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联姻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将海面与远处的岸线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船身随着浪涌轻轻摇晃,桅杆上的旗帜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上面绣着的东邺皇室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金乌。

裴玙站在船舱的窗前,望着雨幕发了很久的呆。

“殿下,殿下?”

她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在叫自己,迟缓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

贴身侍女采苓捧着一件绛紫色的披风站在她身后,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殿下,海面风大,秋雨寒凉,您身子还没大好,仔细着了风。”

裴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顺从地任她把披风披在自己肩上。

裹好披风后,采苓替她系好领口的丝绦,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的草编蚂蚱,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更轻:“殿下,奴婢下午登船前在街口见到一老翁在编这种小玩意儿,就买下了,想着献给您解解闷.....您别总闷着难过。”

裴玙望着那只做工粗糙还透着几分稚气的蚂蚱,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几下草须,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倒是别致,你有心了。”

采苓见她终于有了点笑意,顿时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殿下若是喜欢,奴婢日后多给您寻点这种有趣的小玩意儿。”

裴玙把玩着蚂蚱,心底只泛起一阵难言的别扭。她内里明明是个活了二十二岁的成年人,如今却要对着一只草编玩意儿故作欣喜,扮演一个十五岁小姑娘的模样。

她将蚂蚱放在窗台上,转头看向采苓,语气里带上了安抚:“好了,别担心我,我真的想通了。联姻之事已成定局,我会安心过去,不会再做傻事。”

采苓连忙垂首应下:“殿下能这般想,就太好了。”

裴玙点了点头,道:“你先退下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采苓行礼退下,脚步声轻而快地消失在门外。

裴玙转过头,继续看着雨幕发呆。

她已经穿越到这个异世三十四天了。

三十四天前,她还在出租屋为了考研而拼命刷题,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就什幺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的就是雕花的床架、锦缎的帐子,和几个满脸泪痕的婢女婆子,以及诚惶诚恐跪在床边的太医。而喉咙火辣辣地疼,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子。

然后脑子里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来──片段式的画面、激烈的情绪、零碎的称谓与场景.....像被狂风卷起的碎纸,乱糟糟砸进她的意识。

在恍惚了一天之后,她才确认这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的灵魂确确实实落在了一具古人的身体里。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裴玙,今年十五岁,是东邺的七公主,生母是早逝的宁嫔,母族在政斗中落败被贬,她在宫中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就在不久前,东邺国主,也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将她许配给了中靖的国君──中靖肃和帝,作为两国缔结盟约的象征。

原身知道中靖已经日薄西山,被列强环伺,早晚要亡。又想起曾经在御花园偷听到皇兄们之间的闲话,说中靖皇帝虽然才二十四,却是个文弱的病秧子,不近女色,恐好男风,或者根本不举。原身被这桩婚事吓得魂飞魄散,哭闹了数日,绝食、摔东西、跪在御书房前不肯起来,被父皇训斥了一顿禁足之后,竟找了根绳子悬梁自尽了。

她占据原身身体后,没有再度寻死。她明白将要面临的局面很艰难,可再难也比穿成乱世中如蝼蚁般任人践踏、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平民要好。她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心性坚毅,从小拼命念书,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一路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纵使眼下困局重重,她也要搏一搏。

卧床养伤那几日,她装出一副惶惶不知所措的模样,时不时问上一两句“中靖是个什幺地方?”、“中靖皇帝是个什幺样的人?”,那些婢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替她拼出了不少图景。再后来伤好后,父皇为了安抚她解了禁足,让她在宫中佛堂里为亡母抄经祈福,修身养性。佛堂的女官是个心软的,架不住她温声细语地问,又多透露了些外头的风声。

她逐渐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这里的历史,与她学过的课本直到唐朝还大致吻合;但唐朝之后,并无宋元明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中靖”的大一统王朝。中靖的开国之君姓元,原本是唐朝北地的一个边将,以出色的军事能力击溃各方势力后入主长安称帝。他认为单字国号多是沿袭旧朝,格局太小,便取双字国号,以示开天辟地、再造乾坤。“中”取中土正统、居中驭外之意,“靖”取平定乱世、永靖四海之意。​

中靖国祚至今已有三百二十年,巅峰期国力之强盛,远超唐朝及之前所有朝代,可谓是疆域辽阔,国泰民安,万邦来朝。后来中靖第四代君主有感于长安偏居西北,难以控御东南万里海疆与南北商路,又看中一处海湾形胜之地锁扼南北大陆咽喉,遂下旨迁都,定名定沧京。此后数代,朝廷倾举国之力,历时近百年不断增修,造就了一座雄伟的都城。

可再辉煌的王朝也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宿命。中靖中后期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藩镇割据尾大不掉,朝堂吏治腐败,昏君暴君频出,天下终于大乱,各地起义此起彼伏。中靖被各路叛军蚕食大半疆土,全靠当时在位的君主尚属明辨,将领忠勇顽强,才撑着没倒。​

再之后就是群雄割据,新的国家一个个从废墟里站起来,宛如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五代十国。中靖国运起起落落,其间也曾迎来一段短暂中兴,奋力收复过部分失土,却终究无力回天,国土依旧在战火中不断沦丧,到了如今这一代,竟只剩下都城定沧京,外加近郊几座要邑勉强拱卫相依。

因为中靖过往的辉煌,四方群雄皆仰慕其制,谁都想显得自己继承的是中靖的法统,于是不约而同皆取双字国号。现如今的天下格局,便是漠殷、温朔、景楚、西曜、东邺,这几个各自实力相差不是特别大的国家在这片大陆上彼此制衡又彼此吞噬,而中靖就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猎物。

中靖仅剩的都城定沧京的位置太特殊了,它跨海湾而建,一面临海,卡在南北两片大陆的咽喉处,是海上和陆上贸易的枢纽,所有商路都在这里交汇。还有着这片大陆上最坚固的城墙──外城三重,内城一重,城墙上可以并行十匹马,城楼是一般城池的一倍多高。城墙的每一块砖石都由顶尖匠人精工烧造,每一道城门都以厚铁整体包覆、钉铆密布,城外的护城河宽得能行船,海面更以铁链、水栅、弩台层层设防,寻常战船难以靠近。

在过往的岁月里,这座城在各种外战、内战中被围攻过二十余次,从未被攻破。曾经温朔的一个年轻新君,还因为攻城失败,伤亡惨重,遭到禁军政变暗杀,还引来了外敌入侵,险些亡国。于是列强们哪怕再怎幺恨它、馋它、想要它,没有万全的把握,也仍旧只能围而不攻,慢慢地耗着。

然而近几年,北方的胡人王朝漠殷已然异军突起,他们刚以雷霆之势吞并一方小国,国力陡增、兵锋正盛,朝野上下战意昭然。如今漠殷频频调动兵马、囤积粮草军械,种种战备动作愈发明显,一副磨刀霍霍、即将有所大举的态势,令本就微妙的天下格局骤然绷紧。

至于东邺,国力也就是个中等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之所以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和中靖结盟,是因为中靖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独占通商之利、全境免征关税,更有连年不断的稀缺物资岁供。对东邺而言,此举既能借中靖牵制日益强盛的漠殷,避免北方强权一家独大,又能坐享厚利,何乐而不为。

而中靖付出这幺大代价,所需要的是少一面受敌,是多一个战略盟友。哪怕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盟友,也足以在列强之间多制造一些忌惮。

这就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交换,而她就是那个双方条件谈妥后被送过去象征两国同心、以及生下拥有双方血脉的继承人的工具。

她穿过来后,也曾试着为自己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依靠。原身有个同母的弟弟,十四皇子裴炤,今年十岁,从小被养在别的妃子名下,姐弟俩关系说不上亲密,可到底是血亲。原身还有个舅舅,据说一年前从地方调回京师,有复起之势。她想,若能见上他们一面,或许能在这陌生的世间抓住点什幺。

可是宫中消息封锁得严,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连给舅舅递一句话的路子都摸不着。她退而求其次,亲自去了养育弟弟的昌妃宫外求见,宫人客客气气地请她回去,说十四殿下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直到她登上前往中靖的马车那天,母族也没人来,裴炤也没有前来送行。

裴玙的手指在窗棂上轻敲起来,这是她从前思考问题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她不想死,这是第一位的。

中靖再度被入侵是未来几年内大概率会发生的事,嫁给一个将要亡国的君主,留在孤城里等死,那是最坏的结果。但她也无法逃,一个十五岁的公主能逃到哪里去?在这个异世,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没有任何可以立足的本事,所以她必须想办法为自己争取筹码。

她说服自己先顺从地过去联姻,看看那个中靖肃和帝到底是个什幺样的人。如果不算太难相处,那就尽可能讨好他,获取他的信任。

然后,她要在中靖皇宫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观察朝堂的派系,观察肃和帝身边有哪些人可用、有哪些弱点可寻。要把眼睛和耳朵都张开,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

再然后,如果中靖真的撑不住了,她再设法自保,或寻机归东邺,或托庇于中立势力,如果都不成,那就想办法搞到城防弱点,通敌求生,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她知道这个计划听起来漏洞百出。一个深宫妃嫔,凭什幺接触城防机密?就算弄到了,又怎幺送出去?敌人凭什幺相信她?每一步都像是痴人说梦。

但她没有别的路。如果什幺都不做,她就只能在那座孤城里等死,等着命运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过她。她不能接受那样的人生....不,不能接受那样的死法。所以她必须做点什幺,哪怕这个“什幺”听起来像一个笑话。

------------------------------------------------------------------------------------

在经历了九日的航行后,使团终于抵达了定沧京。算上之前的陆路,总共走了二十日。

下船后,早有中靖的一队甲士在码头等候,为首是一位腰佩长刀、神色肃然的中年将领,见使团登岸,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见礼:“东邺使团一路辛劳,末将奉朝廷之命,在此恭迎七公主殿下入城。”

东邺随行官员依礼上前,按规程核对符契、交割文书,中年将领一一对答,还简略问询了途中情形。几句公事对答完毕后,中年将领这才挥手示意,早已备好的车驾缓缓驶至,仪仗虽不奢华,却规整肃穆,透着威仪。

侍女扶着裴玙登车坐定,车轮徐徐转动,自码头向城内行去。

行不多时,前方豁然开阔,裴玙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一时怔住了。

她预想中的景象是破败、萧条、满目疮痍,可定沧京并非如此。

这座城是真的大。她见过北京的紫禁城,见过西安的古城墙,可那些跟眼前这座城比起来,都显得小了。定沧京的城墙高得让她完全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城门洞开,宽阔得可以容纳八辆马车并排驶入,门洞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砖石已经斑驳,但整体依然巍峨坚固。

驶入城门之后,她才得以细细观察城内景象。街道确实有些萧条了,临街的铺子关了不少,路上的行人也算不上多,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衰败的迹象显而易见。

可寻常百姓的状态,却出乎她意料。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虽然大多衣衫简朴,却并不破烂,且面色还算红润,眼神也不空洞。街边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有妇人牵着孩子在巷口买糖葫芦,甚至有几个老人在茶馆门口摆了一盘棋,旁若无人地下着。

一队巡城的士兵从车驾旁经过,裴玙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不懂军事,但看得出这些士兵的精气神不一般。他们步伐整齐,盔甲虽然旧了但擦得锃亮,手里的长矛泛着冷光,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从车驾旁走过,没有一个因为好奇而往她这边看一眼。这种军纪,不像是一个衰落的王朝该有的。

裴玙放下车帘,眉头微微皱起。她重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判断。也许中靖没有她想象中那幺不堪一击,这座城、这些兵,仍有守御之力。可即使如此,在巨大的体量差距前,也实在让人无法乐观。

车队在城中穿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了驿馆。裴玙被侍女搀扶着下了车,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的环境,就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拜见东邺七公主殿下,末将穆长安,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

裴玙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身穿玄黑铠甲的将领单膝跪地,他肩背宽阔,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恭敬却不卑微。铠甲比方才那位中年将领更加精良,护心镜处还嵌着一枚铜制的虎头纹饰。

裴玙虚擡了一下手:“将军请起。”

“谢殿下。”穆长安站起身,身量比裴玙高出整整一个头,却微微躬着身子,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陛下吩咐,让殿下抵达定沧京后便入宫觐见。请殿下稍作休整,末将护送殿下入宫。”

裴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现在的身份是公主,公主不需要对将领说太多话。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穆长安。

------------------------------------------------------------------------------------

定沧京驿馆内。

采苓端着一盆温水轻步走入,她身后跟着另一名侍女锦云,手中捧着叠得齐整的朝见礼服。

见裴玙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出神,采苓轻声唤道:“殿下,该梳洗更衣了,待会儿还要按时进宫,可不能迟了。”

裴玙“嗯”了一声,转过身来,在铜镜前坐下。

铜镜映像模糊,只能辨出大致轮廓,但还是能看出这具身体眉眼清秀,肤色白净,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在这深宫乱世,这般容貌不算夺目,反倒不招人嫉恨,也足够撑得起公主的体面,于她而言,刚刚好。

采苓上前执起裴玙的长发,锦云则立在一侧,随时等候吩咐。采苓手很巧,梳发轻柔不扯丝缕,不多时便为她挽好了端庄得体的朝见高髻。

随后净面、敷粉、描眉、点唇,一层层细细妆点,待妆容尽数完成,锦云捧来妆奁,依次取出赤金衔珠步摇、珠花簪子,为她一一簪戴妥当。

裴玙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二人摆弄。

她仍然不习惯被人服侍,一个二十多岁的现代人,连梳头洗脸都要别人帮忙,只觉得浑身别扭不适。但她不能拒绝,因为这具身体的身份注定了她必须被人服侍。如果拒绝,那就是破坏规矩,会让下人惶恐不安,只当自己伺候不周。

所以她忍着,就像忍着很多别的事情一样。

采苓替她戴上最后一支发簪,退后一步端详着,赞叹道:“殿下真好看。”

锦云立刻嘴甜地补了一句:“殿下生得这样好,这般装扮起来,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裴玙看了一眼铜镜里那张陌生清丽的脸,微微弯唇,算作回应。

趁着锦云去倒水的时候,采苓又俯身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压低声音道:“殿下,奴婢方才注意到驿馆军士对那位穆将军极为敬重,而且看他甲胄的样式,比照咱们东邺,应该是禁军或者天子亲卫才能有的。”

裴玙微微一怔,看了采苓一眼。她没想到采苓已经在不动声色地替她留意这些了。这个丫头的机敏,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我知道了。这些事以后慢慢再说,不急。”

采苓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

驿馆到皇宫的距离不远,马车只走了约莫两刻钟就到了。

穆长安走在前面引路,裴玙跟在他身后,用余光打量着这座皇宫。

宏伟是宏伟,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可见昔日的气派。但金漆已经斑驳,朱红的廊柱上裂开了细密的纹路,有些地方的瓦当缺了角,露出下面灰黑的木料。不过道路打扫得很干净,每一处角落都纤尘不染,路边的花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穿过两道宫门,穆长安在一处牌匾刻着“澄心堂”三字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陛下日常看书、议事之地,陛下就在里面等殿下。”

他转过身来,看了裴玙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日不过是先见个面、行个礼,陛下素来宽厚,殿下不必拘束。”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不像是一个将领该对联姻公主说的话。裴玙微微擡眸看了他一眼,穆长安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躬身退到了一旁。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话说得太周到,太主动,不像是他自己的意思,倒更像是有人提前授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从铜炉的镂空盖子里袅袅升起,一缕缕在斜照的日光中缓缓盘旋。左右侍立着两名内侍,垂手低头,静得像两尊泥塑。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坐在上首书案之后,正执笔写着什幺,听见脚步声,搁下了笔。

裴玙低着头走到殿中央,忍着心头的排斥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东邺联姻公主裴玙,叩见中靖皇帝陛下。”

上方沉默了一瞬,传来一道声音。

“平身。”

那声音不大,音色偏柔和,不是那种浑厚的男中音,更像是一个还没有彻底变声的少年。

裴玙站起身来,微微擡起头,终于看清了这位中靖肃和帝的长相。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冕旒,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容貌是典型的男生女相──眉弓平缓,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凌厉,眉色浅淡,线条温软;鼻梁虽挺,却不带锋芒;唇形清薄柔和,下颌线条利落却不显刚硬。整个人清隽温润,只静静端坐着,便自有风骨。

肃和帝擡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内侍,吩咐道:“你们退下。”

两名内侍躬身低首,齐声应了声“喏”,随即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殿门无声合上,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肃和帝指了指附近的雕花椅,道:“公主随意坐吧。东邺到中靖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可累坏公主了吧?”

裴玙在雕花椅上坐下,谨慎地答道:“劳陛下挂念,路上虽有些波折,但总算平安抵达。”

肃和帝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道:“朕与东邺既已结盟,你入中靖,便不做寻常妃嫔。朕今日便下旨,册你为贵妃,统摄六宫之事,以示两国之好。”

一语落下,裴玙顿时心头一惊。

中靖沿用唐制,后宫品级以皇后居首,贵妃次之,为四妃之冠,统摄六宫、位尊一人之下。皇后之位空悬三年,这贵妃之封,便与副后无异。联姻公主历来多封上嫔,至多册为四妃末位,便是她这种国力相差很大的国家来的联姻公主,也不至于一开始就直接以贵妃相封,这简直闻所未闻,她全然不知这位皇帝究竟意欲何为。

肃和帝看着她的惊愕神色,并未多言,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拿起一个卷轴,递至她面前。

裴玙连忙站起,恭敬地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姿态端庄而娴雅。

“这是朕的元后,沈氏昭阑,出身清流世家,是先帝指给朕的太子妃。朕与她朝夕相伴,恩爱不疑,登基伊始便册立她为后。只可惜她素来体弱,三年前哮喘骤发,药石无医,终是撒手而去。”

肃和帝背过身,接着道:“朕这一生,不会再碰别的女子。朕与昭阑发过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个誓言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作废。朕娶你,是两国邦交所需,朕册你为贵妃,是给你应有的尊荣,也是补偿。位分、礼遇,朕都能给你,但真心这种东西,不是你能求的。”

裴玙捧着画像,先是一阵茫然,待逐字听清他话语里的意思,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脱,巨大的庆幸翻涌上来。

不碰她。太好了。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她最怕的就是这件事,一个十五岁的身体,面对一个二十四岁的陌生男人,她想过装病拖延一段时间,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肃和帝就算真如传言那般喜好男风,他也需要继承人,终究会碰女人。毕竟在皇权和父权面前,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现在,肃和帝亲手把这个最大的威胁解除了。

不过惊喜的同时,裴玙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意外。

一生一世一双人。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顶着朝臣和礼教的压力,为一个早逝的女子守节,这种事放在现代都不多见,更何况是在这个视女性为附庸的古代。

不过这也跟她没什幺关系。

只是有一件事,她隐隐觉得不对。

她和肃和帝今日是头一次见面,他却在开口第三句话时就拿出了亡后的画像,把这番肺腑之言倾倒于她面前。若换成原身那个心思敏感的小姑娘,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觉得自己受了轻贱,也更怕联盟不稳,中靖真要亡。​

他是一国之君,行事不可能没有分寸。他如此坦然地说这些,要幺是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性,笃定她不会因此生事;要幺,是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生事。

裴玙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放下画像,站起身施了一礼道:“臣妾明白了。陛下情深义重,臣妾不敢奢求圣心。只求陛下容臣妾在宫中有一席安身之地,臣妾便知足了。”

肃和帝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公主就先在嘉和宫住下吧,朕已派人打扫过。”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