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重过阊门万事休(剧情)

笔者注:卡了一下,昨天临时加了一下班,抱歉。今天应该还有,我把剩下半章写完。写剧情我也写烦倦了,还是要互相调剂。下章开始搞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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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烛轩后院灯火通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六辆双辕牛车整整齐齐排在仓门外。十来个汉子正从里面擡箱出来,最后面一辆牛车,两人踩在车厢里接货。

见三人驾着灰篷小车进来,蹲在地上捆麻绳的总角童子擡头唤道:“阿兄来了,快到帮忙。院里还有两车。”

阿豚低低应了一声,不等灰篷车停好,从侧面车辕跳下。挽起袖口解下腰间长刀递过,阿枣一手执缰,一手匆忙放下手炉去接刀,险些叫刀鞘打着脸,尖叫道:“你自个不能放车上?”

深青裤褶的少年身影已融化在夜色里,一时找不见了。

高溯越看越眼熟。擡箱的汉子不喊号子协调,前后却能保持同步。车厢里装货的人重货压轴,轻货填隙,系绳打得是惯用的死扣。有人从仓里倒退出门,后头的人伸手一托,连头都不用回。

每年春耕刚过,初夏青黄不接,沃野军的人到各镇服力役换钱粮,干得一模一样的活。高溯站在车边又看了一阵。院中六辆双辕牛车,前头五辆已经苫好篷布,最后一辆还在往上装货。方才那总角童子又说,里头尚有两车。

正想着,坊巷深处忽然“当”地一声,铜锣破开夜色。远处更夫拖长了嗓子报更,更鼓不绝之音沿着四面八方的坊墙响起。

三更了。

高溯擡头看一眼天色,又回身朝来路望去。此地已近朱明门,从纳义门出,须沿南城向西绕过小半座城池。牛车脚程远不如马骡,雪夜路滑,纵一路不停,怎幺也要近一个时辰。

他转头问阿枣:“你们还要等里面两车都装完?”

“自然。”阿枣正在低头清点箱货。

“来不及。”

阿枣擡头。

高溯朝前头五辆车一指:“这五辆现在就走,最后一车装满也跟上。里面剩下的慢慢装,分两拨出城。”

“为什幺?”

“已是三更了。”高溯道,“这里到纳义门,牛车至少一个时辰。城门四更换防,你们不能等换防的兵马到了,再验契过门。路上若再遇见巡夜盘查,四更以前到不了纳义门。”

阿枣皱了皱眉:“东家说货齐了一道走。”

“你们东家没坐牛车亲自跑过。”高溯耐着性子给她算,“五车先走,路上慢些无妨。后面三车装好再追,若非要八车齐头并进,五什人顾此失彼,最后一道堵在城门底下。”

阿枣犹豫了,看了看他:“我只负责看着人搬完。怎幺走,不归我说。”她抱着自家相好留下的长刀想了一瞬:“你等着。”

转身便往铺子内间去了:“我去找老掌柜。”

不多时,里间有人出来传话:“掌柜说,照高郎君的意思,先发五车。”

高溯听见“高郎君”三个字,还愣了一下。

散在各处的人听了,原本蹲在角落里躲闲的车把式出来,看了两人一眼。见高溯宽衣博带,便径直问他:“怎幺走?”

他下意识指了指坊门:“一字长蛇阵。”话音刚落,正要解释军中阵型。

那人应了一声:“知道了。”带着他身后的一伍人,各自攀上车辕。院门左右推开,第一辆牛车吱呀起行,车轮缓慢碾过冻硬的泥雪。待它出了巷口,第二辆方才跟上。

高溯在巷道看了一阵,见第三辆车夫要扬鞭,忙叫停道:“再等等。莫跟太近,前车过街口再走。”

那汉子也不问他是谁,点头应了。

五驾牛车便如此首尾相接出了坊门,消失在巷口。阿枣这才从铺中出来,见高溯便笑道:“没想到你倒真还有几分本事。”此时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后院人散了大半,最后一车货已装满,正捆麻绳苫蓬布。

院前空地里阿豚在帮忙装货,见院里空了,听见阿枣说话的声音,朝他们远远看来,对阿枣笑了一下。又埋头帮忙理货。

阿枣抱刀正要去寻他,忽地前巷传来一阵喝骂。

“怎幺停了?”

“前头走不走?”

又有人扬声催车,牛受惊似的低哞一声。车轮却半晌没有再动。她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才出门便遇巡夜防宿?”

一时来不及去寻人,抱刀便往巷口去。旁边几个方才装完车的汉子见状,也跟了上去。   高溯原在后头看人装货,听了几声,皱眉朝外望,他正帮人扶着一截车辕,此时放了,跟着朝巷口走去。

越往前,声音越杂。

最外头两辆牛车首尾已抵在一处,前车停在巷中不肯再走,车夫站在辕上伸长脖子往前看。阿枣从车侧挤过去,高溯跟着绕过第二辆车,才看见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火光。

十数名皂衣小吏堵住出口,后面另站着一队带刀甲士。积雪映着火把,最前方一袭惨绿官袍的司市署官员神情一片肃然。

打头的那辆牛车已被截停。一名书吏正举着火把查验车上封条,旁边有人展开牒文。为首官员尚未说话,两排甲士已分往左右,沿巷墙往坊门这边压来。

阿枣脚步慢了半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说明日幺?”

进退不得间,正想回身找老掌柜出来料理,应付官面上的人情。她身旁忽地响起一声金铁摩擦声,阿枣侧身   ,是个面生的军汉。年纪不算大,此时见了前方的官吏,脸色煞白,应是第一次来南市做活,她从前没见过。

阿枣正要开口喝止,身后忽然传来高溯的声音:“作甚?”

刀锋一线寒光亮起,闻言又止住。阿枣眼神示意他收刀,那汉子握刀的手却不松,强自辩道:“今夜的货不能见光。”

高溯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按着他的手把刀插回鞘,低声切切道:“跑这一趟挣几个钱,值得你拔刀拿命赔?”又扫一眼周边紧张不安,因为这声金铁躁动起来的人,他此时已看出几分端倪,此间忙碌的,都是卸了甲的军汉。与城门处亦有纠葛,那黑衣少年入得院中如鱼得水,只怕都是怀朔故旧。

裴征的人?他暗自思忖,对围着阿枣的这一圈护卫分说:“货是东家的,命是自己的。刀收好等掌柜出来说话。”一面示意阿枣回铺面去找掌柜,后门这面他看着。

方才几个已经伸手摸向腰间金铁的人迟疑片刻,到底一个接一个松了手。巷中那阵躁意竟真被他压下去几分。高溯这才松开年轻人的手腕,却没注意到对面火光下,持炬的廷尉属官见这一群携刀壮汉因他一句话静下来,目光深沉了几分。

巷门处司市署的绿袍小官不觉,犹自擡手:“封坊门。”

后方甲士齐声应诺。

高溯眉心微皱,一时后悔,却又不想露了身份。只盼裴征在邺城后台够硬,周旋地过来。他见坊门已封,知道这回靠站在外头等人拆兑是等不来了,便朝那绿袍官员走近两步,拱手道:“货既在这里,一时也跑不了。外头人多手杂,不如请二位入铺中稍坐,待掌柜出来,一并查验补课,也免得底下人不知轻重,再闹出乱子。”

那司市署小官看他一眼,颇有几分自矜:“奉公查验,没有避人说话的道理。”

高溯心下不悦,正欲再劝,后方领着一众甲士持炬列阵的一名廷尉属官却忽然道:“亦可。”

司市署官转头正欲反对,那人却朝高溯示意:“先让你的人缴械。”

你的人。高溯心中问候了裴征十八代祖宗,怪自己多嘴一句,如今成了怀朔军帐下听用、看场子的了。可话已至此,再辩只怕越描越黑。他回身沉着脸道:“都听见了。刀解下,放在一处。谁也不许乱走。”

这群人方才已经听过他一次,此时竟没有多少迟疑。腰间刀兵陆续解下,连鞘搁在墙边。

高溯看得额角隐隐作痛。

廷尉属官的神色反倒松了些,留下人看守院中,自带了两名武士随高溯往铺面去。一行人方绕过牛车,迎面便撞上抱刀回来的阿枣。她才从里间走出几步,见高溯身后跟着三名官兵,脚下一顿。

廷尉属官的目光随即落在她怀里。

“站住。”

两名武士同时分开半步。阿枣也不动,低头看看怀里的长刀,又擡头看高溯。

高溯这才想起,那少年下车前解了腰间佩刀塞给她。他今夜从宫门一路跟到这里,竟只顾听这小丫头满嘴“相好”、“私会”,连她背后究竟替谁做事都没问清楚。

好、很好。他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家中小婢年纪轻,见人佩刀,也要学任侠做派。拿着充样子罢了。”

阿枣猛地看向他,高溯没理睬。廷尉属官也看了阿枣一眼,小娘子不过十二三岁,怀里那柄刀几乎有她半个人长。细胳膊细腿,怎幺看也不像能持刀伤人的模样。

他略一沉吟:“刀放下。”

阿枣抱着没动。

廷尉属官不愿为难小女子,示意身旁两名武士:“看着她。”

两人一左一右站到阿枣身侧,恰成左右包夹之势。

院前空地另一头,阿豚脸上的笑没了。

他方才正替人收拾散在车下的麻绳,远远擡头,先看见阿枣怀里抱着自己的刀,继而看见她身旁一左一右两个廷尉武士。少年把手里的绳索往车辕上一搁,起身便朝这边走。

“站住。”

阿豚没停。

左侧武士横出一步:“说你呢。”

他这才擡眼看了那人一眼,脚下仍径直往阿枣那边去。

那武士伸手来拿他肩头。阿豚身子一矮,贴着对方肘下滑了过去,又要贴往阿枣身侧。右侧武士神色顿变,反手按上刀间兵刃。

“阿豚!”阿枣尖叫一声。

少年闻声回头。就这一瞬,身后刀光已出了鞘。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进门时解下的长刀此时被阿枣抱在怀里,高溯只来得及看见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愕。

下一刻寒光斜劈下来,阿豚侧身避让,仍慢了半寸,右臂衣袖一下裂开。鲜血转眼浸透深青上褶,从手腕一路滴到雪地里。

阿枣脸色一下白了。她猛地要往前,身旁两名武士也本能伸手拦她。少年见状反倒不退,捂着右臂又往前一步。

“回来。”高溯声音沉了下去,少年像是没有听见。

那持刀武士见他仍要冲撞,向前逼近半步,喝道:“跪下!”

阿豚擡眼。高溯一看那眼神便知道不好,军营里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少年人挨了打,疼在其次,真正催命的是那一口受不得辱的血气。

“阿豚!”他自顾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人硬生生扯回自己身后。阿豚还要挣,高溯按住他肩头,低喝道:“手都伤了,你还想做什幺?”

“她……”

“她没事。”

阿豚喘着气,右臂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到底被这一句压住了。偏在此时,方才那名廷尉武士已追至近前。阿豚方才两次躲开擒拿,在他眼中早不是寻常搬货少年。见高溯横插进来,又将人护到身后,他厉声道:“让开!”

高溯忍了一夜的火终于往上窜。

“够了。”

对方不理,刀锋一转,仍朝他身后的阿豚逼去。

高溯神色彻底冷下来,身后寒光已至。他忽然侧身,一手探向阿枣怀中。小娘子尚未反应过来,只听“铮”地一声,怀中长刀已被人抽出鞘去。

雪亮锋刃迎面而上。刀锋相接,一声锐响刺破长夜。高溯手腕翻转,借着来势向外一挑,那廷尉武士虎口剧震,五指骤松,兵刃竟脱手飞出,擦着积雪滑出数尺。

四下骤静。高溯回腕收刀,刀柄径直递到阿豚面前。

“拿着。”

阿豚怔了一下。

“去她身边。”高溯沉声道:“看好阿枣。”

少年右臂还在淌血,遂用左手接刀。

高溯这才转过身,挡在两人之前,看向那名失了兵刃的廷尉武士。心中只剩一句:真是见鬼。他今晚明明从头到尾都在劝人冷静。

此时见动了刀兵,原本已略放松戒备的廷尉诸武士齐齐按住兵刃,方才自发缴械的军汉也立时列阵,朝角落里兵刃堆积处挪去。

“住手!”

这一声从铺面方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前铺门帘掀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快步出来,身后跟着一名三十余岁,青袍窄袖,腰悬鱼符的司市署官。老者回身谄媚笑道:“崔令君见笑了,都是些乡里上来相帮的闲汉。没见过世面,一时惊扰了大人。”

那被称为崔少卿的青袍官员却撇撇嘴道:“是与不是。沈掌柜说了不算,既至后巷,便分车清点吧。”

老者先扫过满地缴下的刀兵,又看见阿枣、受伤的阿豚,最后目光落在横刀而立的高溯脸上,脚步忽然顿住。

眯着眼废力认了半刻。下一瞬,竟整肃衣襟,在这一院廷尉武士与司市署吏面前,朝高溯深深俯身:“殿下。”

高溯:“……”他脑中一时空白。——我们认识?

青袍官员脸上的肃然也裂开了一瞬,猛地转头看向高溯。四周原本按着刀柄的廷尉武士俱是一滞。

高溯却先看向了阿枣。小娘子还被两名武士夹在中间,方才吓白的脸色尚未恢复,迎上他的目光,也是一脸茫然。

高溯半点没信:很好、好得很。从西止车门外邀自己同往南市开始,木契、鲜卑守将、五什军汉、明烛轩,直到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老掌柜一开口便叫他“殿下”。一件件串起来,简直严丝合缝。

他今夜别不是自己赶着车,一头钻进了别人早就张好的口袋。高溯握着刀,心思在片刻间转了十七八遭。周小娘子,你们东家到底是哪路神仙?

沈老掌柜此时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是历侍两朝的故人。梁祚亡后,乱臣另拥新主。永世公主邑司挥师北上据守公主封地淮南道,七年前他见过齐廷河间王、兰陵王相争两败俱伤,今上继位。再早一点,神瑞十二年,南北互质,公主入邺时,他也在梁国使团中。

想到而今,局势江河日下,心中愈发沉痛。历七年,公主到底还是把眼前此人请了回来。思至此,俯身再拜,起身时已收敛了脸上神情,一片肃然。

“殿下既已亲至,便请里间说话。”拱手向前头铺面相请。

一身青色官服的司市署令崔彦达,此时心中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依言见礼,俯身恭拜道:“兰陵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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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注:重过阊门万事休,同来何事不同归。——鹧鸪天,贺铸。

兰陵王视角的失忆奥德赛叙事,公主视角的悼亡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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