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绯红深渊的王座

黑曜大厅东侧的玄武岩闸门被推开时,发出的不是石头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皮肉被强行撕开的湿黏声响。

门后是一只手。手掌的尺寸足以覆盖一个成年男性的胸口,指节处缝合线早已崩裂,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肉,肌肉表面浮现着淡金色的细密纹路,如同叶脉一般随着胸腔内那颗畸形心脏的搏动而明灭。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黑曜石地面上砸出细小的坑洞,每一滴都散发出混杂着福马林与甜腻血香的腐臭。

血肉魔偶缓缓将身体挤进大厅。牠的身高接近三公尺,头部没有完整的脸,皮革面罩下只有两团旋转的金红色血光,胸口敞开,那颗半金半红的心脏赤裸地跳动,数不清的血色藤蔓自心脏向四肢蔓延,藤蔓末端是如口器般开合的吸盘。牠每踏出一步,身上的缝合皮肉便鼓胀一分,似乎还在不断吞噬空气中残留的血气以重塑形体。更令人作呕的是,牠的背后拖着数具被吸干的学徒躯壳,躯壳的眼窝深陷,皮肤紧贴骨骼,像是被随意挂在屠宰架上的空袋。

弦乐早已彻底断绝,宾客的尖叫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炸开。贵族少女们提起裙摆向高处的回廊逃去,教廷使节们撞翻了烛台,白银城邦的圣徽在血红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可笑而苍白。露西亚第一时间挡在艾薇儿身前,琥珀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风暴狼的纹路在她小臂下烫得发红,却被莉莉丝无意识外泄的绯红威压死死压在皮肤之下,连召唤都无法完成。

艾薇儿没有尖叫。她按着心口,指尖陷进改制礼服的布料,小腿后侧那个细小的针孔仍在渗出淡金色的血珠,但更剧烈的疼痛来自胸口。那朵蔓延至心脏边缘的荆棘玫瑰像是被污染的墨水浸透,花瓣边缘泛起细小的黑点,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针扎般的灼痛,血液逆流的错觉让她视线发黑,耳鸣中只剩下自己与那具怪物心脏同步的、紊乱的鼓声。那是一种被亵渎的共鸣,她的血在牠的身体里跳动,饥渴而痛苦地呼唤着她回去。

莉莉丝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到艾薇儿能感觉到女王长裙下微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暴怒。猩红竖瞳缩成一线,绯红长发无风自扬,垂至地面的发尾染上了实质的血色。以她为圆心扩散的绯红波纹让整个大厅的烛火都转为血红,墙面渗出的血珠汇成细流,磷光苔藓枯萎成灰。概念侵蚀在愤怒中失控,连空气本身都变得黏稠,宾客们的影子被拉长成荆棘的形状,缠住他们的脚踝,让他们在原地动弹不得。

「偷窃……」莉莉丝的声音轻得像在情人间呢喃,却让最近的两名贵族少年耳膜渗血。「凯洛.冯.罗森伯格,你用那种肮脏的管子,从我的花园里偷走了一滴蜜,然后拿去喂了一头连吠叫都不会的猪。」

血肉魔偶似乎感应到了更高位掠食者的注视,牠擡起没有五官的头,朝着莉莉丝与艾薇儿的方向发出兴奋的嘶吼。胸口的心脏搏动得更快,金色纹路贪婪地亮起,牠抛下背后拖行的空壳,四肢着地,如同捕食的野兽般朝舞池中央冲刺,沿途的血色藤蔓胡乱挥舞,将一张大理石长桌抽成两段。

就在藤蔓即将触及绯红波纹的刹那,一道沉静的、带着封印术特有嗡鸣的银蓝色光纹自二楼回廊垂直落下,如同瀑布般切在魔偶与舞池之间。光纹触及藤蔓,藤蔓发出被烙铁烫到的嘶嘶声,瞬间萎缩。

「都让开!」尤菲莉亚.诺克特的声音穿透混乱,她站在回廊最高处,银灰色长卷发在血红烛火中扬起,半框眼镜后的幽蓝眼眸冷静得近乎残酷。乌木手杖重重点在地面,杖尖镶嵌的黑曜石迸发出无数细密的古代咒文,咒文沿着山体的石墙飞速蔓延,原本用于隔离教廷探测的铅线与封印苔藓同时亮起。「封印中枢第三层闸门,开启。座标,绯红深渊底部,王座之间。」

没有人明白她在做什么,只有莉莉丝擡起了眼。猩红瞳孔中映出那些飞舞的咒文,她立刻明白了这位封印学导师的意图。这头怪物以原初之血为心脏,任何在学院内部的绞杀都会让那缕被窃取的血液再次炸开,甜香会引来更多饥渴的魔物,甚至会让教廷的圣血结界感应到原初之血的全面外泄。唯一的办法,是将源头带回源头,将这滴被亵渎的血,带回它诞生的地方,让深渊本身去消化它。

「尤菲莉亚,妳要打开深渊?」莉莉丝的语调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讶异,她抱着艾薇儿,却没有阻止那些咒文在脚下汇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法阵。「那地方连妳都未曾完全掌握。」

「我从未掌握,只是记录。」尤菲莉亚推了推眼镜,手杖的光芒让她苍白的脸看起来像一尊石像。「学院的封印中枢本就是为了镇压王座而建,黑曜山体挖空的部分,只是王座的盖子。现在盖子被你们的血弄脏了,与其让脏污在客厅蔓延,不如把它冲回下水道。艾薇儿.克莱因,妳的血在呼唤王座,王座也在呼唤妳。只有在那里,妳才能切断那头造物与妳之间的共鸣,否则牠会追妳到无光之地。」

艾薇儿在莉莉丝怀中仰起头,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血红的烛火与银蓝的封印光纹,脸上没有血色。她看得见尤菲莉亚眼中的理性与一丝极淡的怜悯,看得见露西亚焦急却无法靠近的眼神,也看得见莉莉丝垂眸望向她时,那份被暴怒掩盖的、极深的饥渴与不安。她忽然明白了,这份饥渴不仅仅是对血液的渴求,更是对失去的恐惧。莉莉丝害怕那缕被窃取的血会在别处生根,害怕她会被稀释,害怕她不再是唯一的。

寒意与钝痛一阵阵自小腿窜向心口,荆棘玫瑰的黑点又扩大了一点。艾薇儿咬住下唇,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她不再紧紧攥着莉莉丝胸前的布料,而是伸出冰冷的、沾着自己淡金血珠的小手,主动握住了莉莉丝垂在身侧的、指尖永远沾着血色的手。

女王的手指比她想像中更凉,指甲是修剪整齐的绯红色,却在被握住的瞬间微微一僵。

「莉莉丝,我们一起去。」艾薇儿的声音很轻,却在封印法阵的嗡鸣中清晰可辨。她仰头看着那张优雅而病态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疼痛逼出的泪珠。「不是妳带我去,是我牵妳去。妳说过,深渊是妳的家,对不对?那就带我回家,把脏掉的东西洗干净。」

这句话让莉莉丝猩红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数百年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带我回家。人们称呼深渊为封印、为地狱、为绯红女王的囚笼,只有这个怯懦的、总是低着头的末席少女,会用那种带着心疼的眼神,说那是她的家。

莉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将那只小手完全包覆,指尖收紧,指缝间的血色像是活了过来,温柔地舔过艾薇儿手背上的血珠。下一瞬,两人身下的黑色法阵光芒大盛,银蓝与绯红交织,将她们与咆哮的魔偶一同吞噬。露西亚想伸手去拉,却被尤菲莉亚以手杖轻轻拦下。

「让她们去。」尤菲莉亚轻声说,幽蓝眼眸注视着法阵闭合后留下的余烬。「有些结,必须在打结的地方才能解开。我会在这里挡住那头造物的残渣与教廷的眼睛。」她转身,手杖指向正欲冲向法阵的血肉魔偶,封印咒文如锁链般缠绕而上,暂时将其禁锢在原地,魔偶的嘶吼在银蓝光纹中变得沉闷。

下坠的感觉并非失重,更像是被整座山体缓缓吞入喉咙。艾薇儿紧闭双眼,脸埋在莉莉丝的颈窝,鼻尖充斥着女王身上冷冽的血香与深渊独有的、铁锈与陈旧骨粉混合的气味。风声在耳边化为无数细碎的低语,像是无数被处刑的女巫在石墙内侧指甲刮擦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传来实感,不是坚硬的石地,而是一种踩在柔软苔藓与碎骨上的、微微下陷的触感。

艾薇儿睁开眼。

她们站在一片广袤的黑暗之中。这里是黑曜山体的最底层,是地图上从未标注、连封印学导师都只敢以王座之间代称的绯红深渊底部。头顶看不见穹顶,只有缓慢流动的、如同极光被血液染红后的暗红色微光,微光自极高处倾泻而下,却无法驱散此地的寒意。空气冷得让呼吸都会在唇前凝成白雾,每一次吸气,肺叶都像被细小的冰针轻轻刺入。

而在这片黑暗的正中央,矗立着那座王座。

那不是用金属或宝石打造的椅子,那是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山。成千上万具女巫的骸骨,被黑色的荆棘以穿刺的方式串联、堆叠,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保持着祈祷的姿势,有的扭曲如挣扎的藤蔓,空洞的眼窝中长出暗红色的磷光苔藓,苔藓的光芒让每一根骨头都蒙上一层湿润的血膜。荆棘自骸骨的缝隙中生长,开出早已枯萎却永不凋零的黑色玫瑰,花瓣是干涸的血块。王座的扶手是两具相对跪坐的无头女巫骸骨,她们伸长的手臂交叠成托腮的形状,仿佛永远在聆听王的低语。

王座之后,是一面墙,或者说,是一颗心。

一颗巨大到占据整面岩壁的心脏化石,深深嵌在黑曜岩层之中。心脏表面是暗沉的、如同风化岩石般的灰黑色,却在每一次搏动时透出内部熔岩般的淡金与绯红交织的光芒。搏动缓慢而沉重,每一次跳动,整个深渊的地面都随之轻轻震颤,空气中的血香便浓郁一分。那是初代神陨落时留下的心脏,是所有以太与原初之血的源头,是世界初开时神明死去后仍未冷却的余温。它的跳动声与艾薇儿心口的荆棘玫瑰、与那头远在上方被封印的魔偶心脏,隐隐同步。

这景象宏大到让人窒息,悲伤到让人想哭。艾薇儿站在王座前,只觉得自己渺小如雪地里的一粒尘埃,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血脉相连的酸楚,眼眶不受控地发热。

莉莉丝站在她身侧,绯红长裙的裙摆在满地碎骨上拖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女王那张永远优雅慵懒、带着掌控一切笑意的脸,此刻竟显得有些苍白。猩红竖瞳倒映着那座由骸骨筑成的王座,没有暴怒,没有占有欲,只有长久凝视后的、一种近乎空白的孤独。

「……很丑吧。」许久,莉莉丝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少了那份不容抗拒的黏腻,多了一丝自嘲的沙哑。「我醒来时,就坐在这上面。底下全是她们,她们都是和妳一样,血里带着金色的孩子。教廷的人把她们抓来,一个个钉在荆棘上,说是为了净化,实际上是为了用她们的血来填这颗心,让它安静一点。结果血填得越多,它跳得越响,我就越饿。」

她擡手,指尖轻轻抚过一具骸骨空洞的眼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我被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最初的几十年,我还会数自己的心跳,后来连心跳都懒得数了。唯一的念头,就是不再饥渴。只要不再饿,怎么样都好。被当成神也好,被当成诅咒也好,只要能让喉咙里那把火熄掉,要我吃掉谁都可以。」她转过头,看向艾薇儿,猩红瞳孔里映出少女苍白而含泪的脸。「直到妳把血滴在那个破法阵上,把我吵醒。我闻到妳的味道,第一个想法是,终于可以吃饱了。」

这段话说得平淡,却让艾薇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痛不再仅仅来自荆棘的灼烧,更来自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她想起莉莉丝每一次舔舐她血液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克制,想起她在温泉浴池里一边治愈她一边低声说别怕时的颤抖,想起她明明可以强行将荆棘纹路一口气蔓延至心脏,却总是在她哭着说疼时停下,改用指尖与舌尖慢慢安抚。

这个看似无所不能、以概念侵蚀玩弄人心与欲望的女王,原来只是一个被饥渴囚禁了数百年的、孤独的囚徒。她的病态偏执与绝对占有,不过是饥饿之人抱紧唯一食物的本能。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艾薇儿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莉莉丝纤细却冰冷的腰身。她将脸埋进女王柔软的胸口,听着那颗同样缓慢搏动的心脏,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那就不要再饿了。」她哽咽着说,双手收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对方。「莉莉丝,妳不用再一个人饿着。我在这里,我的血都在这里,妳想喝多少都可以,不要再数心跳了,数我的好不好?」

莉莉丝的身体在她怀中僵住,随后极轻地颤抖起来。女王缓缓擡手,回抱住她,手掌按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指尖陷入她亚麻色微卷的长发。没有言语,只有一个将她更深按向胸口的拥抱,紧到让艾薇儿的骨头都有些发疼,却又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许久,艾薇儿从她怀中擡起头,淡金色的瞳孔被泪水洗得发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踮起脚尖,第一次,没有任何调教与命令,没有任何恐惧与羞耻,主动吻上了莉莉丝冰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的血液同时发出愉悦的共鸣。莉莉丝的唇柔软而带着血的甜香,艾薇儿生涩地含住,舌尖怯怯地探出,舔过女王唇瓣上永远沾着的血色。莉莉丝没有立刻反客为主,只是垂眼,任由这个小小的、曾经连直视她都不敢的少女,用笨拙却真挚的方式安抚她。

一吻结束,艾薇儿喘息着退开少许,额头抵着莉莉丝的额头,呼吸交缠。她伸手,颤抖着解开自己胸前改制礼服的系带。珍珠白的布料滑落,露出锁骨下那朵已蔓延过胸口、直逼心脏的荆棘玫瑰。纹路在深渊暗红微光的映照下如同活物,花瓣边缘的黑点因为方才的共鸣而暂时淡去,却仍灼热地鼓胀着。

「尤菲莉亚说,要切断共鸣,就要在源头重新标记。」艾薇儿轻声说,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她用指甲划破指尖,淡金色的血液渗出,随后她将指尖按在心口荆棘最密集的花心处,用力一划。

细细的血线自心口绽开,淡金色的血液混合著荆棘纹路本身的绯红,顺着肌肤滑落。疼痛让她轻轻蹙眉,却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她捧起这缕新鲜的、带着体温与爱意的原初之血,转身,面向那座骸骨王座与其后搏动的心脏化石,张开手掌,任由血液滴落。

第一滴血落在王座最底层的骸骨上。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随后,整座深渊,活了过来。

以那滴血为圆心,无数黑色荆棘自骸骨缝隙中疯狂生长,枯萎的黑玫瑰在瞬间绽放,化为鲜红的、滴着蜜液的花朵。骸骨眼窝中的磷光苔藓同时亮起,不再是暗红,而是淡金与绯红交织的光芒,仿佛那些死去数百年的女巫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眼。最惊人的是那颗巨大的心脏化石,它原本缓慢的搏动在接触到艾薇儿血液气息的瞬间,猛地加速,灰黑色的岩层表面裂开细密的缝隙,缝隙中透出刺目的金光,搏动声如战鼓般擂响,震得整个深渊的碎石都在跳动。

淡金色的光芒自王座底部升起,沿着荆棘与骸骨一路攀升,将艾薇儿与莉莉丝两人完全笼罩。光芒中,艾薇儿心口的荆棘玫瑰发出愉悦的嗡鸣,纹路不受控地向外扩张,却不再带来灼痛,而是一种被温暖海水包裹的、酥麻的饱胀感。她能感觉到,那缕被凯洛窃走的血液,与这颗心脏、与王座、与她自己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强行重塑、净化、收回。

莉莉丝站在光芒之中,绯红长发被气流扬起,猩红瞳孔中倒映着这史诗般的景象,唇角终于勾起那个久违的、真正放松的、带着病态满足的笑意。她伸手,从背后环住艾薇儿仍在滴血的身体,将下腭搁在她颤抖的肩头,声音在震耳的搏动声中依旧清晰,温柔得让人战栗。

「做得好,我的小玫瑰。」

深渊的共鸣仍在持续,而头顶的黑曜山体深处,传来了某种更为庞大的、像是锁链被彻底挣断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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