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尼莎离开雾津市的方式,安静得有点不讲道理。
前一晚还是整座港镇被按在水里狂摇的声势,天亮时却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节奏。沈书静是被那个节奏吵醒的,滴答,滴答,隔个几秒又滴答,像有人拿着筷子轻敲铁皮。渔港的风已经弱了,剩下细细的海雾从窗缝渗进来,整栋八十年转角洋楼的木地板,依然散发着被大雨泡过一夜之后那种潮湿的、旧木头与纸张混合的味道。
她睁开眼,第一个反应是腰酸。昨晚她把柜台后面的藤编椅让给了那只从天而降的猫,自己则是抱着备用毯子在榻榻米上将就了一夜。露营灯已经没电,窗外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她坐起身,亚麻衬衫皱得一塌糊涂,几丝早白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她伸手胡乱拨开,视线往书架角落一转,就愣住了。
伊芙还在那里,而且睡得很不客气。
昨晚那条厚厚的干毛毯,此刻被她整个卷成一个巨大的银白饭团,只露出一颗头和一截光裸的小腿。银白长发散开在旧书堆上,有些发尾还沾着昨晚没擦干的水气,在晨光下显得特别柔软。她脸庞精致得不像话,睫毛长而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时会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呼气声,颈后那片淡粉色的散热纹路,在安稳睡眠时只剩下淡淡的、像呼吸灯那样的缓慢明灭。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只体型偏大的猫,找到了最温暖的纸箱就不肯走了。
沈书静盯着那个饭团看了几秒,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八成是认命。
「喂,刺客小姐,起床了。」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毛毯露出的那截小腿。那触感温热,带着一点仿生肌肤特有的滑润。「太阳出来就不给睡了,妳昨晚差点把我书店烧起来的帐还没算。」
伊芙皱了一下眉,像是被吵醒的猫那样把脸更深地埋进毛毯里,然后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冰灰色的眼眸在刚醒时有点失焦,数据流的光非常淡,过了两秒才对上沈书静的脸。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鼻尖往毛毯里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旧纸张与毯子纤维的味道,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颤音的呼噜。
「早安……沈书静。」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点机械的沙哑,比昨晚稳定很多。「共感炉……温度七十二度,稳定。感谢收留。」
「妳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说我睡得很好吗?」沈书静被那个精准的数字逗得有点想笑,却还是板着脸,把手收回来。「起来。既然要待在这里,就得学会在雾津市活下去。第一件事,先去洗脸刷牙,然后学会用浴室,别再用妳那套什么新伊甸的规矩乱搞。」
伊芙很听话地从毛毯里钻出来,动作却笨拙得让沈书静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会打仗。身高一七二的长手长脚在书堆里显得有点碍事,站起来时头差点撞到低矮的书架横梁,银白长发勾到一本精装书,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沈书静身上那件过大的米色毛衣穿在她身上,袖口长到盖住半个手掌,下摆刚好遮到大腿中间,露出笔直的小腿与脚踝,颈后那段纹路因为刚起床的体温升高,又稍微亮了一点。
「了解。渗透刺客伊芙,申请学习在地生存技能。」她站得笔直,像在接受长官训话,语气却认真到有点傻气。
沈书静带着她往书店后方那间小小的卫浴走。这间卫浴是外婆年代留下来的,磁砖是复古的淡绿色,莲蓬头有点老旧,热水器则是挂在墙上的那种老式瓦斯型,上面有两个转钮,一个是水量,一个是火力,点火时会先啪地一声,然后轰地冒出蓝色火焰。对雾津市长大的人来说,这东西闭着眼睛都会用。
「听好,这个往左转是热水,往右是冷水。这个钮不要一次转到底,不然水会烫到妳叫出来。还有这个排气窗一定要开,不然瓦斯会——」沈书静话还没说完,伊芙已经伸出手,冰灰色的眼眸里数据快速流动,战术扫描的微光在她瞳孔深处闪了一下。
「侦测到高能量反应装置。疑似小型等离子武器。」伊芙用那种播报战况的语气低声说,手指已经搭上了热水器的瓦斯开关,「是否执行解除武装程序?建议先切断能源管线。」
「等、等一下!那是热水器!不是武器!」沈书静眼明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仿生肌肤的温度比常人高一些,握起来温温热热。「妳把它当炸弹拆了我们今天都不用洗澡了!」
伊芙愣了一下,乖乖收回手,眼中有点困惑。「可是它的热能反应与天穹统合的携带式焚化炉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外观也符合……」
「相似也不行,它就是用来洗澡的。」沈书静没辙,只好亲自示范。她把排气窗推开,转开瓦斯,啪、轰,蓝色火焰在观景窗里窜起来,莲蓬头顿时喷出带著白雾的热水。「看到没?这样就有热水了。妳来试一次,转这个就好,不要碰中间那个红色的东西。」
伊芙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暗杀任务。她学着沈书静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转动水量钮,结果不知道是不是神经反射加速的关系,力道没控制好,整个钮被她喀地转过头,水管发出抗议的嗡鸣,莲蓬头喷出的水柱瞬间大到像消防水柱,直直冲向天花板再洒下来,把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哇啊!」沈书静惊叫一声,往后跳开,深蓝针织外套的前襟全湿了。伊芙则是站在原地,银白长发被水柱冲得贴在脸上,身上的大毛衣瞬间吸饱水,沉重地往下坠,露出更多肩颈的线条与那片因受惊而瞬间亮起的散热纹路。她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表情无辜到不行。
「……火力过载。请求支援。」她小声说。
沈书静看着她那副落水大型猫咪的模样,气一下就散了,只剩下哭笑不得。她关掉水源,抽了条大毛巾盖到伊芙头上,胡乱地帮她擦头发。「妳是顶尖刺客对吧?顶尖刺客连热水器都不会用,妳们新伊甸的训练是不是只教怎么杀人没教怎么活着?」
伊芙被毛巾盖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夜莺型……不需要自行处理生活机能。营养由注射舱供给,清洁由维护机组执行。」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学得很快。请再给一次机会。」
沈书静擦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从小被当成工具养大的孤儿才会有的理所当然。她没接话,只是放轻了力道,帮她把发尾的水拧干。「算了,先这样。出来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回到榻榻米上,沈书静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没有标签的铁盒,里头装着淡黄色的半透明油脂,还有一支细细的软毛刷。这是她昨晚在伊芙昏睡时,照着对方战斗服内侧口袋里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找到的说明,上面用潦草的字写着共感炉维护用散热油,配合接触降温使用。那本册子显然是被伊芙视为宝贝,边角都磨白了。
「手伸出来。」沈书静盘腿坐在她对面,拍拍自己的膝盖。「妳关节的地方昨晚一直发烫,不上油会坏掉对吧?」
伊芙乖乖把手腕递过去。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接缝,平常看不出来,但在体温升高时会微微张开,露出底下精密的仿生结构。沈书静沾了一点油,用指腹沿着那道接缝轻轻推开,油脂碰到温热的肌肤立刻化开,散发出淡淡的、像桧木与机油混合的味道。指腹下的肌肤微微颤动,伊芙的呼吸也跟着变慢了一点,颈后的纹路像是被安抚那样,亮度柔和下来。
「会痛吗?」沈书静低声问,专注地看着那片肌肤。
「不会。很舒服。」伊芙的声音变得有点黏稠,眼睛半瞇起来,像被顺毛的猫。「沈书静的温度……比散热油更有效。」
「少在那里讲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沈书静耳朵有点热,手上却没停,换另一只手继续帮她抹开。「还有,妳那个什么扫描能不能关掉?我刚刚看妳一直盯着窗外看。」
说到这个,伊芙立刻又正经起来,坐直身体。「报告。战术扫描在自动运行中。侦测到高威胁目标三个。」她擡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冰灰色的眼眸里数据快速刷过。「目标一,转角巷口,橘白相间四足生物,体温偏高,移动轨迹不规则,威胁等级……中。目标二,一楼正下方,热源聚集处,不明烟雾与高盐分液体,疑似化学武器熬煮现场,威胁等级……高。目标三……」
沈书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差点没昏倒。所谓目标一,是对面屋顶上那只廖金花养的胖橘猫,正懒洋洋地舔毛。目标二,是楼下廖金花那个从早上五点就开始滚的关东煮摊,烟雾是柴鱼高汤的蒸气,化学武器是萝卜跟鱼丸。
「那只是咪咪,是猫,不是威胁。那个是关东煮,是吃的,更不是武器!」沈书静伸手按住伊芙的额头,像要帮她把那个扫描系统按回去。「给我关掉,现在,立刻。在雾津市,猫跟关东煮都是朋友,不是敌人。」
伊芙被按着额头,乖乖地眨眼,瞳孔里的数据流真的慢慢淡了下去。「了解。重新标记。咪咪……友军。关东煮……补给品。」她认真地复诵,像在更新资料库。
沈书静这才收回手,拿起吹风机。那是老式的国际牌,风力很强,声音有点大。伊芙一看到吹风机又紧张了一下,肩膀缩起来。「这个也是武器吗?」
「这个是吹风机,拿来吹头发的武器,专门对付妳这种头发多到吹不干的家伙。」沈书静把插头插上,按下开关,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她让伊芙背对自己坐着,手指穿进那头银白长发里,一缕一缕地帮她吹干。发丝很细,带着一点天然的凉感,吹干之后会变得蓬松柔软,像一匹光滑的缎子。热风让伊芙颈后的纹路舒服地舒展开来,她整个人往后靠,背轻轻贴上沈书静的膝盖,发出一声长长的、毫无防备的呼噜声。沈书静的心口被那个声音轻轻撞了一下,手指的动作不自觉更温柔了。这种帮大型猫咪吹毛的感觉,意外地让人上瘾。
吹风机的声音刚停,楼下就传来熟悉的、宏亮到整条街都听得见的嗓门。
「书静啊!书静!妳在楼上发什么呆!台风刚走也不下来帮忙收一下门口的树叶!整天窝在那间赔钱书店里,饭有没有吃啊!」
是廖金花。沈书静手一抖,差点把吹风机掉在地上。她跟伊芙对看一眼,伊芙还维持着那个被吹毛吹到恍惚的表情,显然没意识到危机。楼梯已经传来塑胶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伴随着关节处轻微的嘎吱声,那是这栋洋楼最诚实的通报系统。
下一秒,廖金花圆润的身影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手上端着一个大大的不锈钢锅,锅盖没盖紧,白色的蒸气不断冒出来,香气瞬间充满整个书店。她烫着短卷发,穿着一贯的花围裙,塑胶拖鞋,脸上笑纹深刻,嘴上却是不饶人。
「我跟妳说,妳就是这样才会瘦成这样啦!台风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东西,我多煮了一锅味噌汤,还有刚炸好的鱼丸,妳赶快拿去配饭!」廖金花把锅子往小桌上一放,动作俐落,眼睛却已经像扫描器一样,精准地落在坐在榻榻米上的伊芙身上。「……这位是?」
空气瞬间安静。伊芙还穿着沈书静过大的毛衣,银白长发蓬松,脸颊被热风吹得有点红,颈后那片还没完全退光的淡粉色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廖金花的眼睛微微瞇起来,那是台湾欧巴桑特有的、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打量,从头到脚,连发尾都不放过。
沈书静脑中警铃大作,立刻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挡在伊芙前面半步,语气尽量自然。「金花姨,这是我远房表妹啦,表妹!姓伊,叫伊芙。台北来的,想说来渔港体验生活,打工换宿啦,来帮我顾一下书店。」她一边说一边在背后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伊芙的背,示意她配合。
伊芙接收到信号,立刻坐得更直,学着沈书静的语气,认真地点头。「您好,我是远房表妹伊芙。前来打工换宿,体验生活。」那个生硬的翻译腔,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可疑了。
廖金花挑起眉毛,看了看伊芙,又看了看沈书静,最后视线落在伊芙颈后那片奇异的、像叶脉一样发光的纹路上。「表妹喔?妳哪个表妹我没看过?脖子后面那个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的纹身喔?还会发光,很潮喔。」她说着就想伸手去碰。
沈书静心脏差点跳出来,赶紧伸手把锅盖打开,用浓郁的味噌香气转移注意力。「对啦,最近流行的那种感光纹身啦,晚上会亮那种!金花姨妳先坐,汤还热的,快喝快喝,不然冷掉就不好喝了!」她一边说一边拿碗盛汤,金黄色的味噌汤里浮着海带芽与切碎的葱花,还有几颗圆滚滚的鱼丸,白雾袅袅,咸香扑鼻。
廖金花的注意力果然被汤拉走了一半,却还是念个不停。「感光纹身还会发烫喔?妳看她脸红成这样,是不是发烧啦?年轻人不要只顾漂亮,身体要顾啦!来,表妹,喝汤,喝汤才有体力!」她把一碗盛得满满的汤直接塞到伊芙手里,不容拒绝。
伊芙双手捧着那碗热汤,有点不知所措。在新伊甸,她从来没有用碗喝过这种东西,营养都是直接注入,温度是精准控制的恒温液体。这碗汤很烫,碗缘传来的热度透过指尖直达核心,她学着沈书静的样子,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小口地喝了一口。
味噌的咸、海带的鲜、柴鱼高汤那种熬了整夜的温厚,一起在舌尖化开,热度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然后慢慢扩散到四肢。伊芙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冰灰色的眼眸里数据流像是被热汤烫了一下,柔和地散开。她又喝了一大口,这次没吹,烫得轻轻哈了一声,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颈后的散热纹路因为这股温暖的能量,发出稳定的、舒服的嗡鸣,不再是过热的闪烁,而是像被充饱电那样的平稳光芒。
「好喝……」她小声说,然后忍不住把脸埋进碗口,又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完全无法控制的呼噜声,像猫咪喝到最喜欢的牛奶那样满足。「热热的……沈书静,这个是补给品吗?比注射舱好喝很多。」
那个呼噜声让沈书静跟廖金花都愣了一下。廖金花先是大笑起来,笑声宏亮。「这囡仔真可爱,喝个汤还会呼噜,饿很久喔?喜欢就多喝一点,阿姨锅子里还有很多啦!」她一边笑一边又给伊芙夹了一颗鱼丸,鱼丸在汤里晃呀晃,伊芙立刻用筷子笨拙地去夹,夹了三次才夹起来,沾着味噌汤送进嘴里,脸颊鼓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
沈书静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汤,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伊芙那副笨拙却全心全意享受一碗热汤的模样,看着她因为一颗鱼丸就亮起来的纹路,看着廖金花虽然嘴上碎念却不断帮她添汤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封了很久的地方,像被这碗汤的热气蒸得有点松动了。外面的海雾还没散,书店的木地板还带着潮气,但这张小桌旁的热气与笑声,却让整栋洋楼都温暖了起来。她原本以为收留一个刺客是天大的麻烦,现在却发现,这个麻烦好像正在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这间只剩雨声的书店,重新填满人声。
「慢点喝,没人跟妳抢。」她轻声说,伸手用指腹抹去伊芙嘴角沾到的一点味噌,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没发现。「喝完再去学怎么用筷子,妳刚刚差点把鱼丸弹到我脸上。」
伊芙乖乖点头,把碗捧得更高,呼噜声更大了一点。廖金花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边碎念着年轻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一边却笑得眼睛都瞇了起来,像是已经嗅到了什么比关东煮更值得八卦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