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打扰你们了。”
苏挽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破坏殷离的好事。
用晚饭时听见侍女说,殿主从药王谷带回了凌霄宫的暮雪姑娘,现就宿在水月阁。
苏挽听去两三句,直到入夜歇下仍辗转睡不着,半个时辰后又披衣起身,亲自挑灯走了过来。
毕竟,那可是传闻中的仙界第一美人。
五年前渡劫时沈暮雪香消玉殒,引得仙界多少少年天骄为之扼腕,谁成想如今竟突然死而复生,不光人活了,还被殷离给劫回了魔宫。
她实在太想亲眼见见本尊了。
以至于两边侍女阻拦都来不及,苏挽推门进来,垂落的纱帐后,一眼就撞见衣衫半褪、正亲密靠在窗边的两人。
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急。
现下倒成她扰人好事了。
苏挽犹豫了下,到底没转身走,而是去瞧殷离脸色。
大概是比明镜知先一步抱得美人归,殷离微微挑眉,倒没显出什幺不耐烦。
只是为沈暮雪披衣时忽然握住她肩头,低头瞧见那上面清晰的指痕,喉结滚了滚,他低声说:“刚才我没控制住,弄疼你了?”
沈暮雪悄然往门口看来一眼,红着脸摇头。
苏挽心里却小小地吃惊一下。
殷离背对她,仅着一件玄色绣金衣袍,领口敞开露出底下结实有力的蜜色肌理,正仔细地替沈暮雪掩好衣裳。
要不是她对他还算熟悉,就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语调,她简直要怀疑,殷离去一趟药王谷回来被人夺舍了。
殷离为了沈暮雪,与药王谷僵持将近一年。
而苏挽被他带回七杀殿,也将近一年了。
沈暮雪不在时,苏挽就是他心上白月光的影子。
他和她之间,激烈缠绵的欢爱有的,单方面的索取无度也有的。可殷离在床上向来强势,只管自己痛快,从来不管她的死活。
苏挽听多了他说“你明明爽得要死”,什幺时候听他用这样温柔的语气,问过一句“弄疼你了”?
大抵这就是瞑夜魔君追了十年、却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吧。
苏挽靠着门胡思乱想,却不知沈暮雪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你……是什幺人?为何你……”
对上她眼中讶异,苏挽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今夜这趟来得的确太莽撞了。
“她叫苏挽,是暂住魔宫的客人。”被打断好事都没生气的魔君,听见这话忽然沉下脸,往旁迈开一步挡在沈暮雪眼前。
他搂了把她腰后轻纱,打横将人抱起,大步迈出水月殿:“这地方入夜风凉,你身子弱,今晚去梵音殿睡。”
梵音殿是殷离寝殿。
苏挽倚着门转身给两人让道,顺便擡起头,望一眼天边残月。
暂住魔宫的客人。
一年前,因为这张脸,殷离将她从渡墟宗劫来。
她住的仙姬阁,她知道是他准备给沈暮雪的。
现在真正的主人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个囚于笼中的替代品,是时候要被放归自由了?
苏挽只是一介凡人。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这张与仙界第一美人相似的脸。
离开阁楼时,沈暮雪偏头靠在殷离肩上,攥紧他衣袖,仍止不住擡眼暗暗瞧她。
何其有幸呢。
那可是仙界第一美人。
回到仙姬阁,苏挽点燃蜡烛,抚摸眼尾那颗与沈暮雪如出一辙的小红痣,忍不住哂笑一声。
亲手为她点上这颗小痣,明镜知用了三天。
她仍记得她跪在渡墟三千长阶前,擡起头远远地仰望白衣仙人时,明镜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从今往后,你就是沈暮雪的影子。”
沈暮雪是何人?
她是同辈弟子中的第一流,是仙界闻名的第一美人,凌音宫宫主的掌上明珠,生来就注定受万人追捧的天之骄子。
也唯有沈暮雪,才能引得明光仙尊与瞑夜魔君这般人物,多年来为她争风吃醋,甚至当众大打出手。
后来听说她没死,殷离不惜跟势力盘根错节的药王谷对打,僵持不下一年,也执意要将人带回魔宫。
而苏挽只是一个出生在弱水镇的凡人。
做沈暮雪的影子,似乎就是她这辈子最光彩的事。
明镜知一句话落定,从此苏挽要喝最苦的药,浸最冷的泉,学习难如登天的剑法,不眠不休地练习琴技。
因为这些都是沈暮雪擅长的。
沈暮雪会什幺,苏挽就必须学什幺。
苏挽在明镜知身边待了四年。
同一首《忘忧曲》,她练到指尖滴血,弹了不下百次。
她曾一度以为,作为影子,自己模仿得已足够像了。
可直到今夜亲眼见过本尊,
她才明白,为什幺明镜知听罢她的琴音,会轻叹说,“得其形未得其神”。
为什幺有时云消雨歇后,殷离会看着她失神,继而捂住她的眼,说“可你终究不是她”。
修仙世家娇养出来的高贵底蕴,那是苏挽无论如何刻意去模仿,也学不会的。
夏夜闷热,后半夜苏挽睡不着,索性起身叫了次热水。
殿中燃几盏烛台,光影模糊难辨。
她想着从今往后要和沈暮雪同住一个屋檐,往后靠去昏昏欲睡之际,一只手轻柔地搭在颈上,替她捏起了肩。
苏挽睁开眼,窗边洒进的月光下,眉眼俊俏的少年正羞涩地冲她笑。
苏挽有点印象。
这人是仙姬阁新来的侍从,相貌倒是出挑,平时总悄悄擡眼看她,似乎叫做南星。
“我记得今夜不是你当值?”
少年用温水替她擦拭肩膀,偏过头轻声应道:“今夜本该是小桃姐姐伺候姑娘,她临时有事,跟我换了。殿外只有我一人,方才姑娘叫人进来伺候,只能我来了,望姑娘不要生气。”
伺候沐浴而已,苏挽不是十多岁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不怕被人瞧了去,倒是这少年低着脑袋不敢拿正眼瞧她的模样,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当他再次小心地将手搭上她肩膀,苏挽歪着头,执起那修长白净的五指,对着灯影把玩:“你多少岁了?”
那少年惊了一瞬,旋即脸更红了,磕磕巴巴道:“十、十七。”
苏挽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一双手倒是生得漂亮。”
“既然你喜欢,那幺不如我把这只手砍下来,挂在床头供你日夜欣赏——如何?”
苏挽擡眼,恰和不知何时靠在屏后的殷离对上。
他仍着那件绣金玄袍,微卷长发懒懒落在胸前,垂眸看向苏挽与南星相握的手,冷冷地勾唇。
而南星脸上早已血色尽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