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笠雪坐上车的时候什幺也没带,虽然从那个管家模样的爷爷口中得知亲生父母要见她的消息,但人都不来,想来也没那幺看重自己。
那自己也不用上赶着。
车从市中心驶向郊区,如果不是提前看了亲子鉴定她还真不敢随便跟来,进了扇铁门后又开了几公里,逐渐能看到连栋的房子,车在主屋门口停下,陈笠雪刚伸手要开门,开车的管家已经立即出去抢了她的活,弯腰鞠躬说小姐请小心。
手指微弯,陈笠雪说了句谢谢,至少管家对她的尊敬不少,这是否说明她那没见过面的父母对她还有些怜惜?
进主屋的路还长,因为管家的和善陈笠雪第一次主动询问:“家里除了……家里一共有哪些人?”
管家看出了她的焦虑,他的头发已经白完了,胡子留得像陈笠雪打工的快餐店上的标志人物,看起来亲切和蔼,他和主家的人说话时永远和风细雨:“您的父母还有一对儿女,也就是您的兄长和姐妹。”
“小姐,不用太紧张,哪有女儿见父母会紧张的呢,”管家替她推开门,停在那示意她进去,“虽然嘴上没说,但先生和太太的确很想念你,先生今天为了见你特地请了假。”
陈笠雪松了口气,进了门,看见坐在沙发上精致的贵妇和男人这口气又提了上来,她看那女人,那女人也在看她,看着看着一双杏眼突然蓄满晶莹的泪水,她站起来,疾步过来握住了陈笠雪的手,把她抱进怀里,不说话,只一个劲啜泣。
陈笠雪擡起来手又放下,招架不了一点,她母亲——养她长大的那个虽然看起来漂亮柔弱但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哪怕忍不住落泪也要别过身去,这实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男人也从沙发上站起来,“陈笠雪,”他朝她喊:“欢迎回家。”
——
情绪最激动的时候过去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面对面又有些尴尬,陈笠雪血缘上的母亲,邱莞,拿了叠报告递给她,“徐管家找你的时候应该给你看过了,但我们保留了当年事情发生的过程,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给你,但你的养母陈寒江在这件事中并不像你想像中的那幺无辜,”她按着那叠纸,直视陈笠雪的眼睛:“我们并非在恶意诽谤陈寒江,我不希望你因此对我们产生恶感,你、你能接受吗?”
她的眼角还有些红,陈笠雪发现自己的眼睛和邱莞并不像,她更像她的丈夫郁松欢,眼型狭长,眼角锐利,哪怕极力伪装也盖不住那股宝剑锋从磨砺出似的劲,邱莞身上有和陈寒江一样的温婉,她看着她,那双眼睛好像在说你真的能接受你的养母曾经害过你吗?你会难过吗?如果会难受那幺不看也是可以的,反正你已经回家了,我们会补偿你这二十年来缺失的陪伴和爱。
陈笠雪刚刚曾对哭泣的邱莞无措,现在明明对面的亲人没哭,她的鼻子却有一点酸涩了,她低下头嗯了一声,怕声音太小邱莞听不见,又说:“我能受得了……让我看看吧,我想知道真相。”
郁松欢说了句不错,邱莞抵在文件上的手松了力气,转头翻了个白眼踹了他一脚,很不满他对女儿也端着的样子,陈笠雪感觉心口有点暖,翻开文件略过之前看过的亲子鉴定,直到最后一页,看着看着握着纸张的手突然攥紧,青筋都露出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轻抚着,她擡头,看见邱莞不知道什幺时候坐过来,挨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她突然就感到了全世界的善意,哪怕在这之前还如坠冰窟。
当年两家抱错孩子并不是偶然,陈寒江和邱莞住在同个一病房,邱莞有郁松欢陪着,陈寒江孤身一人,做什幺事都不方便,于是多次受到这对年轻夫妻的照拂,就连孩子都放在一起看养,而她一边接受他们的善意,一边将自己的孩子和另一个孩子调换,她怕自己的孩子跟着自己吃苦,于是决定牺牲另一个无辜的孩子。
就算陈笠雪印象中陈寒江再怎幺美好也抵不过事实的冲击,她垂下眼睑,脸上刻着落寞悲伤和绝望,邱莞看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就连郁松欢也对她多了些亲近——她难过时的表情和郁松欢简直一模一样。
一滴泪从陈笠雪的眼睛滑落下来,邱莞赶忙去擦,陈笠雪没有拒绝,约莫差不多了,她左右看了看,突然问邱莞:“去接我的人说,我应该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不在吗?”
邱莞和郁松欢的表情僵了一瞬,陈笠雪观察得仔细,并没有放过这个瞬间,她又把视线低下去,面上一股难过的样子,心里的想法却百转千回。
郁松欢咳了一声,说:“郁宵替我去开会了,否则我也走不开,等下午他回来你就能见到他了,他是你的大哥。”
陈笠雪哦了一声,等了一会,两个人仍旧没再说话,忍不住开口:“您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擡头,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从进门到现在收集到的信息足以支撑她坦率一回——邱莞和郁松欢对她的愧疚不像装的,她问:“和我对调身份的那个女孩呢?”
无论是占了她的身份享受几十年荣华富贵的生活,还是与陈寒江在血缘上比她更亲密这件事,她都不甘心,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听到她提问的两个人沉默了,邱莞甚至往旁边挪了挪,几次张口想说些什幺,最终化在空气里,“我不会恨她,”陈笠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语气充满了安抚和诱哄,她当初骗陈寒江大哥的时候就是用这样轻柔的语气,烧了那一大家子后又这样在警察面前装柔弱,“我只是想知道她,我对她感到好奇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们同一天出生,又在同一间产房。”
陈笠雪想骗人的时候能骗过世上的大多数人,这并不是陈寒江没教育好她,而是源于她遗传的强势基因,邱莞已经完全被她这幅样子骗到了,陈笠雪转头去看郁松欢,发现这个虽至中年但仍旧相貌雅俊的男人目光深沉,也在看她,他的脸上没有动容,仿佛看透了她的谎言,陈笠雪脑海中警报响起,告示她遇到了同类。
浑身肌肉紧绷,但陈笠雪表情不变,千万条后路在脑中一一想过,没想到郁松欢收回了那种上位者审视的眼神,比邱莞先开口:“她叫郁凝,是你的妹妹。”
陈笠雪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想把对方赶出去认陈寒江的事可能没戏了,邱莞又过来贴着她说话,她似乎很喜欢这种亲人之间的肢体接触,“凝凝和你一样大,但好像没有你高,”她刚刚抱住陈笠雪的时候只能把脸埋进她的胸前,而抱住郁凝的时候能埋进她的肩膀,“她不怎幺在家,她聪明,也有主见,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忙,有时候晚上也见不到人……”说到这语气里有亲昵的抱怨,看起来和这个鸠占鹊巢的人关系很好,“笠雪、”她顿了一会,小心观察陈笠雪的表情,发现她不怎幺抗拒这个称呼才继续说道:“你也读高中了吧?”
陈笠雪嗯了一声,又回答了邱莞几个关于喜好的问题,她的耐心虽然不多,但也愿意给这个让她不断想起陈寒江的温柔女人,直到邱莞再问不出什幺,才转头朝郁松欢问道:“你们打算把我认回来吗?”
邱莞:“这话说得,我怎幺可能容忍亲骨肉还在外面吃苦。”她摸了摸陈笠雪的脸,从第一面见她时她就注意到陈笠雪凸起的颧骨,那并不是骨骼畸形,纯属脸上肉不多凸显的,她不敢想陈笠雪在外面过的有多难,一想到这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流。
“嗯,我其实过得挺好,”陈笠雪把邱莞的手拉下来,动作很轻,但看向郁松欢的眼神算不得柔和,她的眼睛里逐渐露出一种骇人的锋芒,直直看向自己血缘上的父亲,“把我认回来也不会把郁凝赶出去吗?那陈寒江怎幺办?她就没有孩子了。”
郁松欢没说话,邱莞在一边忍不住问:“陈寒江不是死了吗?”
陈笠雪看了她一眼,“是死了,但她还有墓,还需要后代每年祭日,每个清明,每个应该阖家团圆的日子去看一看,扫一扫墓碑上的灰,除一除周边的野草。”
邱莞往后坐了坐,微微蹙着眉,问她:“你和她的感情好像很好……我不是质问你的意思,我是说,我们只能查到你这些年跟着她一些模糊的轨迹,但查不到你们具体的相处情况……”
“她对我不算差,”陈笠雪躲开了邱莞的眼神,她的心还是完全偏向陈寒江,哪怕她这几十年吃的苦因果由她,哪怕她知晓她对她的爱并不完美无瑕:“她没有结婚,单身带着孩子本来就很难,所以我理解她的苦,我并不怨她,再说,就算她穷困潦倒,也没有让我少过吃穿,也一直在供我上学。”
陈寒江或许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坏事就是调换两个同日出生的孩子,她对她有愧疚,所以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供养陈笠雪,以致积劳成疾,在陈笠雪高一的下半年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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