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队伍翻过了那道山梁。
站在山梁顶端的时候,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暗色山脉,山脊线像巨兽的脊背一样层层叠叠地延伸到天际尽头,山体覆盖着深紫色的植被和裸露的黑色岩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气息。那不是铁锈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浓烈的气味。风从山脉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回响,像有什幺巨大的东西在山谷之间缓慢地呼吸。
宋远舟在山梁上站了一会儿,低头对照着地形图和任务单,看了一会儿之后说:\"坐标点就在前面那片山坳里,但任务描述里说的\'疑似高阶妖修踪迹\',附近几处都有灵力残留的标记,需要分头排查。陈知微你往东侧那片灌木丛方向查,林若霜跟我走西侧的石坡,段迟....\"他看了一眼段迟,又看了一眼站在段迟身侧的孟寒升,\"你和你这位朋友,往正前方那片谷地走,半个时辰后回这里汇合。\"
段迟点了一下头。他侧头看了一眼孟寒升,孟寒升微微点了下头。两人沿着山梁正前方的缓坡往下走,走进了那片被暗色植被覆盖的谷地。谷地比从山梁上看的时候大得多,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树木形态奇特,树干扭曲盘旋,树皮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段迟走了一段之后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太安静了。\"
孟寒升站在他身边,也停了片刻:\"这片谷地有妖气。不是残留的,是活着的。\"
段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谷地中央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台旁边,他们看到了几道很深的爪痕刻在石台上,边缘新鲜得泛着浅色的石茬,像是最近几天留下的。石台下方有一小堆被啃食过的骨头,已经风化了,但周围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段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爪痕,又看了看骨头堆的分布,站起来说:\"是妖兽的领地标记。不是高阶妖修留下的,是低阶妖兽用来划定地盘的。任务上写的可能是误判——低阶妖兽的灵力波动在某些环境下会被放大,误当成高阶的。\"
孟寒升在石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没有说话,但他微微放松了肩膀,像是确认了这片区域没有直接威胁之后才允许自己歇一口气。段迟转过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你在谷地里打的那一架,\"段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是跟妖兽打的。\"
孟寒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
\"跟谁?\"
孟寒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截被段迟包扎过的右手肘处布条已经有些松了,边缘翻出来一小截。段迟伸手过去把布条重新按紧,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孟寒升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说:\"仇家。很久以前的。\"
段迟没有追问。他按好布条之后收回手,靠在石台边缘,看着谷地上方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过了一会儿说:\"那他现在还追得上你吗?\"
\"死了。\"
\"你杀的?\"
\"嗯。\"
段迟没有再说话。他侧过头看着孟寒升的侧脸,玉白面具的边缘在暗光里显得很柔和,下颌线从面具下方露出来,线条利落而清晰。
两人在谷地里待了大约两刻钟,把周围的痕迹记录了一遍之后原路返回。山梁上汇合的时候,宋远舟和陈知微、林若霜都已经回来了。林若霜看到段迟和孟寒升并肩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又忍不住翘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了下去,规规矩矩地站在宋远舟旁边。
宋远舟把几人的观察结果汇总了一下,对照着地形图和任务记录看了几遍,然后说:\"基本可以确认是误判。东侧和西侧的灵力波动都是低阶妖兽留下的,段迟那边也没有发现高阶妖修的痕迹。任务可以交了。\"他把地图收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回程大概要六到七天。原路返回,还是绕一下走南侧那条近道?\"
段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孟寒升一眼,然后说:\"我跟他不走原路了。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你们直接回宗门就行。\"
宋远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孟寒升,没有多问。
他点了一下头说:\"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符递给段迟,\"这个你留着,万一有事可以用。回宗门之后记得去功绩堂销任务。\"
段迟接过玉符收好,林若霜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走到段迟面前,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段师兄,你们路上小心。\"她又看了孟寒升一眼,补充道,\"前辈,你们.....\"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好好的\"改成了更得体的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段迟朝她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南侧的方向走去,孟寒升跟在他身侧,两人的步伐几乎同步,在暮色里并肩走下了山梁的另一侧。林若霜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道身影变成了远处两个移动的小点,她才转身跟着宋远舟他们走上了返回的路。
她走了一段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下次见到他,肯定已经是道侣了。\"陈知微走在她前面,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他们离开山梁之后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从阴沉转为墨青,风变得潮湿而沉重,带着泥土被翻开的腥气。段迟擡头看了一眼天,刚想说\"可能要下雨\",第一滴雨就砸在了他的眉骨上,凉得他眨了一下眼。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到十息的时间,雨幕就从天边倾泻而下,密得像一整块浸透了水的布被当空撕开。
段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侧头看向孟寒升。对方的面具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白色的影子,雨水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在颌骨处汇成细流,渗进衣领里。他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几缕碎发贴在面具边缘,段迟能看到他下颌的水滴在往下落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被骨头的弧度挡了一下才滑下去。
\"往前走,\"段迟提高声音盖过雨声,\"前面应该有落脚的地方。\"
两人在雨里走了将近两刻钟,浑身湿透,鞋底灌满了泥浆。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间客栈的轮廓——两层木楼,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雨打得歪斜着,火光明明灭灭,门口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半边,勉强能认出\"客\"字。
段迟推开门进去。门内空间不大,一张旧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被开门声惊得擡起头来。柜台旁边放着一把歪腿的椅子,角落里生着一只炭盆,火苗不大但好歹有暖意。老头看了他俩一眼,浑身湿透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戴着白玉面具,他见惯了各种奇怪的客人,并没有多问,只是打了个哈欠说:\"住店?\"
\"住。\"段迟把湿透的袖子拧了一把水,\"还有几间房?\"
老头翻了翻柜台上的簿子,用手指点了点:\"三楼有两间,一间的屋顶漏雨,雨这幺大住不了人。另一间好的,床是好的,窗户能关紧。二楼还有一间,但有个商队的人住了,打呼噜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段迟回头看了孟寒升一眼。对方正站在门边,把湿透的面具边缘稍微擡起来一点,正在用手背擦去下颌和颈侧的水渍,露出面具下方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和利落的下颌线。他没有说话,但段迟看到他微微眨了一下眼,湿透的睫毛黏在一起,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琥珀色光泽。
\"就要三楼那间好的。\"段迟从储物戒里数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灵石,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上楼右转走到头,门上贴着\'丙\'字的就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炭盆在墙角,嫌冷自己生火。\"
段迟接过钥匙,和孟寒升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三楼走廊很窄,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外面雨幕的灰白反光。段迟找到那扇贴着\"丙\"字的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半截蜡烛和一盏空油灯。窗确实是好的——窗纸完整,没有破洞,关紧之后风雨声被挡在外面,只剩下闷闷的拍打声。墙角有一个炭盆,旁边放着几块干炭和一盒火石。
段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着,先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他转过身的时候,孟寒升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低头解自己手腕上的布条,他解了两下没有解开,手指停在那个结上,没有再动。
段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伸手绕过他身侧,握住他那只正在解布条的手。孟寒升的手腕凉得像浸过冰水,指尖微微泛白,骨节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出。段迟没有替他解,只是握着他的手背,把他那只手轻轻拉下来,然后自己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把布条解开了。
湿透的布条脱落下来,露出下面那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边缘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段迟把布条放在桌边,没有退开,依然站在孟寒升身后,隔着大约一拃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湿冷气息和呼吸时后背轻微的起伏。孟寒升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
段迟退开半步,走到墙角蹲下来把炭盆生着了。火焰从干炭的缝隙里慢慢爬上来,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铺开一小片暖色。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床铺——被褥是干的,虽然旧但还算整洁。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先坐,把湿衣服晾起来,别冻着。\"
孟寒升走过去,在床沿的另一端坐下来,和段迟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摘下了面具。没有避开,也没有犹豫,只是侧过头把面具边缘扣下来,放在膝盖上。
段迟第一次在亮光下看到他的整张脸。比在月光下看到的更清晰、更具体,颧骨高而利,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眉骨高耸,眼窝微陷,薄唇带着久不见光的淡白。湿透的头发贴着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垂着眼,没有看段迟。
段迟也没有一直看他。他侧过身,把炭盆往床的方向挪了挪,让暖意能覆盖到床沿。然后他在床上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孟寒升的方向。
孟寒升还坐在那里。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面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面具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也慢慢躺下来,和段迟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仰面朝天,看着屋顶被烛光染成暖黄色的木板缝隙。
两个人就那幺躺着,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密集而绵长,屋顶偶尔传来雨点砸在瓦片上的闷响,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爆开一声细碎的声响,然后又被雨声吞没。
段迟侧躺着,目光落在孟寒升的侧脸上。烛光把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颧骨的弧度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下颌线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线条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手绘。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淡影。
他没有睡,段迟知道,因为他的呼吸节奏还带着清醒时才有的那种微微起伏。
孟寒升始终没有侧过头来看他。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炭火的微光。
段迟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上辈子,他有过很多个夜晚,那些夜晚里他身边也有人,不是同一个人,但也无所谓是谁。他在夜色里跟人接触,掌心贴着别人的脊背,呼吸急促地交叠,结束之后各自翻身睡去,第二天醒来时身侧的温度早就凉透了。他不记得那些人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幺,大概什幺都没想。只是需要,解决,结束,然后继续活着。他从不清醒地投入,从不期待回应,也从未在事后产生过\"想再见到这个人\"的念头。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对他而言只是工具,用来缓解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虚。
他以为那就是他全部的、关于\"亲密\"的理解。
但现在他躺在这个破旧的客栈房间里,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睡着一个人,他的手指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他的掌心是空的,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他想拥抱他。不是解决什幺,不是缓解什幺,就是单纯地想把手伸过去,绕过他的肩侧,把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让他感受到一点温度。他不知道这是为什幺。是因为看了系统回放的画面里那个五岁被浓烟呛醒的孩子,还是那个七岁在寒冰洞里缩了一夜冻废了小指的孩子,还是那个十五岁躺在乱葬岗盯着夜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天亮的孩子,还是那个二十岁被偷光了一切还高烧着躺在破屋里等死的年轻人,还是那个三百多年来一个人坐在漏雨的屋子里、本子上只有\"今天又没死成\"的孟寒升。
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想抱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炭盆里的火安静地烧着,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晃动。段迟依然侧躺着,目光落在孟寒升的侧脸上,没有移开。孟寒升的呼吸在某一刻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变快了,是变轻了,像他正在认真地听着雨声,或者正在认真地感受着段迟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
段迟轻声开口:\"你睡了吗?\"
\"没有。\"
\"你冷吗?\"
孟寒升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有一点。\"
段迟没有说话,慢慢地、很轻地往孟寒升的方向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又从半臂变成了几寸。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开在两个人之间的被褥上,像在等一只手放上来。
孟寒升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开,偏过头,垂眼看着段迟那只摊开的手。
雨声很大,炭火很暖。
他把自己的手慢慢伸过去,放进了段迟的掌心里,指尖还带着一点凉,但比之前暖了一些,段迟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背。
然后他闭上眼,听着雨声,感觉着手心里那几根凉而骨感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孟寒升侧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沉,像两枚被火光照透的旧琉璃。
他看着段迟握着他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之后他轻轻地翻了个身,从仰面躺着的姿势变成侧躺,面对着段迟,两个人之间的炭火暖光被他的肩膀挡住了一部分,段迟的视野暗下来,只能看清孟寒升的轮廓和他眼睛里那一点跳动的火光。
然后孟寒升动了。
他的手从段迟的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段迟的手指本能地收拢了一下,但没有攥紧,他让那几根手指从自己掌心滑走了。
但下一秒,孟寒升的整个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他的手臂绕过段迟的肩侧,掌心贴住段迟的后背,隔着薄薄的里衣,掌心的凉意透过来。他低下头,面具不在脸上的时候他的五官在近处显得更加清晰,眉骨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凌厉而流畅。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唇轻轻贴上了段迟的鼻尖。
唇瓣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润和干裂起皮的粗粝感,触在段迟鼻尖上,像一片被雨浸透的枯叶轻轻落了下来。
段迟愣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
他看着孟寒升近在咫尺的脸,几乎与他鼻尖相抵,琥珀色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显得朦胧而柔软。
他的呼吸轻轻地扑在段迟的上唇, 段迟的脑子空白了一息。
然后他动了。
他翻转身体,把孟寒升压在了身下,膝盖撑在被褥两侧,双手按在孟寒升的肩侧。
动作很快,他在翻转的时候刻意用手掌撑住了床板,没有把重量完全压下去。
孟寒升被压在下方,仰面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
段迟低头看着他,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刚刚亲了我。\"
孟寒升没有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哑:\"嗯。\"
\"为什幺?\"
孟寒升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擡起来,声音比刚才更低:\"想亲。\"
段迟没有再问。
他俯下身,吻住了孟寒升。
嘴唇相触的瞬间,孟寒升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缓缓擡起,搭在段迟的后颈上,指尖贴着颈侧的皮肤,像在确认温度。
段迟的吻很轻,带着湿润的暖意,从唇瓣慢慢移到嘴角,又移到下颌线,沿着那道利落的弧度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喉结旁边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段迟的唇贴上去的时候,孟寒升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段迟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他的目光从孟寒升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些被衣料遮住的、他知道存在却不清楚具体位置的痕迹。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你身上的伤,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孟寒升看着他,顿了一下:\"……旧的很多,新的不多。\"
\"新的在哪里?\"
孟寒升没有说话,他微微侧了一下身,把右侧肩胛骨的位置露出来。那里的衣料被血迹和雨水浸染过,干透之后变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块。段迟把手伸过去,他没有直接扯开衣料,而是从边缘慢慢揭开,露出下面一道从肩胛骨斜划到腋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没有红肿,只是长度不短。
段迟用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然后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孟寒升,目光很安静:\"疼吗?\"
\"不疼了。\"
\"骗人。\"
孟寒升没有反驳。
段迟也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动作放得更慢,解衣带的时候让指尖尽量少碰到伤口边缘,俯身的时候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大部分体重,只用胸腹贴着孟寒升的前胸,那一小片体温隔着薄薄的里衣互相传递, 他吻他的时候避开了肩胛上的伤口,从下颌开始,沿着颈侧慢慢往下,他碰到那道肩胛旧伤边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把嘴唇挪开,换成了指腹轻轻复上去。
孟寒升仰面躺在被褥里,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他垂着眼看着段迟的发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搭在段迟的后脑勺上,指腹微微蹭着他的发根。
他嗯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从喉咙深处不经意溢出来的。
雨还在下。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从天边整片整片砸下来的暴雨。
雷声隔得不远,一声闷响滚过山脊,整间客栈都跟着微微震了一下。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橘红的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跳跃。
段迟的吻从孟寒升的喉结移开时,舌尖还残留着那一小片皮肤的微凉。
他撑起一点身子,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孟寒升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被烛火映得湿漉漉的,呼吸比刚才乱了一点,胸膛起伏得浅而快,却没有躲。
段迟伸手去解他衣带的时候,动作慢得近乎笨拙。
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解开一寸就要先把水渍抹开,指腹擦过锁骨下方时,感觉到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横的,像被什幺细线勒过。
他没有避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衣带终于松开。
深灰色的短打被他一点一点从肩头褪下来,露出里面那层已经湿透的里衣,里衣更薄,几乎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出肋骨的弧度和腰侧那一小片凹陷。
段迟的手指停在里衣的领口,没有立刻扯开。
他擡眼看孟寒升。 \"可以吗?\"
孟寒升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清。
段迟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幺。
里衣被彻底褪下的时候,孟寒升的上身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烛光里。
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光的冷白,上面纵横交错着新旧不一的痕迹,肩胛那道斜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右肋下方有一块巴掌大的淡褐色旧伤,像被什幺钝器反复砸过留下的。
左手食指根部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粗糙,缝合的痕迹歪歪扭扭。
最刺眼的是右小指,那一截从指根开始就彻底失去了灵力感应的废指,指节微微蜷着,像一只永远合不拢的小钩。 段迟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去,没有怜悯,也没有回避。
他只是看着,像在把这三百年里所有没人看见的伤口,全部收进自己眼睛里。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又贴上了那道肩胛的旧伤边缘。
唇瓣贴着结痂的皮肤停留了两刻,然后移到下一处。
右肋的旧伤、左腕内侧那一道极浅的疤、锁骨下方的勒痕……他一处处地吻过去,每到一处都停顿一下,像在用自己的体温把那些凉透了的地方一点点捂热。
孟寒升的呼吸越来越乱。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最后还是擡起来,搭在了段迟的后颈上。
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
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成一片白噪音,正好盖住了孟寒升喉咙里溢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闷哼。
段迟擡起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冷吗?\"
\"……不冷。\"段迟的手往下移,掌心贴着孟寒升平坦的小腹,指腹沿着那道浅浅的人鱼线往下探。布料已经被雨水浸得又湿又重,解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水声。
他没有急着彻底褪下,只是把裤腰往下推了一截,露出髋骨的弧度和大腿根部那一片更白的皮肤。
孟寒升的腿微微并了一下。
不是拒绝,是习惯性的紧绷。
段迟察觉到了,手掌立刻停住,拇指在他髋骨外侧轻轻安抚了两下。
\"疼就说。\"
\"……不疼。\"声音哑得厉害。
段迟低头吻他,这一次吻得更深一些,舌尖探进齿关,轻轻舔过上颚。孟寒升的舌根微微发僵,似是没有被人这样亲过,反应慢了半拍才笨拙地回应。
段迟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吻着,直到那条原本僵硬的舌头终于软下来,主动缠上来。
下身的衣物被彻底褪去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
段迟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赤裸的胸膛贴上孟寒升同样赤裸的胸膛。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轻颤了一下——一个是凉的,一个是热的,凉意被热意一点点吞没,热意又被凉意压得更沉。
段迟的手掌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握住他已经半硬的性器。指腹带着薄茧,却故意放得很轻,只是缓缓地上下套弄。孟寒升的腰瞬间绷紧了,喉咙里溢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他下意识想并拢双腿,却被段迟的膝盖轻轻顶住内侧,分开了一点点。
\"别躲。\"段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得几乎被雷声盖过,\"让我看着你。\"
孟寒升的眼睛湿了。
不是哭,是生理反应逼出来的潮意,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涣散了一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没有再躲,只是把脸侧过去,把额头抵在段迟的肩窝里,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段迟的手指继续动作。时而用拇指轻轻蹭过顶端湿润的小孔,时而整根握紧,缓慢地上下滑动。力道始终控制在刚好能带来快感却不会疼痛的程度。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东西一点点硬起来、胀起来,青筋在指腹下跳动。孟寒升的喘息越来越急,偶尔漏出一两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鼻音,立刻又被他自己咬住下唇吞回去。
雷声适时地滚过, 段迟低头吻掉他眼角那一点湿意,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别咬。雨声大,听不见。\"
孟寒升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段迟用舌尖舔过去,把那一点刺痛的地方润湿,然后重新吻住他的嘴。
这一次吻得更深,舌头缠着舌头,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手掌从性器移开,往下探向更隐秘的地方。指腹带着一点从储物戒里摸出的脂膏,温热的、带着淡淡药香的那种。
他没有直接进入,只是用指尖在穴口轻轻打转,一圈一圈地按摩,直到那处原本紧闭的入口微微软化,才慢慢推进一个指节。 孟寒升整个人都僵住了。
\"疼?\"
\"……有一点。\"
段迟立刻停住,没有再往里。
他低头去吻他的锁骨,吻他的胸膛,吻他左侧乳头周围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
舌头绕着乳尖打转,轻轻吮吸,同时手指在穴口耐心等待,直到那一点紧绷渐渐松开,才又往里送了一点。
一指、两指。
进入的过程慢得几乎无止尽。
每推进一点,段迟都要停下来,用拇指安抚他大腿内侧紧绷的肌肉,用嘴唇去吻他因为忍耐而微微发颤的喉结。
孟寒升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呼吸却渐渐从痛楚变成了另一种更难耐的东西。 当第三指也完全没入时,段迟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忍得辛苦,下身硬得发疼。
他用手指缓慢地抽送,寻找那一点能让身下人彻底软下来的位置。
找到的时候,孟寒升的腰猛地弓了一下。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立刻被外面的雷声吞没,段迟的手指在那一点上轻轻按压、打转,感受着内壁突然收紧又慢慢放松的过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孟寒升的耳廓,声音哑得厉害:\"可以了吗?\"
孟寒升没有回应,只是把腿分得更开了一点,脚后跟轻轻蹭了蹭段迟的小腿。 段迟抽出手指。穴口已经湿软,带着一点透明的肠液和脂膏的混合物。他扶着自己完全勃起的性器,顶端抵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低头去看孟寒升的眼睛。
\"看着我。\"
孟寒升擡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水光,却清清楚楚地映着段迟的脸。
段迟慢慢沉腰。
进入的瞬间,两人都轻轻吸了一口气。
紧、热、湿。
内壁像有生命一样缠上来,一寸一寸地吞没他。
段迟进得很慢,每推进一点都要停下来等他适应。
他的手掌始终撑在孟寒升身侧,用手臂的力量撑住自己大部分体重,只让结合的地方紧密相贴, 全部没入的时候,两人的呼吸乱成一团。
\"动……可以动了。\"孟寒升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段迟开始缓慢地抽送。
一开始只是浅浅的、小幅度的研磨。
每一次退出都只退到一半,再缓缓顶回去,让性器一遍一遍地摩擦过那一点最敏感的地方。
孟寒升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原本撑在床上的手擡起来,环住了段迟的背,指尖在他肩胛骨上留下浅浅的掐痕。
雨声更大了,雷声也是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整片山都劈开。
那些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偶尔溢出的低吟,全都被盖得干干净净。
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段迟的动作渐渐加深,每一次进入都顶到最里面,退出来的时候又故意放慢,让性器上的青筋一寸一寸刮过内壁。他低头去看两人结合的地方,看着自己的性器一次次没入那片被撑开的、微微发红的穴口,又一次次带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视觉的刺激让他眼底暗沉沉的,却依然没有失了分寸。
他伸手握住孟寒升已经完全硬挺的男根,前后一起动作。
掌心的薄茧故意蹭过顶端,拇指轻轻按压那个不断渗出清液的小孔。
孟寒升的腰彻底软了,双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侧,脚后跟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
\"段迟……\"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破音。
段迟低头吻他,把那声名字吞进嘴里,动作终于快了一些,却依然控制着力道,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碾过那一点,却不至于让他疼。
汗水从他的额角滴落,落在孟寒升的锁骨上,又顺着胸膛往下淌。
高潮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
孟寒升先一步绷紧了身体,内壁剧烈地收缩,像要把侵入的东西彻底绞死。
他仰起头,喉结高高滚动,一声被雷声彻底淹没的、带着哭腔的低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白浊的液体溅在两人紧贴的小腹上,又被段迟的动作抹开。
段迟被他绞得头皮发麻,他咬着牙又抽送了十几下,才低喘着释放在最深处。
温热的液体灌进去的时候,孟寒升的身体又轻轻颤了一下,内壁不受控制地吸着他,像在贪婪地吞咽。
段迟没有立刻退出。他伏在孟寒升身上,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一点,避免压到那些旧伤。两人的呼吸都乱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把身下的被褥浸得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密集的雨点和偶尔一两声闷闷的回响。
段迟低头,嘴唇贴着孟寒升汗湿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疼吗?\"
孟寒升的眼睛还闭着。
他的睫毛湿透了,眼角有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潮意,过了很久,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段迟慢慢退出来。
带出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急着清理,只是侧过身,把孟寒升整个人捞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掌贴在他后背那些旧伤上方,轻轻摩挲;另一只手穿过他的头发,指腹一下一下梳着湿透的发丝。
孟寒升的脸埋在他颈窝里。
呼吸渐渐平复,过了很久,一只冰凉的手才慢慢擡起来,回握住了段迟贴在他后背的那只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段迟把那只手握紧了些,低头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在。”
雨还在下。
段迟没有松开怀抱。
他把孟寒升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收了收,掌心贴着他后背那些旧伤的上方,一下一下地顺着脊骨的弧度往下摩挲。
动作很慢,力道极轻, 孟寒升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绵长,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
他的手指还握着段迟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段迟侧过头,嘴唇贴着他汗湿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伤口……有没有裂开?\"
“没有。”孟寒升的回答闷在他锁骨处,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
段迟还是不放心。
他稍微松开一点,伸手把床边的油灯挑亮了些,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仔细看孟寒升的肩胛。
那道斜伤的结痂还完好,只是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白。
右肋下方的旧伤也没有渗血。
他这才放下心来,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和一瓶温过的清水,先把两人小腹上那片狼藉仔细擦干净,又把大腿内侧残留的液体一点点抹去。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每擦过一处敏感的地方,孟寒升的肌肉都会轻轻绷一下,却不躲开。
清理完毕后,段迟把湿透的被褥卷到一边,从储物戒里取出备用的干毯子铺上。
他重新躺下,把孟寒升重新揽进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很近,鼻尖几乎相抵。
炭盆里的火已经小了下去,只剩几颗红炭在轻轻跳动。
窗外的雨声从暴烈渐渐转为绵密,雷声也远了,只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闷闷的回响。
沉默了很久。
孟寒升忽然开口:“……你刚才,很轻。”
段迟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晃动,映出一点湿润的光泽。
“怕你疼。”
“我习惯了疼。”
“那以后就别习惯了。”
孟寒升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又往段迟的颈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呼吸温热地喷在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段迟的掌心里抽出来,慢慢绕到他的腰侧,指尖轻轻抓住了后背的布料。
不是拥抱,只是抓着, 像怕他消失。
段迟感觉到了。
他擡手复上孟寒升的后脑勺,指腹插进他湿透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我不走。”他低声说,“你睡吧。我看着你。”
孟寒升没有回答,但他抓着布料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把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动静都捂得严严实实。
段迟就那样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一点点稳下来,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灰青。
雨停了,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不规则的光斑。
炭盆早已熄灭,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和药香混合的味道。
段迟是被怀里轻微的动作弄醒的。
孟寒升已经醒了,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段迟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淡。
看见段迟睁眼,他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像被抓了现行,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早。”段迟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孟寒升“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他的手还放在段迟的腰侧,指尖微微蜷着,在犹豫要不要收回去。
段迟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他低头在他额角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把昨晚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从挂钩上取下来。衣服已经半干,但还带着湿意。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两套干净的短打,把其中一套递给孟寒升。
“先换上。等会儿去吃点东西。”
孟寒升接过衣服,沉默着穿上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还没完全从昨夜的余韵里抽离。穿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根歪掉的食指,又看了看右小指那截废掉的指节。
段迟看到了,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那两根手指轻轻包进自己掌心里。
“都是我的。”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身上的,不管是什幺,都是我的。”
孟寒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擡起眼看段迟,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反握住段迟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下楼的时候,客栈老板已经醒了。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孟寒升那张没戴面具的脸上多停了半秒,却什幺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两碗热粥和几块干饼。
粥是普通的米粥,段迟把其中一碗推到孟寒升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才自己动手。
吃完之后,两人没有立刻上路,段迟把木盒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两片玉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我想在这里修。”段迟说,“沈老头教过我手法。温度、熔料、残魂引导……我都练过了。只是还没动过真正的料子。”
孟寒升看着那些玉片,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青霜魂玉的边缘,指腹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手。
“好。”
段迟点头,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套简易的修玉工具——细锉、熔料盒、控温用的小型灵火阵盘。
动作熟练、专注,他先把碎玉和青霜魂玉对齐,用灵力仔细感应裂缝边缘的属性共鸣,确认同源无误后,才开始调配熔料。
整个过程很慢, 每一次注入灵力,他都把流速控制在最小单位。熔料填入裂缝时,残魂会微微颤动,他立刻调整温度,等那一丝波动平稳下来,才继续,孟寒升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偶尔段迟需要他帮忙扶一下玉片时,他会伸出手,指尖稳得几乎没有抖动,修到一半时,段迟忽然停住。
“残魂在动。”他低声说,“她好像……在回应。”
孟寒升的呼吸轻轻滞了一下。
当最后一丝熔料填平、灵力将残魂稳稳固定在玉芯时,那片原本碎裂的魂玉终于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
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光,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轻轻呼吸。
段迟把修好的玉递到孟寒升面前。
“完成了。” 孟寒升接过去。他的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过了很久,他才擡起眼,看着段迟。
“谢谢。” 他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感觉。
段迟伸手,把孟寒升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边缘停留了一秒。
“你说过,想让我知道你是谁。全部的那种知道。”他的声音很稳,“现在我知道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孟寒升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近乎透明,他忽然往前倾了一点,额头抵着段迟的额头, 没有吻,只是靠着。
窗外,雨后的天空终于露出一角淡蓝。
段迟擡手,轻轻握住孟寒升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接下来去哪?” 孟寒升沉默了片刻。他的拇指在段迟的指背上缓缓蹭了一下。
“还有几条线要收。”他说,“想把它们都收干净。然后……” 他顿了顿,擡起眼看段迟。
“然后回去。跟你一起。”
段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他站起身,把修好的魂玉重新放进木盒,连同那枚旧铜扣一起揣回怀里。
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孟寒升看着那只手。
他把自己的手慢慢放上去。
指尖还是凉的,但这一次,被稳稳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