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被撕裂的信任伪装

台北午后的阴霾逐渐在天际堆叠,厚重的乌云将整座城市压得喘不过气。黑色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高架道路上,车厢内原本应该沉浸在竞标获胜后的短暂平静中,此刻却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沈听晚死死盯着膝头上的平板电脑萤幕,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整个人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萤幕上那份八年前的电子合约,每一个字、每一组实验数据,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她的神经。顾言礼的签名俐落如初,那是盛世集团生物科技研发部最核心的机密专案——「伊甸初吻活体香源载体培育计划」。而在签名栏旁,清晰标注着顾言礼的基因序列编号,以及他长年受费洛蒙紊乱所苦、需要特定高阶调香师进行神经共振引导的完整医学诊断。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顾言礼察觉到身侧女人的异样,侧过身来,修长的手指伸向她的面颊,语气带着惯常的低沉与关切,「是刚才在拍卖会上耗费太多心神了?」

就在男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沈听晚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碰触。她的动作决绝而突兀,让顾言礼的手悬在半空中。

顾言礼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收回了手,漆黑的视线凝视着她:「听晚?」

「先去我的实验室。」沈听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薄冰,听不出丝毫起伏,「晶片里的数据格式非常复杂,普通的防侧录平板无法完全解析分子链,我需要用舒晴那里的气相层析质谱仪进行交叉比对。」

顾言礼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并未多做怀疑,只是对着前座的司机沉声吩咐:「改道,去听晚调香工作室。」

车辆在大安区静谧的巷弄内停下。沈听晚甚至没有等待顾言礼替她开门,便自行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去。她将装有加密晶片的读卡器紧紧攥在手心,脚步有些凌乱地穿过庭院,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听晚!妳终于回来了!」叶舒晴穿着实验白袍,正站在操作台前焦急地等待。见到沈听晚走进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我刚才在线上拍卖直播看到三十亿的成交价,简直要吓疯了!顾总真的把陆大师的遗作拍下来了?晶片呢?真的在里面吗?」

沈听晚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将实验室的大门紧紧锁上。她走到中央分析台前,将加密晶片与随身储存装置插入大型主机,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一组又一组的深层原始档。

「舒晴,帮我把这份基因匹配报告,跟盛世集团八年前立项的天然有机多肽专案进行交叉比对。」沈听晚的嗓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叶舒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察觉到了好友极度异常的情绪,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听晚,妳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舒晴依言坐到操作台前,启动了质谱仪与深度数据分析软体。随着萤幕上两组复杂的分子光谱图逐渐重叠,比对结果以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极高契合度呈现出来时,叶舒晴整个人也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叶舒晴惊呼出声,手指指着萤幕上那一串特殊的受试者代码,「陆大师当年研发『伊甸初吻』的初期资金,竟然全部来自盛世集团的非公开生物专案?而且……这个被标注为『唯一相容活性载体』的基因样本,跟顾言礼现在身上的费洛蒙特征完全一致!」

叶舒晴快速滑动着档案,越看越心惊,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份报告记录得很清楚……陆大师在八年前发现了顾言礼这种罕见的活体香源体质,但这种体质伴随着严重的神经毒性反噬,如果没有相应频率的绝对嗅觉调香师以特定天然精油进行长期体液共鸣催化,他迟早会因为费洛蒙暴冲而导致神经系统崩溃……」

叶舒晴猛地转头看向沈听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所以,顾言礼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他从在拍卖会上找上妳、提出契约婚约、让妳搬进阳明山别墅,甚至每一次碰妳、引导妳释放香气,全都是为了……为了让他自己活命,为了让妳帮他完成这款配方的最后催化?」

「让他自己活命……完成催化……」沈听晚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实验室内冰冷的白炽灯光洒落下来,映照着沈听晚毫无血色的脸庞。那些过往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烁——

在拍卖会走廊上的初次相遇,他身上那股引发她心率失控的雪松与皮革气息;在阳明山深夜的密室中,他用低沉迷人的嗓音诱惑她签下三个月的契约婚约;在盛世禁库深处,室温飙升时他强行将她压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夺走她的理智与身心;在台风夜的暴雨中,他痛苦地将头埋在她颈窝,索求着她的体香与抚慰……

她原本以为,那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命运拉扯下的致命吸引,以为自己在商界帝王冷酷的外表下触碰到了真实的深情与脆弱,甚至在昨夜的暴雨雷鸣中,她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他。

可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准算计的骗局。

他是深谋远虑的猎人,而她只是被他选中、用来解开他身上诅咒与完成商业帝国拼图的工具。

「听晚……」叶舒晴看着沈听晚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地上前抱住她的肩膀,「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顾总今天在拍卖会上为了妳,公然跟他父亲撕破脸,还砸了三十亿……如果只是为了利用妳,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三十亿?」沈听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眶泛起一层通红的雾气,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舒晴,如果『伊甸初吻』真正完成,盛世集团能掌控的全球生物香精专利价值是数千亿。三十亿买回他自己的命和整个集团的未来,对一个顶级商人来说,是世上最划算的投资。」

她缓缓伸出手,拔下了存有所有真相的随身碟,将那几份关键的合约与受试者报告列印成纸本。白纸黑字,冰冷而刺目。

「听晚,妳现在要去哪里?」叶舒晴担忧地拉住她的手臂。

「回阳明山。」沈听晚将列印出来的文件装入公事包,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疏离,「这场假戏,该结束了。」

傍晚时分,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阳明山观云阁别墅内一片昏暗,唯有客厅中央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顾言礼身着一件宽松的深色真丝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随意解开,露出结实修长的脖颈与锁骨。他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冰块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沈听晚去实验室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推掉了集团所有的紧急公务,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着她归来。

大门的电子锁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随后门被缓缓推开。

顾言礼放下酒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深邃英挺的五官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回来了?质谱仪的比对还顺利吗?我让厨房准备了妳喜欢的清蒸石斑与百合炖汤……」

他的话音未落,沈听晚已经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客厅。她身上带着室外的潮湿水气与深秋的寒意,一张清丽绝伦的鹅蛋脸上没有丝毫温度,琥珀色的杏眼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啪——

沈听晚没有说话,只是扬起手,将那一叠厚厚的列印文件重重地甩在了黑胡桃木茶几上。几张白纸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最终停在了顾言礼的酒杯旁。

最上方那一页,赫然是八年前盛世生技的「001号活体香源受试者签署合约」,以及顾言礼亲笔签下的名字。

顾言礼的目光在触及那几张纸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他漆黑的眼眸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原本伸向沈听晚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空气中原本平稳的雪松香气骤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紊乱。

「这就是你今天不惜代价也要拍下『亚当之肋』的原因,对吗?」沈听晚站在他对面,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感到恐惧,「顾总经理,你隐瞒得真好。」

客厅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冷雨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

顾言礼的下腭线绷得极紧,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意的女人,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听晚,妳听我解释……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听晚往前走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的双眼,字字句句宛如淬了毒的冰锥,「这份合约上的名字不是你签的?你身上的活体费洛蒙不是八年前就由我师父发现的?你这几年严重的偏头痛与神经紊乱,不是因为缺少相容的绝对嗅觉调香师进行体液共鸣催化?」

面对沈听晚一连串如同机关枪般冰冷而精准的质问,顾言礼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是……合约是我签的,我的体质也是真的。但那是八年前,当时我根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父亲企图掠夺我师父的心血,还是不知道你当初在拍卖会上找上我,纯粹只是因为我是世上唯一能救你的药?」沈听晚打断了他的话,眼眶终于忍不住泛起了一圈微红,但她的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意,「三个月的契约婚约、开放禁库权限、在公众面前替我撑腰、甚至在床上的那些深情与占有……顾言礼,你的演技真的太好了,好到让我差一点就信了。」

「我没有在演戏!」顾言礼猛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扣住沈听晚纤细的双肩,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痛苦。他身上的雪松与烟熏皮革气息因为情绪的剧烈失控而疯狂扩散,带着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试图将她紧紧包围,「沈听晚,妳看着我!从在拍卖会走廊遇到妳的那一刻起,我承认我最初确实注意到了妳身上的铃兰香气能平复我的紊乱,但后来发生的一切,我对妳的渴望、我碰妳时的失控、我在拍卖会上想替妳夺回遗作的心情,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放开我!」沈听晚剧烈地挣扎着,那股曾经让她无比沉迷、让她感到安心与温暖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此刻在她敏锐的绝对嗅觉中,却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刺痛着她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不要用你的费洛蒙来影响我!顾言礼,你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恶心」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击碎了顾言礼所有的理智与尊严。

男人的身形猛地一晃,扣在她肩头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浓烈的痛楚与受伤,原本不可一世的商界帝王,此刻在她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如此狼狈与无力。

「妳觉得……我碰妳,只是为了治病,只是为了配方?」顾言礼的嗓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自嘲的颤音。

「不然呢?」沈听晚退后了三大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的防线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固,「陆怀安是我最敬重的恩师,他为了保护这个配方不被你们盛世集团商业化滥用,耗尽了后半生,最后抑郁而终。而我……我竟然愚蠢地搬进仇人的家里,任由你予取予求,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你催化香气的器皿……」

沈听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口翻涌的血气与泪意压了下去。她缓缓擡起右手,将无名指上那枚在晚宴前顾言礼亲手为她戴上的订制蓝宝石戒指慢慢褪了下来。

叮——

冰凉的金属戒指被她轻轻放在了茶几上的合约旁,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沈听晚,妳要干什么?」顾言礼死死盯着那枚被退回的戒指,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与哀求。

「契约提前解除。」沈听晚转身走向卧室,语气冷漠得如同陌生人,「三十亿的拍卖费用,我会委托雅柏拍卖行的温世安进行资产评估与抵押贷款,每一分钱我都会连本带利还给盛世集团。从今以后,听晚实验室与你、与盛世,再无瓜葛。」

十几分钟后,沈听晚拉着一只黑色的简便行李箱从卧室走了出来。她换下了身上那件华丽的晚礼服,重新穿回了最简单的米白色风衣与平底鞋,脸上的妆容已经洗净,神情清冷孤傲,仿佛这几个月在阳明山的一切温存与沉溺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顾言礼依旧僵立在客厅中央,像是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当沈听晚拉着行李箱从他身侧走过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听晚,不要走。」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掌心的温度滚烫得吓人,那是他体内的费洛蒙因为极度的情绪激荡而开始失控反噬的征兆,「外面在下暴雨,妳冷静一点,我们把话说清楚……」

沈听晚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一点一点掰开他滚烫的手指。她的绝对嗅觉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体内正在剧烈紊乱的荷尔蒙分子,那是神经即将崩溃的危险信号。如果在过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调制精油、张开双臂去安抚他。但现在,她只是将手腕彻底抽了出来。

「顾总经理,你该找的是专业的医生,而不是我这个调香师。」沈听晚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玄关,伸手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深秋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倾盆大雨猛烈地灌入室内,吹乱了沈听晚乌黑的长发,也吹散了客厅内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

沈听晚没有回头,毅然迈入雨夜之中。计程车的大灯在别墅外的车道上闪烁着刺眼的白光,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辆随即启动,沿着蜿蜒的山路迅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与暴雨之中。

客厅的大门敞开着,冷风疯狂地呼啸而入,将茶几上的纸张吹得漫天飞舞。那几份记录着残酷真相的合约在空中盘旋,最终散落了一地。

顾言礼踉跄了一步,单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剧烈的偏头痛伴随着费洛蒙的疯狂逆流,如同无数根钢针般狠狠扎进他的大脑皮层。他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漆黑的凤眸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空气中,沈听晚残留的那一抹冷冽铃兰与白茶清香正在被冰冷的雨水气息迅速冲淡、吞噬。顾言礼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拾起了地毯上那枚孤零零的蓝宝石戒指,将它死死攥在掌心,锋利的金属边缘深深刺入了皮肉,渗出了猩红的血迹,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整个偌大的观云阁别墅,重新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载着沈听晚的计程车穿行在风雨交加的台北街头。车窗上倒映着窗外斑驳陆离的霓虹光影,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沈听晚将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了双眼。在她紧闭的眼角处,一颗滚烫的泪珠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坚强与伪装,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滑落下来,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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