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33

走出食堂,大雨滂沱。远处水塔光色流转。身后建筑窸窣,大厨收拾残局,关上两侧大门,熄灭了食堂的灯。外界空气湿凉。雨击伞面,淌至边缘,砸响地面。错落荡开涟漪。身侧热气弥漫,是燃烧的月桂的气息。

走吧,月桂味的骑士先生说,我送你回去。

食堂的位置,离寝室楼不远,同处于生活区。小队所在的七号楼,在湖边的较深处,是一栋更独立的建筑。他们沿着草坪,在雨中向深行走。脚下草叶泞滑,挤压咕唧响动。湿气愈发浓重。逃离时残留的魔力,已被雨水冲刷尽了。这里水元素太浓,火系的骑士先生,大概会很不舒服吧。纳娅在树下停住了步。金发的骑士也站定了,撑伞侧首望她。他的制服肩头,联邦星纹流火,蒸腾了断线雨幕。伞底白雾稀薄。月桂的气息更浓了。到这里就可以了。纳娅擡起脸说,谢谢您,高文先生。我们明天再见吧。

不客气。他说,明天见。

在食堂里,他们讲好了,下一次要在校外见面。

换届仪式前一天,也就是周四上午,议会将召开议员大会,届时全体议员参会,他会提交这份议题。若纳娅想提供证据,见面时间,最好赶在会议之前。时间便定在周三晚上。

原本,高文先生的意思是,他来接她出行。但纳娅的想法是,各自赶往目的地,还更节省时间。便定下明晚下课之后,一同去茶室相会。

远处水塔银蓝的光,照射在纷乱湖面。水花四溅,碎光琳琅。道别过后,高文先生原路返回,背影渐行远去。不久,天马掠过夜空,羽翼飞扬展开,骑士湿发浓金,铠甲银亮,水光凉滑淌落,策马没入了夜空尽头。

仿佛正赶急事,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马术成绩,一定有到A+吧。

纳娅目送着他,直至背影消失;转身向远,望向了宿舍顶层。七号楼六层,客厅的灯已关了。寝室一排,窗帘拉合,透出一隙微弱的光。他们都在房间。

水塔遥远的光,投落在琳琅湖面,又细碎地折射,斑驳摇曳落下,晃动在她的发尾。

雨太大了,水花四溅。

水珠飞得越高,仿佛折射的碎光也越亮些。

渐渐地,在那细碎的光,从她的发尾,摇晃到她发顶时,远处一道窗户拉开,内侧终于有人动了。紫色光晕之间,队友一跃而下,借着雨中狂风,一路呼啸而过,身姿轻巧随意地,落到了她头顶树上。

“干嘛不回去?”

阿克塞尔问,“等着我们下来接吗?”

他年轻的声音,沿着树梢掉落,

像玻璃珠落地,每一颗都清脆利落。

“你再站在这里,一会被雷劈了,可不要又赖上我。”

“……”

纳娅迈开步子,走入雨中,

没有擡头,也没有应他的话。

“干嘛不回话?”

少年跳下树梢,借着雨中元素,掠过一线水痕,飘到了她的身后。紫色长袍灌满了风,像一颗微沉的水晶,漂浮在半空中,围绕着她旋转。

仿佛有一道引力,正逼迫着他,让他留在她的身边。这道引力是强大的,让他无可抵挡,却也还不够强大,让他不情不愿。

第五元素。

她想,大概就是说这种力量吧。

分明属性不合,却还不得不有所牵扯。

第五元素理论似乎认为这代表深切的吸引。

但她认为这是孽缘。

他的伞撑在头顶。

色泽漆黑,伞面宽大。遮住了二人份的暴雨。

“喂。”他说,“没必要吧?你跟伊格尼斯都有正常说话诶。他不比我更过分吗?”

纳娅不明白他怎幺能说得出口。

伊格尼斯是狂战士。

所有武职中,狂战士精神状况最不稳定。一向战斗内外,她都把伊格尼斯当做特殊人士对待。

她不觉得伊格尼斯有承担责任的能力。尽管他自己想。

艾琉特,朱利安,伊格尼斯。最先失控的三人,各有各的理由。

但阿克塞尔不是。

雷是风与火的平均混合。

而风是理智的象征。

他当时根本完全清醒。

纳娅认为真正的转折从他开始。

纳娅不是希望阿克塞尔「救」她。

她只是认为他可以不做。

但事实是他「选择」去做。

选择触碰队友颤抖的伤口。

选择在听见队长的脚步声的时候,俯身咬住伤员的脖颈,让鲜血淌至他的身体。

……

纳娅无法理解。

如果他像朱利安一样,对她怀有扭曲的情感,她尽管不能接受,但是能够理解。

但阿克塞尔又为什幺?

他甚至根本和她不熟。

……

她静默地,加快脚步,走向宿舍楼底。黑伞如影随形,飘在她的发顶。紫色的水晶球也如影随形,声音清脆汇入雨中。

“我特意来接你,不说句谢谢吗?索恩。”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纳娅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我现在很讨厌你,无法控制对你的情绪,雅斯特利。所以,为了我们双方考虑,请你接下来离我远一点。”

雨幕漆黑。湿气弥漫,伞面哗啦作响。

她转身迈步,离开了伞下干燥的空间。

“…喂。干嘛说这幺绝?”

阿克塞尔·雅斯特利落到地面,追到她的身后,倾身去捉她的手腕。她无声侧身躲开;水元素轻柔滑动,卸去他的力道,又顺势向前一滑,迈进了前方雨幕。他随风追近过去,又去拉她的手,结果别无二致。被她温柔甩开了。拉扯两轮,到第三次,他再追至近前,指尖便闪烁电光,强行握住了她。纳娅被他一电,动作瞬时一僵,终于被他握住手腕,拉至了他伞下身前。

“你跑什幺?”雷电骑士紧攥着她,很不高兴地说,“讨厌我,讨厌什幺,说清楚啊?”

纳娅不想说清楚。也认为没有必要去说。

原因他心知肚明。

她不想回忆,也不想去和他对峙。回忆里那段情景,只是稍微闪过,就让她肺部发痛,难以呼吸。实际上,再一次被他触碰,被那纤细而尖锐的电流、以熟悉的水为媒介,流窜过她的全身,已经让她呼吸不稳。她任他攥着,视线避开他的脸,极力克制情绪。许久,只说了一句,“别碰我。”

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哽咽,犹带沙哑。

女孩如墨的柔顺长发,浸透了湿润雨水,夜色中像覆着一层薄膜,流淌模糊的银亮。向来清澄的眼眸,暴雨中像蒙上一层翳,灰暗地低垂下去。

仿佛火烬残存,烫回他的指尖。

一瞬针刺的疼痛。

他蓦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了。

……

……

溶洞里她没有哭。

但他来接她,握住她的手时,她站在滂沱雨中,无声掉了眼泪。

阿克塞尔感到一种明知如此、明知缘由,但落回己身、无法不去升起的厌恶。这种厌恶之中,夹杂着某种不得不肩负的复杂的责任,也掺混着某种更加复杂、难以理清的,身为罪人的负面情绪。他清楚导火索是自己。

如果不是他,队长不会失控,队友不会全员参与。事情也不会滑坡得那样快。

他厌恶事件发展至今,已全然脱离他的想象,复杂到随时崩盘的局面。他不想面对,但又必须面对,然而一旦面对,又不得不正视自己的不足。他厌恶这件事中呈现出的自己的面貌,并不因为他是一个自我厌弃的人,恰恰相反:因为他向来自视甚高,认为自己与旁人不同,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天才;一朝犯下错事,却是如此鲁莽少智,丝毫不比旁人聪明,蠢得简直别具一格。这更让他难以接受。最深处的潜意识里,他想要切割一切,像割去被泥水浸湿的袍角,把连同溶洞事件、他与她的经历,与往后那失控的三天一同切割扔下,抛之脑后。然而,真正思及此处,要把她也忘记,或真要她转学、让他们此生不能再见,队伍永恒缺少一人,他却也同样难以接受。因为他并不认为她是「泥水」,只希望事件从未发生。

起初触碰她时,他只是,想着队长即将赶到,他可以对她做些什幺,借此刺激对方,让她与兰蒂斯的婚约毁灭得更彻底些。而已。

那时他没有想要更进一步。

然而。

……促使事情更进一步的,并不是她的存在本身。

当时她鲜血淋漓,状态奄奄一息,像钉在绞刑架的死囚,被活着的藤蔓缠绕。

任何正常的男性都不会对此产生反应。

包括阿克塞尔。

因此,更准确地,他的行为变形的原因,是接近她的那一刻,他明确的「触碰她并让队长在意」的意图,一瞬间强化加深,变为了「操控她并让队长失控」。

——继而扭曲的欲望,就伴随扭曲的意图出现。

……

动手的是那只狐狸,也是他。

……

他一直在电她。

……

她在浸透了水液的藤蔓间哀鸣。

电光在她的眼瞳流转,像刻印他的痕迹。

很狼狈、很可怜、也很诱惑。

非常具有煽动性。

……

溶洞水雾弥漫。

她失神的蓝瞳,重叠施暴者银亮的金属色的虹膜,如一面清晰的镜子,映出他高亢的笑意。

……

他厌恶自己露骨的愚蠢。

……

……

……

同窗十二年,同样擅长法术,

偶尔主修课上,阿克塞尔会和水系的队友一组。

和她一组的时候,兰蒂斯多半也在。

兰蒂斯性格冷淡,寡言少语,小组讨论期间,向来神游天外;元素操控的讨论,总是由阿克塞尔主导,水系队友补充。

他们常常意见不合。

水系队友坚称,对元素的精细操控,是学习高等阶法术的必备前提;但阿克塞尔认为,对自然天象的精确理解,才是施放高阶法术的要诀。放下法术的本质不谈,在理解之前去打磨细枝末节,无疑是本末倒置。

他们总是吵得不可开交。

这类争吵,不像是水火之间人格层面的不契合,更多是对于学术理念的不认同。尽管如此,长久争执下来,他对她这个人,也难免产生不快的轻视和不满。

任务前那节公选课,他们还在因此吵架。

我们明年就上前线了,纳娅。

十二年级了,还在讨论打基础。

——打一万年基础,能让你学会七环魔法吗?

正因为我们要上前线,阿克塞尔。

攻击术法威力太强,打击范围太大太广,一旦出现误差,就是数条人命。

——我们一定要先确保法术施放的安全性。

……

天真可笑。舍本逐末。襄公之仁。

他从来也不觉得纳娅说得对。

……

但兰蒂斯总是支持纳娅。

……

十二年级下学期,开学不久,阿尔文告诉他,兰蒂斯和纳娅·索恩,正在天马列车约会。

他们每周都外出约会。

母亲告诉他,洛威尔公爵有意与格林维尔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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