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泠棠闭了闭眼,深呼吸,把那个念头死死压下去。她从床头柜上扯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地上的水渍,动作粗暴。
纸巾吸饱了水,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她又扯了几张,继续擦,直到地面看起来干了为止。
然后她站起身,腿还有点软,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秦泠棠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任由水流浇透头发,浇透全身。
水汽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洗了很久,洗得很仔细,可身体里残留的酥麻感洗不掉,她跪在地板上高潮时满脑子都是宋玖鸢这件事,也洗不掉。
禁闭室里,宋玖鸢打翻了午饭。铁盘扣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米粒和菜叶混在一起,看着和泔水没什幺两样。
她蹲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但看着那滩东西,胃里一阵翻涌,喉咙口发酸。
偏偏隔壁禁闭室传来了饭菜的香气,肉味,还有酱油的焦香,闻着像是红烧肉。宋玖鸢咽了口口水,胃绞得更厉害了。
她不是什幺迟钝的人,禁闭室按规定吃的都是统一配餐,隔壁和自己关在一起,凭什幺隔壁有肉吃自己吃泔水?
现在一顿比一顿过分的饭菜,宋玖鸢再不明白是秦泠棠在整她,她就白活了这些年。
宋玖鸢一脚把铁盘踢到门上,哐当一声巨响,盘子撞上铁门又弹回来,残汤溅了她一裤腿。
宋玖鸢没管,冲着门吼了一声:“叫秦泠棠滚过来!”
门外安静了两秒。
上面的小窗被拉开,光透进来,宋玖鸢眯了眯眼。那个叫老杨的狱警的脸出现在窗口,表情严厉:“90731!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叫秦泠棠滚过来!”宋玖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但气势不减。
她真觉得自己太给秦泠棠脸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忍来的是什幺?关禁闭,不让她睡觉,打她,给她吃泔水。
妈的,秦泠棠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手里。
老杨明显愣了一下。在这里,敢直呼监狱长大名的犯人,宋玖鸢是头一个。
就算是唐姐那种人物,想见秦泠棠也得通过内线电话一层一层往上请示,还得看秦泠棠心情好不好。
宋玖鸢这种编号90731的新犯人,关在禁闭室里的刺头,凭什幺?
隔壁禁闭室的人也听到了动静,有人笑了一声:“你算老几啊?我们唐姐都见不到的人,你凭什幺觉得自己能见到?”
老杨也回过神来,脸沉下去,厉声道:“90731!你老实一点!再闹事禁闭时间延长,你自己掂量!”小窗啪地关上。
宋玖鸢操了一声,一脚踹在门上,铁门纹丝不动,脚底板震得发麻。
下午的饭没送来。宋玖鸢饿了一整天,肚子里揪着胃壁,咕咕的声音在狭小的禁闭室里回荡。
她喝了几口水,凉水下肚,胃里更难受了。晚上她想睡一会儿,困,饿,冷,不管了,先睡。
宋玖鸢缩在墙角,把囚服裹紧,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嘭嘭嘭,铁门被敲响,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宋玖鸢睁开眼,咬紧后槽牙,没吭声。敲门声停了,她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刚要睡着,又是嘭嘭嘭几声。
一整个晚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敲一次。宋玖鸢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饿得头晕眼花,又困得要死,刚要睡着就被敲醒,反反复复,整个人被折磨得快疯了。
到后半夜的时候宋玖鸢终于忍不住了,冲着门外爆了一句粗口:“操你妈,能不能安生一下?!”
隔壁禁闭室里那两个聊天的声音也停了,她们被宋玖鸢揍过一顿,从那以后在她面前就老实了。
但狱警不一样,狱警不怕宋玖鸢。
换班的时候,来的不是老杨了,是个年轻些的狱警,看着面生。
宋玖鸢靠在墙上没动,眼皮都没擡。然后她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那个年轻的狱警走进来,手里拎着警棍,二话不说就往宋玖鸢身上招呼。
宋玖鸢本能地擡手格挡,小臂结结实实地扛了一下,骨头震得发麻。她侧身躲过第二棍,反手去抓对方的手腕,抓到了,但力气不够。
一天没吃饭,又冷又饿,手脚都是软的,平时的力气使不出来。前面几招她还能靠着肌肉记忆招架一下,但很快就落了下风。
警棍砸在肩膀上,后背上,肋骨上,一下接一下,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宋玖鸢咬着牙没叫,护住头缩在墙角,任由棍子落在身上。
疼是真的疼,每一棍都像要把骨头敲碎,但她更恨的是自己居然扛不住。妈的,有本事一对一别拿东西。
宋玖鸢在心里骂,嘴上一个字没说。
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后脑勺被敲了一下,眼前一黑,世界安静了。
宋玖鸢是半夜被冻醒的。禁闭室的地面潮湿阴冷,薄薄的囚服根本挡不住寒气,加上身上挨了打,衣服被汗浸透了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宋玖鸢躺在地上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浑身疼得很。她撑着手坐起来,后背靠着墙,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衣服是半湿的,地上的潮气还在往上冒。宋玖鸢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指尖冰凉,脚趾也冰凉。
宋玖鸢吸了吸鼻子,在心里把秦泠棠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秦泠棠,你很好,你他妈真的很好!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门下面的送饭口打开,一盘东西塞进来。
宋玖鸢看了一眼,还是泔水一样的玩意儿,稀汤寡水的,馒头泡在菜汤里,表皮泡得发白发胀。
她胃里翻了一下,别过头去。又饿了一阵,实在扛不住了,她过去,把那个馒头捞出来,剥掉外面被汤泡烂的皮,抠掉沾了菜叶的部分,挑了里面还算干的芯,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
馒头芯没什幺味道,干巴巴的,但她嚼了很久,因为吞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可能是太久没喝水嗓子干的。
后面几天,宋玖鸢一句话没说。狱警来送饭,敲门骚扰,她都一声不吭,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在脑子里把出去之后要做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先联系外面的人,想办法递消息出去。然后,然后她想到了秦泠棠……
宋玖鸢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妈的,别让她找到机会。要是秦泠棠落到她手里,她绝对要把人操死,操到哭都哭不出来,操到跪在地上求她停下来,她要让秦泠棠把欠她的全都还回来,连本带利。
第三天,隔壁禁闭室的门打开了。宋玖鸢听到了钥匙响,铁门拉开的声音,狱警喊名字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禁闭期满,她们出去了。
宋玖鸢竖起耳朵听着,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脚步声消失,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她的门没有动静。
宋玖鸢愣了一下。她等了很久,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了,等到连隔壁关门的声音都没有了,那扇铁门还是一动不动。
狱警的脚步声又在走廊里响起来,经过她的门前,没有停,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宋玖鸢没忍住,站起身走到门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诶!”
脚步声停了。老杨敲了敲她的门,铁皮震得嗡嗡响。
“诶什幺诶,上头还没说你可以走,待着吧。”
“隔壁不是都走了吗?凭什幺,”
“凭上头说了算。”老杨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你要是安生点,说不定早出去了。自己作的,怪谁?”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真的走远了。
宋玖鸢愣在原地,手还搭在门上。她明白了。期限不期限的根本不重要,秦泠棠一句话的事。秦泠棠不想让她出去,她在禁闭室里待到死都没人管。
她慢慢退回墙角,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出的气是热的,打在囚裤上,留下一小片湿润。
她觉得自己身上在发烫,但身体却在发抖,冷,从骨子里往外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天,也可能是一天,宋玖鸢已经不太分得清了。
她蜷在墙角,迷迷糊糊的,梦里有人在喊她,声音很熟悉,但听不清在喊什幺。她想应,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朦胧中,送饭口又开了,什幺东西被塞进来。宋玖鸢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擡。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点,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手指僵硬得蜷不起来。
老杨在外面敲了敲门:“90731?吃饭了。”
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90731?”还是没人应。
老杨皱起眉,凑到小窗口往里看了一眼。禁闭室里光线昏暗,她看到宋玖鸢缩在墙角,姿势很奇怪,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老杨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近了才看清,宋玖鸢的脸色不对,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杨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宋玖鸢的额头,烫得吓人。
“操。”老杨低声骂了一句,拍了拍宋玖鸢的脸,“90731?”
宋玖鸢的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幺。老杨凑近了听,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几个字。
“……泠棠……”沙哑的,含糊的,然后跟着骂了一句什幺。
宋玖鸢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是秦泠棠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颤抖的呼吸里。
老杨站起来,看了看宋玖鸢,又看了看地上那盘一口没动的饭,皱紧了眉头。
她拿出对讲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这里,走到办公室,拨了内线。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淡漠:“什幺事?”
“监狱长,”老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90731,就是禁闭室那个,发烧了,烧得挺厉害的,您看……”
听筒那边沉默了,很短的沉默,短到老杨几乎以为是信号断了。
然后秦泠棠的声音传过来,音调没什幺变化,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老杨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送医务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