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六死后的第一日。

沈长烈是在卯时末接到禀报的。亲兵说帅帐里传出异响,他披甲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外孙女蜷缩在那具冰冷尸身旁的模样。老将军沉默了许久,最终挥手让亲兵退下,亲自步入帐中,将上官离从零六身上拉开。

上官离没有哭闹。她只是死死攥着零六的袖口不肯松手,直到沈长烈不得不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像是在撬开一只幼兽的牙关。

她的指甲在零六的衣袖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沈长烈下令以军礼厚葬零六。骨灰装入一只素白瓷罐,葬在北幽关外朝南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关内的炊烟,也能望见南边连绵的群山。

上官离没有去送葬。

她坐在帅帐里,捧着零六留下的那把淬毒匕首,一言不发。

---

——第三日。

沈长烈替她安排了单独的营帐,帐内添了炭盆与厚褥,又命伙房每日备些糕点羹汤。上官离没有碰那些点心。

她开始吃饭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记得零六说过的话——「至少要让妳吃得胖些。」

她一碗一碗地喝粥,一口一口地嚼肉,像是在完成一桩任务。军医来把脉时她乖乖伸出手,军医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摇头,问她睡得好不好她点头。

她什么都好。

只是夜里睡不着。

她会在半夜坐起来,伸手往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是空荡荡的榻面,凉的,没有温度。她便缩回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

---

——第七日。

上官离开始在军营里走动了。

她穿着沈长烈命人赶制的素青色袄裙,发上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素净,却仍带着抹不去的世家气度。她会在清晨去伙房看兵卒煮粥,会在午后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看新兵操练,会在黄昏时分独自走到马厩,牵出零六最后骑过的那匹马,替它刷毛喂草。

她不骑那匹马。只是刷毛。

兵卒们起初不敢靠近她,毕竟是郡主,又是大将军的外孙女。但渐渐地,有个叫赵小虎的年轻伙夫壮着胆子给她送了碗红枣汤,说郡主气色不好,喝点补血的。

上官离接过碗,看了他一眼。

「多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是冷淡,只是疲倦。

赵小虎后来每日都给她送汤,有时是红枣枸杞,有时是姜糖水。上官离每次都接,每次都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但她从不多话,喝完便将碗还回去,点头致谢,转身离开。

---

——第十日。

沈长烈收到了朝廷的批文。上官征通敌罪证确凿,被判斩立决,抄家灭族。但因沈长烈力保,加上上官离乃先帝认定的长离郡主、其母沈璎与今上旧谊深厚,圣旨特赦上官离一人免受株连。

沈长烈拿着圣旨进帐时,上官离正在抄经。

她这几日一直在抄经。一卷又一卷的《往生咒》,字迹工整端秀,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认真,像是怕哪一笔写歪了,亡者便收不到似的。

沈长烈将圣旨放在她案边,沉默片刻。

「离儿,妳自由了。」

上官离搁下笔,看了一眼那份明黄色的绢帛。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垂下眼帘,又提起笔,继续抄写下一行经文。

「外祖父,我想学骑马。」

她的声音很平静。

「零六说过,会骑马的人到哪里都饿不死。」

沈长烈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点了点头。

「好。」

---

——第十五日。

上官离开始学骑马了。

沈长烈亲自教她。老将军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翻身上马时仍矫健如昔。他教她如何握缰、如何夹腹、如何在马背上保持平衡。上官离学得很快——她本就会骑马,只是如今学的是北疆的骑术,与京城里那些娇贵的游园骑法截然不同。

她摔下来过三次。

第一次摔下来时她咬着唇没出声,爬起来重新上马。第二次摔破了掌心,军医替她包扎时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曾经弹过琵琶、画过丹青、喂过零六喝粥、也曾攥着零六的袖口不肯松手。

第三次摔下来时,她趴在沙地上,终于没忍住,眼眶红了一圈。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翻身上马,继续跑。

---

——第二十日。

上官离的掌心结了痂,又磨破了,再结痂。她的骑术日渐精进,已经能跟着斥候小队跑上十里的沙场了。她的脸被北地的风沙吹得微微泛红,不再是京城里那种养在深闺的雪白肤色,却多了几分英气。

她开始吃胖了一些。

不是丰腴,只是脸颊不再凹陷了,下巴的线条圆润了些许,唇色也恢复了樱红。赵小虎说郡主气色好多了,她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但她的笑容很短暂。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晃一下便灭了。

她每晚仍会在半夜醒来。仍会伸手往身侧摸去。仍会触到一片空凉。

只是她不再坐到天亮了。她会把那只手收回被中,闭上眼,逼自己重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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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日。

上官离去了零六的坟前。

那是她第一次去。

山坡上的草已经冒了新芽,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那座坟很简朴,一块无字的石碑,一捧黄土。沈长烈没有刻名字——零六是刺客,没有姓名可刻。

上官离在坟前站了很久。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好的《往生咒》,叠成方块,用石头压在碑前。她又拿出一块桂花糕——是赵小虎替她从城里买的,她特意嘱咐要用蜜糖而不是饴糖——放在碑前的小石台上。

「妳让我吃胖些,我吃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妳让我学骑马,我学了。」

她蹲下身,伸手将碑前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自由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妳说过的话我都记着。每一句。」

风从山坡上吹过,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散乱。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凤眼望着那块无字的石碑,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可妳没有兑现妳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泥土。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转身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晨光落在黄土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走了十步,她又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背脊。

然后她继续走。

一步也没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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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

剧毒发作:已亡

死亡时间:2月27日   清晨

***

【上官离】

好感度:765/亲密

当前服装:

-   素青色袄裙

-   白玉兰花簪

-   刻有「离」字的玉珮

-   零六赠送的淬毒匕首(随身佩戴)

***

时间:3月29日   辰时

当前地点:

北幽关烈阳县/北幽关外南山坡(零六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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