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汪清亮的圆月高高挂起。
九重天,玉华宫。
息业真君今日难得来玉华宫一趟,其同胞而生的妹妹素华元君正要将神识抛入溯世水镜,渡七劫中最后一劫——
爱劫。
也是常使仙神入魔,甚至陨落的,情劫。
“阿黛。”
息业真君款步行来,如千年沉潭般静然深邃的气息强烈而霸道的占据玉华宫的每个角落。
玉华宫仙俾稀少,迎入息业真君后就瑟瑟发抖,零零散散几个,拔腿跑到其他地方躲着了。
素华元君,也就是九方黛,无奈的看向肆无忌惮放出灵压的兄长,盘腿懒散坐在榻上,也不起身迎接,嗔怪道:“阿兄,你把她们吓跑了。”
息业真君司掌九重天刑罚,平时忙得落不下脚,十几年没见兄长,九方黛自是想念的。
甫一靠近,深沉灵压立马纠缠上九方黛周身柔和绵软的灵气,二者融合翻涌,诡异的交融下,玉华宫震荡不平,令众多仙人惶恐的真君灵压终于静下了。
息业真君在九方黛身侧坐下,指节抚上她娇美的侧脸。
二人生于无间深渊之下,阴气汹汹,遮天蔽日。
攀着裸岩生长数百年,才勉强蹦出灵智,深渊凶险,恶兽横行,彼时的小息业灵智开得早,自认为应当大责。
下方是沾了九命相柳魂血的蛮绿长蛇,嗅到二人本体渗出的神血,便顽涎赖皮的跟上来。
长蛇张开獠牙,喷射毒液,息业真君一甩滕叶挡住,蔓足钻进喉管,缓而慢的撕开蛇躯。
将妖丹吞食,他才有了力气带九方黛爬出无间。
也是这之后不久,九方黛长出了完整神智,对息业真君的亲近也是非同寻常。
九方黛卸力靠在息业真君怀中,黑润的眼珠刻意蒙了一层水雾,“阿兄,这个情劫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我,我害怕……”
息业真君爱怜拥之,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眸淡然垂下,“司命不给我命簿,但说了此劫有惊无险,你毋须担心。”
擡首看向与自己相似,但更加冷漠俊伟的脸庞,九方黛又无奈了。
她这个兄长,三千年前担任上刑法司的主神后,就一直这般模样。有人说他为了判案公正,拔去了自己的情丝,可九方黛时刻与他在一起,要是他离开了,她也会知道。
阿兄是什幺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就连面对她,都一副冷若冰霜,不为外物所动的姿态。
九方黛心头酸涩,撑着息业真君的腿起身了,“那……阿兄,我去了。”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只是神识进入溯世水镜而已,九方黛的真身还是会留在九重天。
“阿黛。”息业真君嗓音沉厚磁性,指尖捻着一缕泛着金光的猩红,“我与你一起。”
说罢,他将这缕心头血送进溯世水镜。
仙人劫数,尤其是像九方黛天生神体之流,很难干扰。
息业真君取下自己心头神血,血脉相连,又是上古真神,便能轻易进入溯世水镜,成为九方黛劫数中,无足轻重,或至关重要的一环。
九方黛眼眶一热,心疼的摸着息业真君胸口,“阿兄……”
息业真君慈爱的摸摸她头顶,“阿黛,去吧。”
悲伤看了看兄长,九方黛眼神坚毅,闭眼盘膝坐定,很快,一抹纯白神识飘进了溯世水镜内。
息业真君呆坐了几个时辰,忽想起还有要务未处理,拾掇了下九方黛有些凌乱的衣领,布下非他不可的结界后,原地化作一道流光,飞往刑法司了。
*
五十三年前祁国与虞国一战,祁国惨败,虞国以猛虎之势横扫其余三国,合并统一,现称为大虞。
孟珣是大虞王朝现任统治者,仁德贤明,如此心胸宽怀的君王却在男女之情上犯了迷糊,专宠九方之女。
说起九方氏的由来,要追溯到上古时期,所以我们长话短说。
九方氏在五国并立起便时有活跃,行巫蛊之术,后来隐姓埋名,帮助虞国国君争得帝位,任大虞所用。
九方氏一人为国师,一人为侯,在第四个皇帝孟珣之前,也是低调得不像话。
如今九方女入宫备受圣恩,其家人也跟着水涨船高,包括但不仅限于九方家旁支,九方家旁支的旁支……
那幺为侯的九方家呢?
可说,也不可说。
总之这一切跟阿黛没什幺关系。
“阿黛,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少女脆吟吟的声音不满的响在阿黛耳畔,阿黛愣了愣,转过头看着少女,“所以为什幺要和少爷结亲啊?”
少女名为月枝,十四五的年纪,和阿黛差不多大,闻言嘻嘻笑了笑,挤眉弄眼示意阿黛往凉亭里看。
“自然是少爷钟灵毓秀!天人之姿啊!”
月枝捧着脸,艳羡不已:“要我是灵昭侯的女儿,我定要嫁比少爷还要好看的男子!不行,一个不够,至少十个!”
阿黛默默然,亭中男子确实生得好看,一袭白衣空灵清秀,擡眸转身间俊意流转,就连打个喷嚏都那幺迷人!
阿黛羞耻的蒙上了眼睛。
没错,她喜欢少爷。
月枝叽叽喳喳的,还在说:“哇!九方小姐摸少爷的脸了!少爷脸红了!九方小姐起来了!少爷去送九方小姐了!”
阿黛心中苦涩,“月枝,别看了,我们走吧,等嬷嬷发现我们不在,又要挨罚。”
月枝拉着阿黛,“不急不急,嬷嬷去青竹院给二少爷送药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阿黛张张嘴:“好吧。”
阿黛是六年前进谢府的,当时她身无分文,又黑又瘦,去牙行卖身都没人要,还是少爷好心带她回来的。
虽然在这之后就没管过她。
但在见到少爷的那一刻!阿黛的心,深深为少爷倾倒了。
等看完戏,阿黛和月枝回院里干活。
像她们这种低等丫鬟,是没有资格伺候少爷小姐的,平时做些洗衣的活,寒冬腊月也不停,手掌粗糙丑陋,跟这瘦小的身材一比,诡异又可怜。
阿黛洗完衣服就回房间了,谢府家大业大,供个小丫鬟一间房足矣,只是装潢地势,与那些千金公子天差地别了。
阿黛不高兴,她没想到会撞见少爷和九方小姐在一起。
本来听月枝说少爷一个人在凉亭,痴痴的看了会儿,九方小姐来了,看样子还和少爷聊得很……那个词叫什幺来着?噢!相谈甚欢!
阿黛醋得心里库库冒酸水,胸口也跟着痛,眼睛跟着心跳眨,不一会儿便簌簌落下泪来。
少爷真的要和九方小姐成亲吗?她不想让少爷成亲。
就算知道这是阻止不了的事实,可阿黛还是存有一丝希望,要是少爷能取消婚约就好了,取消婚约……和……和她……
少女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心中微微现出欣喜来,幻想一下又不犯法,要是少爷真的能和她成亲……
呀!
阿黛羞得埋进被里,但床铺太薄,这一下狠狠砸在上面,额头迅速肿起一块红色。
“呜……”含着泪泡擡起头,阿黛哭丧着脸安慰自己,等她有钱了,一定要换张比嬷嬷身上衣服还要软的床!
夜色如墨,灯火如豆。
小心翼翼点上这微弱的小火苗,阿黛呆坐在床沿。
她解开系得严实的布条,举着一块边缘破碎,很明显被分成了两半的青玉,背面刻着字,但已经认不出来了,而且阿黛也不识字。
这块青玉是年幼时母亲所赠,幼童顽劣,意外碎成规整的两块,便打了洞挂在兄妹二人脖上。
家中变故后,阿黛被人拐卖,一路奔波逃窜,直至进了谢府。
哥哥大她四岁,算算年纪也有十九了。
阿黛乐观的想,哥哥是男子,分别后也不会有多坎坷,再乐观点,万一哥哥已经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业呢?未来的某一天,会找到她,带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