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太阳穴像是有个性格恶劣的小工匠在拿着凿子疯狂敲打。灵幻新隆在冰冷的办公桌上趴着醒来,视线里一片模糊的重影。

__我睡着了吗?想不起之前发生什么事__自从调味市那场如噩梦般的暴风过后,被飞石重创的前额就落下了这个病根,偶尔像一台内存不足的老旧电脑般突然卡顿。

“喂,灵幻,你那颗生锈的脑袋终于转动了吗?大白天竟然睡懒觉。”一团绿色的荧光鬼火从烟灰缸旁边浮现出来,小酒窝抱紧双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凉薄。

瞄了眼时钟显示11点,确实不太正常。\"该不会是你附了我的身吧?\"

“你做春秋大梦啦。”小酒窝冷笑几声。\"本大爷附你的身要干嘛,无聊想帮一堆杂鱼按摩不成?\"

\"啧,别称呼尊贵的客户为杂鱼,你这样会带坏龙套……咦,龙套呢?\"灵幻分明在不久前还有听见弟子的声音,难到去上洗手间。

“说了你在做梦,茂夫那小子现在可不在这个城市里。三个月前他被家人送去中国念大学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钳,生生撬开了灵幻封存的记忆。

__对啊,龙套去中国了,我是太想念所以产生幻觉了。

龙套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在那个落樱缤纷的校园中,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小声细语的锅盖头少年,红着脸、揪着衣角,向他吐露了埋藏多年的心意。那一刻,灵幻那颗习惯了用谎言武装的疲惫心脏,像是在冰封的荒原上炸开了一整片粉红色的烟花。

“看不出来啊,龙套,你对男生有这种兴趣?”

“并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是对师匠才”

幸福来的太突然,灵幻做梦都不敢想他们是两情相悦的。为了珍视龙套的心意,他正式到影山家拜访,标准土下座请求影山父母的同意,当时影山父母脸上的讶异和弟弟律想杀人的表情,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两人的恋情就像是清晨竹叶上的露珠,还没来得及在阳光下闪烁,就被一阵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经过龙套的转述,影山家前所未有开了一场家庭大会,而律提出建议并成功说服父母,如果影山茂夫到中国完成大学学业后,他对灵幻新隆的感情没有生变,影山家族便会同意两人交往。

灵幻还记得,影山茂夫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可以完成家人的试炼。他说:“师匠,我都暗恋您五年了,这份心意绝对不会改变,还请师匠再等待我四年,到时我们就能名正言顺的结婚了。”

纯真的龙套把求婚说得这样漫不经心的,为师是要接受还是拒绝的好呢__灵幻默默在心里叹口气。

去送机那天还发现不得了的一件事,这支远赴中国的求学队伍浩浩荡荡,连影山律、花泽辉气、铃木统一的儿子铃木将都一并转学去了,灵幻新隆甚至想像这该不会是超能力团体“爪”复活派出的先驱部队吧。

不过这三个月来,影山茂夫依旧天天给他发消息,大大小小的事都向师匠报备,灵幻才得知这个超能力男团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几乎天天都有人给他们办迎新派对,对象还清一色都是女的。

灵幻新隆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早在龙套念高中的时候就作好他去远地念大学生的心理准备,可中国也太远了,坐新干线都到不了,相思之情要怎么化解呢?

前两天弟子兴致冲冲的发来消息。“师匠,你知道中国的七夕节和日本不一样呢!有个美丽的传说,隔着浩瀚银河的牛郎与织女,每年只有在喜鹊搭起桥梁的那一天,才能踏着羽翼相见。”

“我也好想和师匠在鹊桥上相见。”

为了这句话,灵幻破天荒地给事务所挂上了“休业”的牌子,买好了飞往中国机场的机票,想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亲自撕碎这条可恶的银河。

突然想起今天的目的,转头看身侧还有一个行李箱。__对了,我正淮备去机场呢!

他请芹泽开车送自己到机场。

“芹泽已经在楼下了。”小酒窝用小指头挖挖鼻孔。

“你怎么不早说。”

“本大爷就想看你吃瘪。”

灵幻新隆想到没多就能看到龙套也就忍了。“不来送机吗?”

“要不是茂夫要本大爷有事没事关照你,才不想在这多遛转,你不在本大爷乐得轻松,送什么机搞什么离情依依……哼!”说完,小酒窝穿窗离去。

其实灵幻明白龙套不在,这个恶灵也挺寂寞的,不过它还能去暗田留那儿串串门子。他急忙拖着行李下楼,见芹泽克坐在灵幻三个月前买的二手车,原本是想可以和龙套到远些地方约会,后来派不上用场。

“芹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要紧的,时间还够,小酒窝说所长睡着了,我想您大概昨夜没睡好,让您多歇歇。”

灵幻新隆自己把行李放进车后座,坐上侧座。

“所长看起来不像放假出游啊。”芹泽克也说。

灵幻低头看看自己仍是那套灰色西装。早上起床后在衣柜前迟疑了好些会,还是选择了工作服,希望让龙套第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师匠。“习惯了。”

“不管怎样,影山君看到所长肯定很高兴的。”

实际上,影山茂夫和灵幻新隆的共同友人都知道影山向师匠告白的事,因为影山不想隐瞒,虽然灵幻嘴上责备他太大张旗鼓,但内心却也松口气,虽然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不见得乐观其成,不过能不必偷偷摸摸的,他的良心至少不会那么不安。

到了机场,灵幻新隆再次向芹泽克也致谢,同时请他代为照顾相谈所里小蕃茄盆栽。目送芹泽离去后,他在候机室传了讯息给龙套:“等等要上飞机了。”

好像心有灵犀一样,龙套已读并马上回复:“太好了,我会准时去接您的。”闲聊几句,末了他又加上:“好想念师匠啊!”

“MOB,我也是啊!”

可命运永远是个喜欢恶作剧的狂徒。灵幻才下飞机领好行李箱,手机一开机便看到龙套接连发的消息,都是一小时前发的,不过现在开机才收到。他解释自己跟花泽辉气接到“紧急学术交流”的临时通知,需要搭飞机去邻市,因为该学会握有毕业门槛的决定权,所以不得不参加,影山茂夫请弟弟影山律去接机,他会尽快赶回来,请师匠再稍等一下。

灵幻新隆的心揪痛一下,他不辞千里来会情人……嗯,来看弟子,满心雀悦又被浇了一头冷水,虽然知道龙套并非故意,但今天可是七夕——他说的中国情人节啊,灵幻在家乡也写了祈愿纸条挂上竹子,不灵验就罢了,还带来噩运。

后颈感觉凉了一下,果然出关便见满脸冰霜的影山律,因为他背后仿佛笼罩一层黑云,实在太显眼眼,而在律的身边,穿着运动夹克、双手插口袋的铃木将正用一种看戏的玩味眼神来回打量着他们。

“灵幻先生,你晚了一步,哥哥马上就要通关。”影山律的语气冷得能削落人的皮肉,“不过没关系,哥哥交代了我,这几天我会好好带着灵幻先生逛逛中国。”

跟影山律相处几天,他感觉跟每天坐在针毡差不多。“不必劳烦,我等龙套回来。”

“恐怕哥哥短时间不会回来的,如果灵幻先生不想待这,可以直接飞回日本。”

影山律说得那叫一个肯定,灵幻新隆直觉龙套所说的“紧急学术交流”内情并不单纯。

龙套的弟弟从以前就看自己不顺眼,聪明的灵幻自然是明白的,原本几年前的风暴后,龙套与自己合解,他与影山律的关系也渐有好转,直到他和龙套的感情浮上枱面,律又回复一开始的态度,甚至私底下向他放话:\"你就是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诈欺师,靠着骗术活在阴暗里。你除了用你那卑微的自私拖累哥哥的光明未来,还能给他什幺?”

律的字字句句像是一把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直插灵幻最自卑的软肋。是啊,自己算什幺呢?不过是个靠着小聪明糊口的普通大人罢了。灵幻低着头,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行李箱拉杆,背脊弯曲成了一个屈服的弧度。

灵幻新隆能理解影山律的恶意从何而来,想当初影山茂夫暗恋的对象从同年的校花高岭竟莫名变成一个年过三十的油腻大叔,若角色对调,他也会怀疑那单纯少年郎是被人欺骗。除了用时间来证明,灵幻也别无他法,毕竟从禁足地Tayori事件后,他便认定心中只有弟子一人了,当时也没想过龙套有天会来告白,早就抱定终身为师,默默守候着爱徒,但灵幻有时就没来由的好运,碰上暗恋的人刚好喜欢自己,没必要一手推开吧。

__总之,龙套我是不会放弃的。

“你刚说龙套还没通关是吧?”灵幻不管手边的行李箱,开始往出境的方向飞奔而去,好在他一落地便仔细观察地理环境,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行人陆续通行,有个金发少年身穿鲜艳潮T十分显眼,他身旁一个白晳脸庞对比黝黑头发的年轻人,微微低头看着手机,细碎海掩不去那双经典的三白眼,正是灵幻的得意弟子影山茂夫。数月未见,龙套似乎又长高了,看来中国食物不但美味而且营养。

“MOB、MOB!”灵幻新隆朝他飞奔而去,影山茂夫也看见师父了。

“师匠——!!我就知道是您。”

心心念念对方的两人面对面却无法碰触,他们之间相隬着一整面巨大的玻璃窗。隔着那面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玻璃,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剧烈撞击!积压了一百个日夜的相思与悸动,

“对不起,师匠,明明说好要去接您的。”影山茂夫湿漉漉的双眼紧紧盯着灵幻新隆不放。

“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

这时机场的保安出现喝斥灵幻擅闯禁入的地区,将他轻推后退,同时广播里正播放着催促登机的声音,花泽辉气拍着影山茂夫的胳膊提醒着。

灵幻的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圈酸涩的红,可他依然强行撑起那张大人的面具,露出招牌式的轻浮笑容,隔着玻璃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念着:“去吧……龙套,别迟到了。”

可影山茂夫怎幺可能看不穿师匠眼角那一抹强压下去的哽咽?“等我。”他大声呼唤。

即使隔着厚重的玻璃也清晰传到灵幻新隆的耳中。“好的,我会等你回来。”灵幻对着逐渐消失的背影轻声地回答。

“灵幻先生,你太狡滑了吧!”

这时影山律出现,脸更臭了,铃木将拉着灵幻的行李温吞吞地跟在后头。灵幻揉揉鼻子,说自己的过敏又犯了。三人走出场场大门,拦了一辆TAXI。灵幻的心情也冷静多了,他安慰自己。至少有见到一面,这样已经很好了。

__师匠,灵幻师匠……

他忍不住四周张望,然后拍拍自己的脸。糟糕,都幻听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跨上接驳车的那一刻——

__新隆!!一声亲暱的呼唤破空而来!

是天上。灵幻急忙擡头一看,那雪白的天空飘浮的熟悉的黑影,远远也能看见那头想一手揉顺纷飞的头发。

“尼桑?”旁边的影山发出不可置信的语气。

__看来不是幻觉了,原来刚刚龙套说的等他,并不是等他回来,而是叫我再等等一会。

__龙套快下来啊,万一被飞机撞到了,怎么办?

这时影山茂夫缓缓降落到四个车道外,他朝伸出手发出璀璨夺目的紫色光芒,作了万千飞翔的鸟羽,在两人之间搭出了一道横跨两岸、熠熠生辉的紫色“鹊桥”。

“尼桑!你在干什幺?!”影山律脸色大变,周身黑紫色的气场暴起,想要冲上去轰碎这道荒诞的桥梁。

“喂喂,律,做人可不能这幺煞风景啊!”铃木将咧嘴一笑,猛地从背后死死锁住了律的脖子,硬生生将他拖回地面,“难得的七夕,就让这对苦命情侣双向奔赴吧!”

“铃木!你给我放开!!”

在律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中,影山茂夫毫不犹豫地跨上了那座耀眼的光桥。鞋底踩在金光上,发出如清脆铃铛般的声响。

而另一端的灵幻,也彻底扔掉了行李箱,撕下了所有虚伪的伪装与自卑。他张开双臂,迎着那片刺眼而温暖的光芒,朝着他的少年全力奔跑!

跨越了冰冷的玻璃,跨越了世俗的银河,两个人终于在光芒汇聚的桥梁中央,死死地将彼此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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