的审计师提早登岛了!现在人已经在码头,搭接驳车过来,十分钟后到!」
夏知珉正把玩着刚刚开椰子的开山刀,闻言挑眉:「审计师?不是说下周才来吗?总部是怎样,突袭检查当综艺节目在拍喔?」
「综艺个头啦!是那个传说中的冷面会计师,骆砚秋!」林宥蓁白眼快翻到后脑勺,掏出手机滑出八卦群组的对话纪录,「台北信义区那边传来的消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最年轻的专案经理,台湾大学会计系第一名毕业,经手过的帐本没有一本是活着出去的。听说他上次查一家连锁饭店,直接把人家三年的假帐全部翻出来,总经理当天就被请去喝咖啡。董事会给他尚方宝剑,说这次蔚蓝珊瑚连续三季亏损,他要来揪内鬼,矛头就是你这个现场派的头头!」
夏知珉把开山刀收好,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意,却又藏着一点复杂的光。他是夏氏集团董事长的私生子,从小在琉璃岛被这些在地阿姨叔叔带大,对这间度假村的感情比对台北那间金碧辉煌的总部还深。连续三季亏损他比谁都急,但入住率明明九成,帐面却像破洞的水桶怎么补都补不满,他也觉得不对劲。
「安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帐本不会说谎,但人会讲笑话啊,说不定我讲两个笑话他就忘了要查帐。」夏知珉拍拍林宥蓁的肩膀,痞笑依旧。
「你给我认真一点!人家是你的大学辩论赛宿敌耶!你忘了当年你被他电到在台上差点哭出来?」林宥蓁气到想拿订房资料夹敲他头。
话才说完,大厅自动门滑开,一阵与岛上慵懒氛围完全不相容的冷气跟着卷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硬生生把艳阳高照的度假村切出一块北极。
骆砚秋拖着一只雾黑色的硬壳行李箱,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皱褶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扣到手腕,西装长裤笔挺得像是刚从台北信义区的会议室直接空降。细框眼镜后的丹凤眼锐利又冷淡,冷白肤色在南台湾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禁欲,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连门口的海风经过他身边都自动转弯。
他身高一八五,清瘦挺拔,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刚刚还闹哄哄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柜台的键盘声都小了八度。
夏知珉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把那副营业用笑脸戴得更灿烂。他张开双臂,像迎接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迎上去。
「哎哟!这不是我们台大会计系的骄傲、辩论场上的人形计算机,骆大会计师吗?什么风把您吹来我们这个小小的珊瑚礁上?渡轮辛苦了,来来来,先喝杯椰子消暑一下?」夏知珉热情得过分,伸手就想去接他的行李箱,「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去码头铺红地毯,还请艾力克弹吉他欢迎你了。」
骆砚秋没有伸手,也没有笑。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夏知珉一眼,那眼神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器,已经把他从皱掉的衬衫到夹脚拖全部审计了一遍。
「夏经理,好久不见。」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冷,清晰又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精算过的,「红地毯跟吉他就不必了,我比较需要一间安静的会议室,还有你们度假村从去年第一季到现在的所有原始凭证、进货单、维修报销单。董事会的公文应该已经寄到你的信箱,未来两周,我会彻查蔚蓝珊瑚连续三季亏损的原因。」
他说着,从黑色公事包里拿出一叠用标签贴贴得整整齐齐的帐本影本,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最上面一张,就是刚刚夏知珉为了安抚奥客送出去的那颗椰子的报销单。
「比如这笔,」骆砚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三千元,品项:蜜月惊喜用椰子十颗。夏经理,一颗椰子市价大约八十元,十颗八百元,就算加上开孔服务费也不会超过一千,请问多出来的两千元,是椰子会唱歌,还是会帮客人算命?」
全场倒抽一口气。林宥蓁在后面差点把手上的原子笔捏断,心里疯狂尖叫,完了完了,第一天就对上王炸,这男人是带着显微镜来算帐的吗?
夏知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痞气多了一分较劲。他拿起那张报销单,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骆会计师,你这样算就不对了。」夏知珉身体往柜台一靠,懒洋洋地说,「帐本上的确是三千,但那不只是椰子钱,是回忆钱。你想,客人因为一颗椰子觉得被重视,回去后在网路上帮我们写一篇五星好评,带来十组客人,那是多少广告费都买不到的。这叫投资,不叫支出。你们在台北看的是数字,我们在岛上看的是人心。人心这种东西,怎么能用一颗八十块来算?」
「人心不能当发票核销。」骆砚秋毫不留情地反击,语气依旧冷得像冷气出风口,「如果每个人都用回忆当理由,那度假村的帐本可以直接改名叫童话故事书。夏经理,你所谓的投资,有经过预算审核吗?有采购比价单吗?还是只要你觉得感动,就可以随意动用公款?我记得大学辩论赛时,你的立论就是感性包装下的逻辑漏洞,没想到六年过去,你还是一样。」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戳破夏知珉的笑容。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绷紧,毒舌与痞笑在半空中碰撞出火花,连旁边的冷气都忘了运转。
白天是职场攻防战,现在第一回合,才刚开场就已经是相声等级的互呛。一个把热情当万灵丹,一个把数字当圣经,完全是两条平行线硬被董事会绑在同一个孤岛上。
「哇,骆会计师记性真好,连我六年前的辩论稿都记得,是不是暗恋我很久了?」夏知珉不甘示弱,立刻用谐音梗反击,试图把气氛拉回自己的主场,「可惜啊,我对只会跟帐本谈恋爱的人没兴趣,除非你哪天愿意跟我这个会动的椰子谈一场。」
骆砚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下,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更冷了一度。他把帐本收回公事包,动作俐落得像是要把夏知珉这个人也一起归档。
「夏经理,与其把时间花在讲冷笑话,不如先把会议室的冷气打开,我需要在二十六度的恒温下工作。还有,请你通知所有部门主管,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开审计说明会,迟到一分钟,我就记一笔管理疏失。」
说完,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电梯方向走去,留下一阵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精味道,还有满脸错愕的柜台人员。
林宥蓁等他走进电梯,才敢大口呼吸,一把抓住夏知珉的手臂狂摇:「我的妈啊,你们两个是怎样?火药味浓到我以为柜台要爆炸了!他根本就是一台会走路的人形审计机器,你刚刚干嘛一直撩他?想被他做成报表吗?」
夏知珉看着电梯门关上后反射出的自己,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兴奋:「冤家路窄啊,林宥蓁。这家伙六年前在辩论场上把我堵到说不出话,六年后又来岛上堵我的帐。看来这两周,我们蔚蓝珊瑚有的热闹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果冻般的海依旧平静,但他心里清楚,随着这位冷面会计师的空降,现场派与总部派的战争,已经正式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点燃。而那座顶楼不对外开放的观星阳台,今晚注定不会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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