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眠之都

2029年的台北,凌晨两点十七分,依旧醒着。

从大安区巷弄三楼的窗户往外看,整座城市像一块通电过度的电路板。信义区那几栋云端豪宅的外墙,轮播着睡眠品质监测仪的广告,蓝白色的光把夜空染成一种不自然的浅灰。捷运早已收班,可忠孝东路上的车流没有停过,无数辆计程车载着无法入睡的人,在这座被称为无眠之都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绕行。空气里有种低频的嗡鸣,不是车声,也不是冷气室外机的运转声,更像是几百万人同时清醒着,大脑过载后共同发出的耳鸣。

沈聿坐在诊所的皮椅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三个小时。

这间名为深眠心理诊所的空间,藏在师大路后巷一栋屋龄四十年的公寓二楼,楼下是早已打烊的影印店与咸酥鸡摊。诊所不大,二十坪左右,刻意营造出一种温暖而近乎陈旧的安全感。墙面刷成雾灰绿色,地上铺着厚重的胡桃木地板,书架上塞满原文心理学期刊与几盆快要枯死的龟背芋。角落那张深灰色的治疗躺椅,是他用分期付款买来的二手货,皮面已经出现细细的龟裂。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旧木头与咖啡粉的气味,算是这里唯一称得上专业的证明。

桌上的平板电脑亮着,显示着本月的营收报表。数字难看得让人想直接关机。预约人数连续三个月下滑,上一位个案还是在两周前,那是一名因为准备研究所考试而焦虑失眠的大学生,只来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房租、系统维护费、还有那些为了营造专业形象而订阅的国外睡眠资料库,每一笔支出都像细小的针,缓慢地刺进他的财务里。

他今年二十九岁,台大心理所毕业,论文写的是快速动眼期与创伤记忆的重整。当年指导教授说他是少见有天赋的临床工作者,善于倾听,共情能力极强。但现实是,天赋无法支付帐单。台北有太多更资深、更有名气的心理师,而他这种没有医师执照、只靠心理师证书与一间小诊所撑场面的年轻人,在这座高压的城市里,就像便利商店里最不受欢迎的口味,随时可以被取代。

更糟的是他自己也睡不着。

不是普通的失眠。他的失眠伴随着严重的梦游。过去半年,他至少有四次在清晨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床上。有一次是站在厨房,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自己的掌心,距离只剩几公分。另一次是发现自己坐在诊所的地板上,全身是汗,治疗躺椅被他推到了窗边,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去台大医院做过睡眠检测,报告上只写着重度睡眠结构紊乱,医师开了常规的安眠药,却毫无效果。那种感觉不是睡不着,而是睡着之后,好像有另一个自己会醒过来,接管他的身体。

沈聿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时感到一种油腻的疲惫感。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身高一八三公分,清瘦,肤色因为长期缺乏日照而显得苍白,米色亚麻衬衫的领口有些皱,卡其长裤的膝盖处也磨出了淡淡的痕迹。眼下的暗沈与胡渣,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颓废一点。温润这个词,曾经是大学同学对他的形容,现在则更接近一种疲倦的、被生活磨平的钝感。

他回到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

这是透过万华那边的管道拿到的违禁品,黑市里被叫做深眠素。据说是几家生技公司在《睡眠健康法案》通过前,偷偷研发的强效神经调节剂,后来因为成瘾性与致幻风险被全面禁售,但在失眠者之间,口耳相传的效果好得惊人。一颗就能让人直接坠入最深层的睡眠,无梦,或者说,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法案是三年前通过的。政府以国民健康为由,要求所有医疗院所将重度失眠患者的睡眠数据上传至卫福部的云端资料库,而菁英阶层的睡眠数据,更被列为国安等级的机密。台面上的理由是为了预防过劳与自杀,台面下的传言则是,睡眠数据比投票倾向更能预测一个人的决策与弱点。从此,失眠不再只是个人问题,而是一种被监控、被定价的资源。合法的安眠药越来越温和,强效的全部被列管,能拿到这种药的人,非富即贵,或是像他这样,愿意冒险走进地下通路的人。

沈聿倒出一颗,淡蓝色的菱形锭剂,在灯光下有种不真实的光泽。他知道这很危险,可能会让他的梦游更严重,可能会让他明天早上醒来时又站在某个不该站的地方。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正在啃蚀他,如果再不睡着,他的大脑可能会先一步崩溃。连续四十二个小时没有真正睡着,思考已经开始出现断层,视线偶尔会出现残影。

他没有再犹豫,就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将药吞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化开,随后是一种化学性的凉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不到十分钟,沈重的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不是自然的睡意,而是一种被强行拖入深海的坠落感。他甚至来不及关掉桌上的台灯,身体就向后倒进皮椅里,眼皮沉重地阖上。呼吸在几秒内变得深长而规律。

诊所的冷气发出稳定的低鸣。窗外的霓虹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时间的流动变得黏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黑暗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颅骨内侧响起。

【检测到宿主进入异常快速动眼期,边缘系统活化阈值突破临界点】

【神经突触重组完成,莫菲斯协议,启动】

那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最精密的合成语音,却又带着一种寄生植物般的湿润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沿着他的脑沟与神经纤维缓慢攀附。

沈聿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仍然坐在椅子上,能感觉到冷气吹在手臂上的凉意,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但他的意识却被猛地向内拉扯,像是被吸进一个无底的漩涡。视野中的黑暗开始旋转、碎裂,重组成无数发光的线条与符号。

【宿主:沈聿,男性,二十九岁。适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协议寄生成功】

【核心能力载入中】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介面,不是投影,更像是直接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幻觉。介面以极简的线条描绘出一个大脑的剖面图,边缘系统的位置被标示出一个不断脉动的光点,光点周围延伸出三条路径,分别指向三个层次分明的区块。

第一层,表层梦。标注着:当日记忆碎片拼贴,防御薄弱,可读取表层情绪与谎言。

第二层,里层梦。标注着:核心创伤、压抑欲望与人格面具的剧场。此处存在认知守卫,需击溃或诱惑方可深入。

第三层,深渊层。标注着:连结集体潜意识的原始之海。可植入认知锚点,永久改写目标价值观与决策。

【能力一:潜行。可在目标进入快速动眼期时无痕侵入】

【能力二:编织。可在梦中任意改写场景、身分与物理法则】

【能力三:锚定。透过制造极强烈的情绪与生理高潮,将暗示烙印进潜意识】

【警告:意志越强大的目标,其认知守卫越坚不可摧。逻辑与说教无效,唯一破解方式为感官同调。需让目标体验现实中无法获得的性爱快感,在理性被快感淹没、意识空白与全身痉挛的瞬间,守卫将瓦解】

大量的资讯直接灌进他的大脑,不是阅读,而是理解。就像他天生就知道这些概念。他瞬间明白了,所谓的梦境并非混乱的随机放电,而是一个有着严格结构的作业系统。而他,刚刚获得了这个系统的最高权限。

恐惧与狂喜同时在胸口炸开。恐惧是因为这种寄生的感觉太过真实,那个冰冷的声音不像工具,更像是一个活着的、借住在他脑中的房客。狂喜则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一个让这间濒临倒闭的诊所起死回生,让他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的机会。

就在此时,介面的角落跳出了一条新的讯息,背景是淡淡的红色。

【首次任务已生成】

【目标:江晏清,女性,四十岁。台北市长候选人,媒体称无眠女王之首。已预约明早九点初诊,主诉为长期重度失眠与反复恶梦】

【任务要求:对目标发动潜行,进入其表层梦,读取失眠核心】

【奖励:协议稳定度提升,解锁更深层编织权限】

江晏清。

沈聿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个名字在台北没有人不知道。出身政治世家,父亲曾是内阁高层,她自己从议员、市府发言人一路爬到现在问鼎连任的市长宝座。手段铁血,作风强硬,媒体给她的封号是冰山女王。她永远穿着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装套装,黑色俐落短发,锐利的凤眼在镜头前不曾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的政见会上,永远座无虚席,她的每一次发言,都会在网路上掀起正反两极的论战。这样位于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怎么会预约他这种巷弄里的小诊所?

他猛地坐直身体,药效带来的坠落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脑异常地清醒,甚至比过去几个月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桌上的平板电脑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自动暗下,他伸手点亮萤幕,行事历的确在明早九点,标示着一个新的预约。

预约人:江晏清。预约管道:私人转介。备注栏只有一行字:指定沈医师,盼能处理睡眠问题。勿透漏资讯。

没有透过大医院,没有走正规转诊,而是透过私人管道,指定他。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不寻常。

沈聿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有些发凉,却又有些发烫。脑中的那个光点仍在稳定地脉动,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药物致幻。那个协议真的存在,就寄生在他的边缘系统里,等待着他的指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凌晨三点的台北,依然灯火通明。他想起介面中对深渊层的描述,连结集体潜意识的原始之海。如果江晏清的失眠真的与那个有关,如果他能透过梦境看到这位铁血市长候选人最深层的恐惧与欲望,那会是什么?

一种近乎亵渎的兴奋感,沿着脊椎缓慢爬升。温柔共情的心理师外表下,那个长期渴望证明自我价值、渴望掌握些什么的念头,正在被这个寄生的系统悄悄放大。

他回到椅子上,闭上眼睛,试着在脑中呼唤那个介面。

介面立刻回应,浮现出江晏清的侧面剪影,旁边标示着她的睡眠周期预测。今晚,她也将进入快速动眼期。

而他,将成为不请自来的访客。

诊所的时钟滴答作响,指向三点半。距离预约还有五个半小时。沈聿没有再犹豫,他调暗灯光,重新躺回那张龟裂的治疗躺椅上。这一次,他不是为了睡着,而是为了醒来,在另一个人的梦里。

他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诊所,也对着脑中的那个声音说。

「潜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意识再次被拉入黑暗。而这一次,黑暗的尽头,隐约传来了竞选造势现场的喧闹声、镁光灯的快门声,以及一个女人压抑而疲惫的呼吸声。

隔日早上八点五十分,诊所的门铃响了。

沈聿已经换上一件干净的米色亚麻衬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试图掩盖一整夜未眠却又异常亢奋的状态。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深邃,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冷静。那是莫菲斯协议赋予的、属于造梦者的眼神。

门被推开。

江晏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名保持距离的女性幕僚。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高挑,一七二公分的身形被那套标志性的白色西装套装衬托得线条俐落而充满压迫感。黑色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露出锐利的下腭线与那双著名的凤眼。她的妆容精致却极淡,唇色是偏冷的豆沙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禁欲而铁血的气场,好像连空气在她身边都会自动降温几度。

她摘下墨镜,目光直接落在沈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次。那眼神不是看医师,更像是审查。

「沈医师。」她的声音比想像中更低,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沙哑,却依旧平稳有力。「我是江晏清。我们约了九点。」

「江女士,欢迎。」沈聿露出他最擅长的、温和而具有安抚性的微笑,伸出手。「请进。需要喝点水吗?」

江晏清没有立刻握手,她的视线扫过这间小小的诊所,扫过那张旧躺椅、那排原文书、那盆快枯死的龟背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失望。或许她预期的是更顶级的私人医疗机构,而不是这样一间巷弄诊所。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伸出手,与沈聿轻轻一握。指尖冰凉。

「不用了,谢谢。我们直接开始吧。」她迳自走到躺椅旁,却没有躺下,只是站着,双手抱胸。「我的时间很紧。外面的人都认为我只是压力大,睡不好。但我知道不是。」

沈聿关上门,让幕僚留在门外等候。诊所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冷气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可以多说一点吗?」沈聿温声问,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保持着专业的距离。「什么样的睡不好?」

江晏清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她那张如同冰山般毫无破绽的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不愉快的东西。

「同一个梦。」她低声说,语速很快,像是不想让自己后悔。「每晚都是同一个梦。我站在一间病房里,灯光很亮,白到刺眼。墙上都是血,手印,小孩子的。空气里有很浓的消毒水味。我想离开,但门打不开。然后会有一个穿白袍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笑。」

她重新看向沈聿,眼神恢复了那种铁血的控制感,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试过所有方法。医疗团队开的药,睡眠中心,甚至去庙里收惊。都没用。这个梦已经跟了我快一个月,让我在白天做决策时,偶尔会出现幻觉。我不能让这种事影响选情。」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近乎命令。

「沈医师,我需要你让我好好睡一觉。不管用什么方法。」

沈聿看着她。这张在镜头前永远强势、永远正确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坦露了最私密的脆弱。而昨夜他在表层梦的入口处,听见的正是同样的消毒水味与孩童的哭声预兆。

脑中的协议介面无声地浮现,标示出江晏清此时的精神状态:表层防御薄弱,里层存在高强度认知守卫,建议执行感官同调。

沈聿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维持着温柔共情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江女士。这确实是典型的创伤型恶梦,需要深入的处理。今晚,我会为妳进行一次深层的睡眠引导,好吗?」

江晏清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最终,她缓缓点头。

「好。今晚十一点,我会让司机送我过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她戴回墨镜,转身离开,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强势的声响。门关上后,诊所里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木质香水味。

沈聿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隐密的兴奋。

今晚十一点。她的里层梦,那个由她已故严厉母亲所化成的认知守卫,正等着他。

而他已经等不及,要撕开这座冰山,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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