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白枭山庄的暴风雪牢笼

清晨六点四十分的巴黎,天色依旧是浓稠的墨蓝色。

塞纳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灯还亮着,鹅黄色的光晕被细雪切得粉碎。凡登广场的精品橱窗在这个时间全部暗着,只有丽池酒店的旋转门前停着一辆深黑色的Range   Rover,车顶行李架上捆着两个巨大的器材箱,后座堆满黑色防潮箱与灯架,后车厢甚至塞进了一只复古皮箱,皮箱的铜扣已经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发亮。

伊芙琳・罗兰站在酒店廊柱的阴影里,身上是一件剪裁俐落的驼色羊绒大衣,腰带系得极紧,勾勒出她一七五公分的修长线条。大衣里面仍是昨夜那套黑色丝绒套装,只是外头多围了一条奶白色的喀什米尔围巾,铂金色大波浪长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添一种未经雕琢的冷艳。她戴着黑色皮手套,指尖夹着一杯外带的黑咖啡,杯缘沾着她烈焰红唇留下的淡淡印记。她的冰蓝色眼眸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更加锐利,盯着那辆车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及格的样品。

「妳确定集团没有弄错?」她对着手机低声说,声音被风雪压得有些哑,「让我和艾德里安・沃克单独上山?塞巴斯汀脑子里装的是香槟泡沫吗?」

电话那头的克洛伊・杜兰显然也刚起床,背景里有吹风机的嗡鸣。「女王陛下,我凌晨五点就被集团秘书处的电话吵醒,他们说三月号已经开天窗预告,如果这次封面交不出来,董事会下周就会讨论代理主编人选。塞巴斯汀说这是给妳的机会,也是考验。」克洛伊的声音带着焦虑,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而且,妳不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你们两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吗?」

伊芙琳冷笑一声,直接挂断。

就在此时,酒店大门被推开,艾德里安・沃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磨旧的黑色皮衣,里头是半敞的米白亨利领毛衣,领口露出锁骨与一小片胸膛,深棕色卷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随意地散在额前。他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器材拖箱,另一手提着一只Leica相机包,琥珀色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慵懒,却在看见伊芙琳的瞬间亮起挑衅的光。

「早安,罗兰主编。」他把拖箱扔进后车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没想到妳真的会来。我还以为妳会宁愿在巴黎的暖气房里写辞职信。」

「沃克先生,你迟到了四分钟。」伊芙琳看了一眼腕上的卡地亚腕表,语气精准得像在审稿,「而且你的灯架没有做防震包装,到了山上如果受潮,整组片子都会报废。我以为天才摄影师至少懂得爱惜工具。」

艾德里安挑眉,靠近一步,身上那股混杂着雪松、烟草与淡淡威士忌的气息立刻侵入她的围巾领口。「关心我的器材?还是担心没器材妳就得在山庄里和我大眼瞪小眼?」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冻得微红的耳廓,「放心,我带了足够的底片,就算拍不到封面,也能把女王陛下冻僵的模样拍得很美。」

伊芙琳往后退半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重重甩上门。艾德里安盯着那扇被甩上的门,低笑一声,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巴黎时,天光刚破。高速公路两旁的梧桐树挂着薄霜,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广播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起初的两个小时,路况顺畅得近乎无聊。艾德里安单手握着方向盘,指尖随着鼓点轻敲,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伊芙琳。伊芙琳则抱着平板电脑,快速浏览克洛伊传来的企划书,主题是「暴风雪中的缪思」,要求在极端纯白中捕捉女性的野性与脆弱。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纯白?野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集团那群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的男人,以为把一个女人丢进雪地里就叫野性。这种陈腔滥调,十年前就该被丢进碎纸机。」

「终于肯和我说话了?」艾德里安没有看她,嘴角却扬起弧线,「我还以为妳打算一路用沉默杀死我。至于野性,罗兰主编,妳对野性的理解不就是把模特儿的头发吹乱一点,再加一点红唇吗?」

「你——」伊芙琳正要反击,车窗外的景色却在此刻骤变。

原本只是细碎的雪粉,不知何时已变成倾斜的鹅毛大雪。天空从灰白转为铅灰,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及。高速公路的电子看板开始闪烁橘红色的警示字样,前方的车流明显放慢,许多车辆已经打开雾灯。艾德里安皱起眉,将车速放慢,雨刷调到最快档,却几乎来不及刷开瞬间覆盖的白。

「气象预报说今天山区有风雪,但没说这么大。」他低喃,伸手点开导航,萤幕上的讯号格却开始跳动,最后直接显示无服务。「该死,讯号断了。」

伊芙琳也拿起手机,萤幕右上角的讯号格同样空荡。她点开讯息,克洛伊最后一则未读讯息停留在半小时前,之后便再也无法传送。车外的风声开始变得尖锐,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车身,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从五十公尺、二十公尺,最后只剩下不到五公尺的白茫。道路两旁的指示牌被雪埋住,整条公路像被白色巨兽吞噬。

「我们必须下交流道。」艾德里安沉声说,猛地打转方向盘,驶入一条往阿尔卑斯山麓的省道。省道比高速公路更窄,两旁是茂密的针叶林,此刻全被大雪压弯枝头。车轮压过新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引擎声在狂风中显得渺小。

伊芙琳的手不自觉抓紧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一向掌控一切,掌控版面、掌控灯光、掌控言论,却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完全失控的恐慌。车内的暖气似乎也抵不住窗外零下十几度的侵袭,她的鼻尖与膝盖开始发凉。艾德里安瞥见她绷紧的侧脸,没有出言嘲讽,只是默默将暖气再调高两度,并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扔到她腿上。

「盖着,妳的嘴唇都白了。」他的声音难得没有带刺。

伊芙琳愣了一下,想把衣服丢回去,却在触及皮衣内里残留的体温时顿住。那温度带着他的气味,强势地包裹住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皮衣拉紧,心跳却莫名加快。

又艰难行驶了近一小时,导航彻底失效,省道尽头出现一块被雪覆盖一半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白漆写着「白枭山庄   1.8km」。一条更窄的碎石路蜿蜒向上,两旁的积雪已经堆到半人高。艾德里安将车切换为四轮驱动,缓慢爬升。每往上一百公尺,风势就更狂暴一分,车身被侧风吹得微微摇晃。当他们终于看见那栋深色原木山庄时,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失语。

山庄像一座孤岛矗立在白茫之中,百年原木的外墙被积雪覆盖得只剩深褐色的缝隙,屋顶的烟囱冒着微弱的白烟,却立刻被狂风撕碎。所有的窗户都亮着温暖的鹅黄色灯光,与窗外零下十五度的狂暴形成残酷的对比。狂风拍打着木窗,发出低沉的呜咽,能见度低到只能看见山庄的轮廓,再远便是无尽的白。

车子刚停稳,厚重的木门便从内被推开。

玛蒂尔德・布朗站在门廊下,身形丰腴圆润,穿着厚实的羊毛针织外套与深蓝色围裙,银白色长发盘成整齐的发髻,皱纹深刻却温暖。她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光在风雪中摇晃,却异常稳定。她的眼神平静得像这座山本身,仿佛早已预见他们的到来。

「罗兰小姐,沃克先生。」她的法语带着浓厚的山区口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我等你们很久了。再晚十分钟,这条路就会被雪封死。」

艾德里安与伊芙琳拖着器材箱,踉跄地跟着她走进山庄。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呼啸,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榉木燃烧的噼啪声。室内温暖得令人鼻尖刺痛,挑高的阁楼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散发着松木与蜂蜜的香气。中央的巨大壁炉燃烧着熊熊火焰,火光映在原木墙面上跳动。

玛蒂尔德将煤油灯放在橡木长桌上,转身从储藏室搬出两箱木箱,一箱装满切好的榉木柴,一箱则是整齐排列的勃根地红酒与一瓶未开封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她动作俐落,一言不发地将柴火添进壁炉,又将红酒放在壁炉旁的矮柜上。

「暴风雪是百年一遇的规模。」她终于开口,一边为壁炉添柴一边说,语气寡淡却通透,「气象台刚刚用无线电通知,公路已经全面封闭,所有对外网路与通讯讯号都会中断至少三日。直升机无法起降,铲雪车至少三天后才能上来。你们的车,我已经让人用防水布盖好,否则明天就会被雪埋住。」

伊芙琳的脸色一变,「三日?我们没有三日的存粮与行程——」

「存粮足够一个月。」玛蒂尔德打断她,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看穿她大衣底下紧绷的灵魂,「热水已经烧好,浴缸在阁楼主卧。壁炉的火不要熄,夜里会到零下十五度,熄了会冻死人。我该下山了,我的女儿在山下镇上等我,再不走,我也会被困住。」

她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便披上一件厚重的斗篷,提起煤油灯,推开木门再次走入风雪。门缝灌进一阵刺骨的寒风,卷起壁炉前的羊毛毯一角,随后又被关上。整座山庄,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种诡异的、与世隔绝的寂静笼罩下来。窗外的风雪呜咽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手机彻底成了无用的黑镜,世界被切断了。

伊芙琳站在壁炉前,试图用这种温暖驱散心底窜起的不安。她脱下大衣,露出里头黑色丝绒套装紧裹的玲珑曲线,胸口因为寒冷与紧张而微微起伏。她环顾这座温暖的牢笼,目光落在通往二楼阁楼的木梯上。「至少还有两个房间,我们可以分开——」

她的话在踏上阁楼的瞬间戛然而止。

阁楼很大,却空旷得过分。挑高的屋顶下,只有一间主卧。没有隔间,没有第二张床,只有一张铺着厚重羽绒被与亚麻床单的加大双人床,床头靠着整面原木墙,床边是一座注满热水的复古铸铁浴缸,浴缸边缘还冒着氤氲的蒸气。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灯光将整张床染成蜜糖色。

空气里,松木香气混杂着热水的湿气,暧昧得近乎露骨。

伊芙琳僵在楼梯口,冰蓝色的眼眸睁大,烈焰红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指尖颤抖地抓住木梯扶手,指节泛白。

艾德里安跟在她身后上来,看见眼前的景象,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笑。那笑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掠夺。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被雪水浸湿的皮衣,随手扔在床尾,露出被毛衣包裹的宽肩窄腰,倒三角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分明。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柔软的床垫,又看了一眼壁炉火光在天花板上跳动的倒影,最后将目光落回伊芙琳身上。

那双琥珀色眼眸此刻深得像融化的糖浆,慵懒的外表下翻滚着某种被困兽般的兴奋。

「看来,女王陛下,」艾德里安挑起眉,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故意放慢的残忍,「这场与世隔绝的密闭共居,才刚刚开始。往后三天,我们只有一张床、一座壁炉,和一整箱红酒。妳说,这是宿敌的牢笼,还是——」他顿了顿,往前一步,近得能闻到她身上被热气蒸腾而变得温暖的鸢尾花香,「最危险的邀请?」

伊芙琳猛地擡头迎上他的凝视,胸口剧烈起伏,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羞愤与慌乱,却又在下一瞬被某种更隐密的、被看穿的颤栗所取代。壁炉的噼啪声、浴缸热水的氤氲、窗外狂暴的风雪,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全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这座名为白枭的温室牢笼之中。

而她的喉咙干得发烫,竟答不出一句毒舌的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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