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周京醒来时,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
她躺在那间窄小的日式民宿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
她想起来自己昨晚睡着之前哭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摸到MD机,按了一下播放键,没什幺声音。
没电了。
周京叹了口气,把MD机扔到一边,坐起来。
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翻盖手机。
七点五十三分。
三条通的药店八点开门。
她愣了一秒,想起昨晚那个男人说的话。
他叫什幺?
她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连名字都没问。
那个背影在白衬衫里走远的画面浮上来,她抿了一下嘴,然后掀开被子去洗漱。
民宿的洗手间只有冷水,她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里肿起来的眼睛看了很久。
眼白上有红血丝,下眼睑浮肿得几乎要变成两个小水袋。
她用毛巾敷了一会儿,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
最后她穿上帆布鞋,带上帆布包,出门了。
三条通离她住的民宿步行只要八分钟。
她找到那家药店的时候,门口的老爷爷正在拉开卷帘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街道上格外刺耳。
周京买了店员推荐的冰敷眼贴,站在店门口就撕开包装贴上了。
冰凉的两片贴在眼睑上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但肿起来的地方确实好了一些。
她沿着三条通往鸭川的方向走,打算回民宿把那块眼贴撕掉再去吃早饭。
路过昨晚坐过的那段石堤时,她放慢了脚步,看了那个位置一眼。
空空的,什幺都没有。
她想起昨晚坐在这里的事情,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陌生男人,一支烟,一张纸条。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牛仔裤的口袋。
那张纸条还在。
它被她的体温焐了一晚上,边角已经有点软了。
她走回民宿,撕掉眼贴,对着镜子看了一下。
好了很多,虽然还有点红,但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她刚哭过一整夜的程度。
她换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开衫,把MD机充电器插上,拿着钱包和手机又出了门。
今天要去哪里,她其实没想好。
来京都之前她在《京都一年》那本书里折了几个角,其中一个是哲学之道。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了昨晚那个男人的话:\"明天哲学之道的樱花应该还没有落完。\"
她站在民宿门口想了几秒,然后往哲学之道的方向走去。
从银阁寺那一头开始,哲学之道的路沿着一道浅浅的水渠延伸,全长大概两公里。
四月刚过满开期的樱花在道路两侧撑开一层又一层淡粉色的云。
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在水面上、石头上、行人的肩膀上。
周京走在其中,觉得这条路的氛围和那个男人描述的很像。
人少,安静,大家都在专心看花。
没人会多看一个可能哭过的外国人一眼。
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用卡片相机拍一张。
她会拍水渠里飘着的花瓣,拍树根边落成一片花毯的地面,拍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拍到第四张的时候,她透过取景器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背影,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擡头看花。
她放下相机,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对方恰好在这时转过身来。
就是那个角度。
那个把右手收进口袋的动作和偏头时左眉尾若隐若现的疤痕。
今井莲看到她的时候,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像是一个人看到了意料之外但不算太糟的意外。
\"早。\"他说。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似的。
周京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相机,愣了一下才放下来。
“早。\"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眼贴有用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眼睑:\"有。谢谢你。\"
他点头,然后侧过身,下巴朝水渠对岸扬了一下。
“那边的茶店,樱花饼和抹茶都不错。你吃早饭了吗?\"
她没吃。
她出门的时候只想着散心,忘了这件事。
但他这幺一问,她忽然觉得胃里空得有点难受。
“还没。\"
\"那正好。\"
他不再多问,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默认她一定会跟上来。
周京犹豫了一秒,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跟了上去。
茶店是间很老的木造房子,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帘,上面用白字写着\"花の茶屋\"。
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一股焙茶的焦香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个老奶奶在柜台后面用布巾擦杯子,看到他就点了一下头,像是熟客。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榻榻米上的矮桌边摆着两只坐垫,周京跪坐下去的时候,脚踝压得有点疼,换成了盘腿的姿势。
他坐在对面,把衬衫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和那块旧精工表。
\"樱花季快结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桌上的竹制菜单推给她。
“今年开得特别早,三月下旬就满开了。\"
周京低头看菜单,上面是手写的字。
“特别早是早了多少?\"
\"往年都是四月上旬才满开。今年三月二十五号左右就开了。气象台说是因为冬天太暖。\"
她点了一份抹茶和一块樱花饼。
他要了一杯煎茶,什幺都没加。
等茶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安静但不尴尬。
她看着窗外的樱花树,花瓣偶尔贴到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
她觉得和一个陌生人坐在一起看花,比一个人看花要容易一些。
因为有人在场的时候,你就没法放任自己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你昨晚为什幺在鸭川边坐那幺久?\"他问。
她低头转着茶杯。
杯子里还没倒茶,空空的,她的指尖沿着杯沿画了一圈。
“我刚到日本,本来应该去东京读书的,但是……\"
她停了一下。
“出了点事,就没去了。\"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出了什幺事\"。
他把倒好的煎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轻轻地旋转了一下,让杯柄对准她的方向。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来多久?\"
\"买了十四天后的回程票。\"
她说出\"十四天\"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闷了一下,像是又确认了一遍那个期限。
两周,两个星期。
她从上海起飞到关西落地再到离开,全部被一个数字框住了。
他看着窗外,像在想什幺,然后说:\"十四天,够看很多地方了。\"
她没接话。
茶端上来了,抹茶在黑色的茶碗里泛着细密的泡沫,碧绿的一汪,像某种浓缩的春天。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然后回甘,舌尖残留着一点清冽的涩。
\"你来过京都吗?\"他又问。
\"没有。第一次。\"
\"那你想看什幺?\"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她来京都之前没有认真规划过,只是挑了\"看起来最古老\"的城市就买了机票。
她需要的是一个地方,不是一段旅程。
“不知道,就想走走。\"她诚实地说。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茶杯,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昨晚她见过的那支黑色钢笔和一本更小的便签本。
他低头写了一行字。
她看着他写字的样子,握笔的手势很稳,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笔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上面写着:「哲学の道→银阁寺→法然院→永観堂。一日で歩ける。」
下面画了一条简单的路线箭头。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个人说话很简略,但写下来的东西又很清楚。
她擡头看他:\"这是你推荐的路线?\"
\"嗯。你反正没有计划,今天可以走一次试试。\"他说。
她抿了一下嘴,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昨晚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都是他的字迹,间隔不到十二个小时。
\"为什幺帮我?\"她问。
问出口之后她有点后悔,觉得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然后又擡头,看着她。
不是帮你,是觉得你一个人走这条樱花路有点浪费。\"他说。
他的眼睛在窗外的花影里显得很安静,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让她想起昨晚的月光。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剩下的一半抹茶喝完,然后站起来。
\"那我今天就走这条路线。\"她说。
他也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放在桌上。
“茶我请了。\"
\"不用——\"
\"昨天你哭的时候我什幺都没做,这算补上。\"他轻轻说。
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幺接。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向柜台,对老奶奶说了句\"ごちそうさま\"。
周京站在桌边,看着他走出店门。
浅蓝色衬衫的下摆被四月的风吹起来一角,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银阁寺在山那头,往这个方向走。\"他说。
她跟了上去。
走出茶店的时候,樱花正好被风吹落了一大片,纷纷扬扬地兜头盖脸地落下来,有几瓣贴在她的开衫前襟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片淡粉色的花瓣,没有拍掉。
前方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几步了,浅蓝色衬衫在花雨中变得有一点模糊,像是某部老电影里定格的画面。
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你叫什幺?\"她在他身后问。
他停下来,转回身看她。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绺。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
\"今井莲。”
“莲花的莲。\"
她站在落花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今井……莲。\"
他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他走得不那幺快了,像是特意放慢了等她跟上来。
她快步走上去,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并肩走在哲学之道的樱花树下。
水渠里的花影和天上的花影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片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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