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很突然地离世了,只留下一处老屋。
王岁恍然发觉,她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没有亲人了。村里人经常说她是克星,克死父母后又克死外婆。
她没有跟那些人辩驳,仍旧砍柴,烧水,做饭,种地,然后自己学着读书做题。
她知道,他们说的或许是对的。
这些天,只有章越柯会来看她。
王岁和他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但小时候他就对所有人很疏离,跟他慢慢熟络起来还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俩在班里被孤立,相互聊天取暖,不然,她觉得章越柯以现在越来越冷淡的性格来说她应该跟他成为不了朋友。
他是整个村镇里学习最好的人,按理说以他这个成绩可以直接保送到顶尖学府里去,但是不知道为什幺他还是愿意待在乡下,在教学资源完全跟不上的学校学习。
她总觉得他不属于这里,一个是长相,一个是气质,一个是智商。
当然,他名字也很好听。听他说,是他爷爷取的,他爷爷是乡镇上很有名的书法家。
王岁写着写着突然卡住了,她神思恍惚,完全看不下去题目写的是什幺。
一旁瘦弱的少年擡起眼看了她一眼,额上的碎发垂下,遮盖了他一部分眉眼,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幺安慰这个女孩。
她又想外婆了吗?
“你在想什幺?”他突然开口。
王岁回过神,“我,我不太会做这个……其实,你不用天天来看我,我已经没事了。”她勉强扬起一个笑,一个小小的酒窝露了出来。
真傻。
不会也不知道问。
章越柯拿过她的笔在打草纸上写了演算公式,然后把笔塞回她手里。他看着眼前女孩低下头皱眉思索的蠢样,还是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后颈。
她顿时感到后颈一片凉意,不过也没躲开,“啊…谢谢…我明白了。”
她现在是越来越疏远他了,不知道从几年前开始,大概是青春期的时候?
总是客套无比,明明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明明他们总是挨在一起睡午觉,明明…她还偷亲过他的脸。
但自从那群女生总是有意无意靠近自己搭讪自己之后,她就对他越来越冷淡了。
她难道没有看到他把那群女生都推开了吗?他不喜欢别人靠近他。
为什幺她还是日复一日地疏远他呢。
“我说过了你不用对我说谢谢,你今晚吃什幺?”他突然转移话题让刚做完那道题的女孩愣了半晌,“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王岁赶紧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家里还有挺多菜没吃呢,天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她其实最害怕见他家里的长辈了,以前去的时候经常被他们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那眼神她小时候不懂,现在倒是懂了。
是鄙夷,是嫌弃。
他父母估计会觉得奇怪吧,那幺多优秀女孩喜欢的天之骄子为什幺会跟一个内向腼腆,长相普通,又丝毫看不出优点的女孩天天缠在一起。
眼前的男孩听着她的拒绝,垂下眼帘,有些微微地控诉,“你已经很久没来我家了,我爸妈不吃人。”
“我……我不习惯去别人家。”
王岁弓起身子,腰背弯曲地趴在桌子上,“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不喜欢跟长辈聊天,好尴尬,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低声偷偷说道,“只跟我说话不就好了。”
王岁没听清,“嗯?”了一声,见他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明天周日,那我明天上午再来。”
他好像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的手掌盖在女孩的头顶上搡了搡,“今天早点睡。”
她擡起头看着他起身,“好,明天见。”
……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子里的黄土泛起一层白,空气里透着点晌午前的闷热。
王岁木然地推开那扇掉了漆的破木门。她怀里抱着一捆刚铡好的青草,准备去后院喂牛。
门轴“吱呀”一声。王岁跨出门槛,脚步却猛地顿住。
平时只有几声狗叫的土路,今天异常吵闹。离她家院墙几步远的地方,乌泱泱围了十几个人,正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嗡嗡地指指点点。
看到王岁出来,人群突然静了一下,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古怪。
有震惊,有好奇,还有些酸溜溜的羡慕。
王岁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牛草。
那是一辆车。一辆黑得发亮、宽大得像个小房子似的轿车,稳稳当当停在她家那坑洼不平的泥巴路前。车身的烤漆在日头下直晃人的眼,倒映着旁边几棵歪脖子老榆树。
王岁认不出那是什幺牌子,但就算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开的车也比不上这辆车分毫。
她纳闷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幺停在她家门前。
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车门旁,看见她出来,竟隔着几步路朝她微微弯了弯腰。
章越柯站在不远处,他皱了皱眉,脸上显而易见带着不安。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不好的预感。看见王岁望过来的视线,他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腕,垂眸静静看着她,“王岁,这是什幺人?”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里有着困惑。
……
十几分钟后,王岁被这个穿西装的男人请上了车,原因是车里的人等的不耐烦了。
她瑟缩地坐在后排,偷偷看向旁边的人,他浑身散发着矜贵冷淡的气场,让人喘不动气。
冷峻的五官精致地像从书里走出来的王子,微卷的头发像是精心打理过的,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气,也不知道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车里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困倦地仰靠在车后座椅上,“王岁?”
她战战兢兢地应声,“啊,是…”
跟个鹌鹑一样。
这幺胆小?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的人,不着痕迹地擡手捂了下鼻子,“你怎幺穿的这幺邋遢?还有…这是什幺味…”
鹤觉皱着眉头打量身边的人,一身穷酸味,脸上长了些斑点和痘印,本就不精致的脸更显暗淡和粗糙,头发也不光滑,粗糙黑硬的沙发被一根黑头绳挽起扎了个不高不低的马尾,额头前和太阳穴处散下几缕刘海。
也就那双眼睛跟自己长得有点像。很标准的桃花眼,不过她眼里几乎一丝光亮都没有,暗沉沉的。
任谁看,他俩都不像是兄妹。
王岁看着他不善的目光,脸色顿时霎红,擡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她明明天天洗澡的…
“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家。你一会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半个小时足够了吧?”
说真的要不是他爸非让他来,他才不会来这种破地方,穷酸的要死。
他刚刚都不敢开窗,怕这里的味道熏死自己。
大周末的,他本可以睡到下午一点的。
真该死。
“我都不认识你,回什幺家?”尽管她有些内向,但还是鼓起勇气硬气了一回。
她可是经常听章越柯说有人会假冒亲人拐走小孩。她现在无依无靠地,难保不准是来拐跑她然后去当奴隶的。
鹤觉冷笑了一声,看出来她现在有了些警惕心,倒不是完全的蠢货。
“你妈叫王微夏吧?你有个继父叫程斓,你外婆前几天去世了,在她去世之前她寄了封信到鹤家,想要我们把你接回去。”
说着他把那封信扔给了她,耐心快告罄了。
外婆不会智能手机,也没怎幺上过学,只能靠零零散散地字拼凑出了几句不大完整的话,王岁认出来了,那确实是她外婆的笔迹。
“父亲之前找了你妈许久,没想到躲在这呢。”他冷冷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恶意的嘲讽。
鹤家收到信后也不是完全相信,不过一同寄过去的还有王岁的头发和血,他们便去做了DNA并提前安排了人把这家人调查清楚了才来接人。
“看完没?”他擡眼一看,没想到眼前的女孩竟然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别哭了,回去收拾东西去。”
章越柯拍了拍车窗,有些焦躁地看着车里头,可惜他什幺也看不见。
王岁折腾开车门的按钮找了半天才打开,下车之后眼睛红红地看着眼前担忧的男生。
“没事的没事的,别担心。”
章越柯松了口气,在车门开的那刹那眼睛冷冷地扫向车里坐着的人,他拉起她的手“回家吧。”
到了屋里,彻底隔开其他看热闹的人和那个莫名其妙的车之后,王岁才彻底缓过来,她坐下给章越柯倒了杯水,“我不知道怎幺回事,但是,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我的亲生父亲要接我回去了。”
章越柯神色彻底阴沉下来,“接回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许久,章越柯掩住内心的委屈,才说,“不知道你去了哪,我怎幺去找你?”
而且她这一去,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那他怎幺办?
“我…我可以给你发消息…”
“嗯,以后天天给我打电话,或者视频…”
“好。”
“别让人欺负你,你要学着硬气点。”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嘛。”
“……”
他又嘱咐了一些事,她一一记下应着。
她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像女儿出嫁的母亲一样絮絮叨叨说这幺多话,他平常三天都说不了这幺多。
她的东西并不多,但是收拾起来也有些费劲,毕竟这太突然了。
她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需要带什幺东西,三个人的骨灰盒她抱在怀里许久都没决定要不要带走。
半个小时到了,西装男人来催促,她还是放回了原处,她应该还会回来供奉祭拜的。
“马上…!”
王岁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看向身边闷闷不乐的少年,他突然拉着她的胳膊一扯将她完全抱在怀里,“我会去找你。”
王岁被他突然的拥抱撞地懵懵的,还是环上了他的腰,“嗯嗯!”
他抱的紧紧地,像是勒住怀里的人一样,她的身高只能到他胸膛,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前的衣服,他身上的味道很清冽,像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赵叔咳了咳,背过身。
两个年轻人像是要经历生离死别的样子。
要是两人相悦,以后入赘给鹤家不就好了。
王岁尴尬地扯开他的胳膊,“走吧。”
三个人走到车前,一直到王岁上车,他的眼睛都离不开她半秒钟,王岁在车里连忙问,“可以开下车窗吗?”
车窗降下,她不舍的眼睛看向站在原地,一身挺拔的姿态望着她的少年,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
随着车辆移动,她眼里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浓缩成一个点,直到完全看不见。
章越柯望着车的背影,他的眼眶红了一片,周围的人散的散,只有他一个人呆站在她家门口,不知道在想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