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优雅的监护者

清晨的钟声是被风雪磨钝的铁块互相撞击的声音,沉重地砸在黑曜山体的每一道石缝里。

艾薇儿是在寒冷中醒来的,却不是地窖的那种寒冷。地窖的冷是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像刀锋贴在皮肤上,而这个清晨的冷是高处的、干燥的、被羽毛被褥稍微阻隔过的冷。她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自己狭小宿舍的天花板,灰白的石灰剥落处结着一层薄霜,窗缝外是永不止息的灰蓝色暴风,狭长的窗光斜斜切在她脸上。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昨夜在绯红深渊的祭坛上,她被吮血至高潮,意识在极乐与失血的晕眩里断续浮沉,最后的记忆是被绯红长发完全包裹住,脸颊贴在冰凉却柔软的胸口,耳边是莉莉丝满足的低笑与舌尖反复舔舐伤口的湿润声响。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自己那条洗到发硬的灰色薄被,灰袍被整齐地叠放在床脚,领口处的木扣不知何时已经被重新系好,只有颈侧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灼热感提醒她一切并非梦境。

她擡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颈侧。肌肤依旧苍白,却在锁骨上方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荆棘玫瑰的藤蔓自两个已经愈合成粉色小点的牙印向外蔓延,细细的枝桠攀过锁骨,没入衣领下方,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纹路微微发烫,像是有一条温热的丝线被埋在皮肤底下轻轻拉扯。仅仅是这样轻轻一碰,一股酥麻便沿着脊椎窜了上去,让她的小腹不自主地收紧,腿心竟又渗出一点湿意。她羞耻地缩回手,将被子拉高到下巴,亚麻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淡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慌乱。

甜香。

她闻不到自己血液的味道,可是她记得莉莉丝说过,恐惧与动情时,原初之血会不受控制地散发出甜香。这份香气会把那位女王引来,无论她逃到哪里。她将脸埋进被子里,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却发现越是想要平静,心跳就越快,锁骨下的印记就越烫。

宿舍的木门被推开时,她整个人惊跳了一下。

「艾薇儿?妳昨天晚上跑哪去了?试炼场那边的导师说妳被罚去修补地窖法阵,结果整夜没回来,我还以为妳被那些石像鬼拖去当晚餐了。」门口探进来的声音让她稍微松懈。

是同寝的玛莉,一个同样出身平民选区的女孩,发色枯黄,脸上有几点雀斑,平日里对艾薇儿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霸凌,只是维持着末席生之间心照不宣的疏离。此刻她抱着一叠刚从洗衣房领回来的制服,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却没有恶意。

「我、我在地窖里待得太久,不小心睡着了。」艾薇儿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她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将荆棘纹路完全遮住。「对不起让妳担心了。」

玛莉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脸色苍白得有些异常,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将制服丢在另一张床上。「快点起来吧,今天早上八点全体集合,听说学院来了一位新的特聘导师,尤菲莉亚导师亲自去迎接的,排场大得吓人。教务处说所有人都必须到场,迟到就扣掉一个月的配给魔药。」

新的导师。艾薇儿的心脏猛地一缩,锁骨下的纹路像是回应般烫了一下。她胡乱地点头,等玛莉转身去盥洗台时,才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布料摩擦过印记的瞬间,又是一阵细微的战栗,让她咬住了下唇。

黑曜魔法学院的中央讲堂是直接由火山岩壁凿出的半圆形空间,高耸的尖顶垂下数十盏磷光吊灯,幽暗的光线勉强照亮一排排如阶梯般上升的石座。暴风雪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外,只剩下尖啸的风声透过狭窗的缝隙渗进来,像是遥远的兽鸣。平日里这个讲堂只有在阶级测验或教廷巡查时才会启用,此刻却座无虚席,连平时最傲慢的血裔贵族们都衣着整齐地坐在前排,低声交谈。

艾薇儿缩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团不起眼的灰影。她将长发拨到颈侧,试图遮住那道纹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望向讲堂最前方的高台。那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她熟悉的尤菲莉亚·诺克特导师。银灰色的长卷发在磷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半框眼镜后的幽蓝眼眸一如既往地沉静,黑色导师长袍的袖口露出半截乌木手杖,整个人散发着理性而疏离的知性气息。

而站在尤菲莉亚身旁的另一个人,让艾薇儿的血液瞬间冻结,又随即沸腾。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性,绯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脚踝,却被一枚精致的荆棘血钻王冠优雅地束起几缕,猩红的竖瞳在幽暗中像是两簇燃烧的烬火,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是抹不掉的血色。她穿着一身改良过的学院导师制服,黑色天鹅绒的长裙贴合著丰腴而致命的曲线,蕾丝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与一小片雪白的胸口,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族式的慵懒与优雅,与这座冰冷监牢般的学院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过了所有人的气场。

莉莉丝。

艾薇儿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可是锁骨下的印记在看到那双猩红眼眸的瞬间,便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甜香似乎也随着恐惧与羞耻一同从血液深处蒸腾而出。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温柔、黏稠、带着占有的笑意,隔着整个讲堂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各位同学,」尤菲莉亚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透过扩音法阵传遍整个讲堂,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这位是莉莉丝·诺瓦导师,来自南方白银城邦联盟的古代咒文与禁忌召唤术权威。经由学院长与教廷的共同核准,即日起,莉莉丝导师将担任我院禁忌召唤术的特聘导师,负责指导高阶召唤与血脉等价交换的精研课程。」

禁忌召唤术。这个词让整个讲堂的气氛都微妙地一紧。黑曜学院虽然名义上教授召唤术,但禁忌召唤早已被教廷列为异端,相关的文献都被锁在图书馆最深处的禁书区。如今竟有一位如此美艳张扬的导师公开以此为名授课,不少贵族学生眼中都露出了兴奋与贪婪的光。

莉莉丝向前迈了一步,绯红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唇角勾起一个完美的、温柔的弧度。她的声音不像尤菲莉亚那样清冷,而是一种带着微微沙哑的、如同天鹅绒摩擦般的柔媚,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初次见面,孩子们。」她微笑着,猩红的竖瞳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若无其事地停留在最后一排那个恨不得缩进石缝里的灰色身影上,「我对血脉的气味一向很敏感,尤其是那些……被埋没的、甜美的、尚未被正确引导的血脉。学院长给予我特权,可以挑选一位贴身学徒,进行一对一的监护指导。」

她的目光与艾薇儿在半空中撞上,艾薇儿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艾薇儿·克莱因。」莉莉丝轻轻念出那个名字,语调像是含着一块融化的蜜糖,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末席的平民特招生,却在昨日的地窖修补作业中展现了极为纯净的以太亲和性。这样被埋没的才能,不应该继续留在潮湿的末席宿舍里发霉。从今日起,妳便是我唯一的贴身学徒。」

讲堂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所有的视线在瞬间集中到最后一排,惊讶、嫉妒、鄙夷、探究,各种目光如针般刺在艾薇儿身上。她猛地站起来,双腿却因为印记的灼热与血液的鼓噪而发软,差点撞翻身前的石桌。

「我、我……」她想说自己不配,想说自己只是最弱的末席生,想拒绝那个甜蜜而危险的邀请,可是莉莉丝的眼神温柔却不容抗拒,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将她牢牢罩住。

尤菲莉亚在这时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幽蓝的眼眸在艾薇儿与莉莉丝之间来回扫了一次,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她没有出声反对,只是淡淡地开口:「莉莉丝导师的眼光一向独到。既然如此,教务处稍后会将艾薇儿同学的寝具与学籍资料转移至尖塔顶层的导师寝殿。那里的以太浓度更适合进行精密的召唤术指导。」

一句话,便将这场公开的占有定成了学院的正式决议。

散会的钟声敲响时,艾薇儿几乎是被莉莉丝亲自领走的。女王的手指优雅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的温度冰凉,却透过那处接触将一丝奇异的热流直接送进了她的血契印记里。周围的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没有人敢直视那位新导师猩红的眼眸,只有各种窃窃私语在她们身后如潮水般跟随。

尖塔顶层的私人寝殿与末席宿舍是两个世界。

推开那扇以黑曜石与荆棘浮雕铸成的厚重门扉时,一股温暖而干燥的空气迎面而来,与走廊里终年不散的湿冷截然不同。寝殿内部极为宽敞,挑高的穹顶上绘着褪色的星图,四周的墙壁挂着厚重的绯红色天鹅绒帷幕,将狭窗透进来的暴风雪完全隔绝。壁炉里燃烧着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木柴,没有烟雾,只有持续散发的、如同血液般温热的光芒。房间中央是一张足以容纳三人的四柱大床,帷幔是半透明的黑色蕾丝,床褥是柔软的羽绒与丝绒,散发着与莉莉丝身上相同的、淡淡的血与夜来香混合的香气。书架、实验台、独立的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摆满甜点与热茶的起居角落,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为某位公主准备的囚笼。

「从今以后,妳就住在这里。」莉莉丝从身后环住她,绯红的长发垂落在艾薇儿的肩头,冰凉的唇瓣贴着她发烫的耳廓轻轻摩挲,「末席宿舍的潮湿会让妳的血变冷,变冷的血就不好喝了。这里很温暖,对吗?而且……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她的手指拨开艾薇儿颈侧的长发,指腹精准地按在那道荆棘印记上,轻轻打着圈。仅仅是这样的触碰,就让艾薇儿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股酥麻的快感自印记处炸开,沿着血管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淡金色的瞳孔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莉、莉莉丝导师……这里是学院……」她小声地抗议,却连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里的颤抖与依赖。她应该感到恐惧的,被强行从人群中带走,被安置在这样封闭而温暖的巢穴里,被当成私有藏品监护,这分明是病态的占有。可是当那双手温柔地环住她,当那个声音用全然偏爱的语调说出「我们」时,她那颗长久以来因为自卑与被抛弃而空洞的心,却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蜜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全然需要、被全然珍视的扭曲幸福。没有人曾经这样坚定地选择她,哪怕这份选择的本质是饥渴与驯养。

「在这里,妳可以叫我莉莉丝。」女王低笑着,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艾薇儿的灰袍与床褥的丝绒形成了可怜的对比,她像一只误入蔷薇丛的小兔,怯生生地蜷缩起来,却又忍不住偷偷望向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妳的血在害怕,艾薇儿。甜香都快溢出来了。放松一点,好吗?让我好好检查一下,印记有没有乖乖长大。」

与此同时,图书馆深处的禁书区。

尤菲莉亚·诺克特站在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前,手中拿着一本封面以锁链缠绕的厚重文献,书页间散发着霉味与陈旧的以太波动。她刚刚从地窖的封印中枢回来,那里的法阵残留着一股极为异常的波动,原本用来镇压绯红深渊的逆转纹路被某种更高阶的力量彻底改写,重组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活着的荆棘纹路。而那股波动的核心,是一种早已被教廷宣告灭绝的、带着淡金色微光的以太。

原初之血。

她推了推眼镜,幽蓝的眼眸透过书架的缝隙,望向窗外那座高耸的尖塔。那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与整座学院的冷色调格格不入。她想起方才在讲堂上,那个名为莉莉丝的女人念出艾薇儿名字时,那个末席少女颈间一闪而过的、若隐若现的淡红色纹路。荆棘,玫瑰,血契。那是只有在最古老的文献里才会被一笔带过的、属于绯红恶魔女王的标记。

「……有趣。」她轻声自语,将手中的文献合上,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没有立刻去揭穿那场优雅的伪装,也没有去向学院长告发。对于信奉知识高于道德的她而言,一个活着的原初之血宿主,与一个本应被永远封印的女王同时出现,这本身就是比任何教义都珍贵的研究样本。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抚过书脊上那个被荆棘缠绕的王冠纹章,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决定先安静地观察,这份甜蜜而危险的监护,究竟会将那个自卑怯懦的少女带向何方。

尖塔的壁炉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缠在天鹅绒的帷幕上。艾薇儿蜷在莉莉丝怀里,颈侧的印记在温暖的室温与女王的指尖下持续发烫,她在罪恶感与眷恋间反复拉扯,却又忍不住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血香的柔软胸口。而莉莉丝只是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猩红的眼眸在烛光中微微瞇起,像一只终于将心爱的猎物叼回巢穴、正耐心等待其彻底驯服的优雅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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