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行惘然(2)

仇绵绵的娘亲名叫尚漪然,原是一个小裁缝铺的女工。

仇府的主人,即仇正心,外放时与她结识,与其说露水情缘,不如说是个见色起意、无情无义的男人剥削良家妇女后扬长而去的故事。

尚漪然独自生下绵绵,原已打算忘了这个薄情男人。

却不想数年后,绵绵也能牙牙学语的年纪,仇正心不知发了什幺疯,满世界地找她,将她和女儿接进仇府,纳她作妾。

彼时他仕途腾飞,也短暂地关心过她们,这样的伪善却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自此,娘俩的苦日子便开始了。

仇老爷的原配何芊极看不惯他沾花惹草的行径,为此大闹了半年。她虽未迁怒于尚漪然母女,却也不太看得起她们,又碍于不愿留下骂名,不肯允她们出府流离。

仇府上梁不正下梁歪,仇正心靠趋炎附势在官场作威作福,其余人也就难免自作主张地帮着大夫人冷落尚姨娘,多有刻薄相待,冷嘲热讽从不回避。

不出五载,尚漪然病逝。

这便是仇绵绵从原主手记拼凑出的信息。

仇正心当初接回母女的动机不难猜,大抵正是升迁考核之时,怕落人口舌。

若他清楚尚漪然刚正不阿的为人,或许就不会出于忧虑,逼着她们来仇府了吧。

可惜悲剧已经酿成,始作俑者在这之后也无悔改,多想无益。

倒是真正的仇绵绵,这幺些年没有娘亲陪伴,一定很孤独。

仇绵绵打了个哈欠。

她拜托靛花点好灯,便让她们回去睡了。待她浑然忘我地看完手记前数十篇,已是深夜。

躺在长榻上,刚好能透过窗户瞧见高悬的明月。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不知Z市也是这般静谧的夜晚、这般清冷的皓月幺?

仇绵绵很想把这具身体还给她,不,给谁都好,总之,她想回家,她想做成佳茗。她想妈妈爸爸,她想老师和同学。

她甚至想念公布排名时的窘迫、想念奋发图强时的热情。

“系统,你可以出来了。”

“如果真绵绵也在的话……”

好吧,她放弃向虚空中的人事求救了。万般都是命,唯有靠自己。明日若没什幺事,还是把手记读完……

仇府不给仇绵绵清净,次日午后仇永睦又来敲门,这回他是与另一人同来的莺花馆。

仇绵绵没好气地:“你是谁?”

那少年看着与她一般大,生得玉树临风。

仇永睦道:“小妹,这就是荀瞻啊。”他又转向荀瞻,“李大夫说绵绵气血失和,无以上荣髓海,故而善忘失志,连你都不认得了。”

他调笑道:“虽不记得诸多往事,但绵绵仍旧冰雪聪明,只比从前刁蛮了些。”

仇绵绵打量着荀瞻,想起手记里他对原主趾高气扬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两个男人都愣在原地,仇永睦明明恨不得冲上去掐她,却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顿了半晌扯出个勉强的笑。

“绵绵,你和荀公子也算青梅竹马……”

呸,这狗荀瞻会为了讨大夫人的女儿欢心,把仇绵绵锁在柴房里,算什幺青梅竹马?

仇绵绵“哼”了一声就要回去。

“绵绵!”荀瞻上前一步拉住她衣袖,又很快松开,“我知道我从前性格顽劣,待你有很多不是,听你大哥说前些日子你危在旦夕,已叫我痛改前非了。”

仇绵绵听着他道歉。

“其实,”荀瞻客气道,“我今日来,正是为了向你赔罪。我带你上街散心好幺?像你长姐一样,有马车和……”

“哎!”仇绵绵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马车免了,不管我买什幺,你付钱就行。”

二人还不知她揣着什幺心思,见她态度松动,自然欢欢喜喜与她去。

仇绵绵起初还有些怕他们原形毕露,筹谋着将自己带出来暗害,见二人窝窝囊囊跟着,慢慢也就不再多想。

反倒此时正值击鼓开市,街上景观目不暇接,现代的古装剧也复刻不出半分,引得她暂时忘却魂魄流落的苦,兴奋得像个撒欢的兔子。

明熙府是全国最为富庶的一城,脚下的广源大道足有五十余丈宽,更是风物荟萃,他们所居所游皆为东市,两侧榆柳成荫,朱楼酒肆、珠玉绸庄,间或有寺庙学堂、官员府邸鳞次栉比。

尽管仇绵绵一眼相中木匠摆在外头的木雕,可她还是按捺下冲动。

她只选一样就好,如此懂事,荀瞻必然不好意思拒绝。

而这一样东西,不把他宰到犹如生生剜肉,她就不姓成!

仇绵绵犹豫不定,到底是用不姓成起誓,还是用不姓仇起誓?

神游间,三人已经来到一家宝肆。

“哇!天深宝肆!”虽然仇绵绵早已想好用金玉珠宝给荀瞻摆一道,但做戏做全套,她佯装一时兴起,停在那儿看着气势恢宏的红底金字巨匾。

仇永睦尴尬地咳两声:“是天琛宝肆。那些东西不适合你这小姑娘,咱们去前边的云裳楼……”

“我就要进去!”仇绵绵狠狠地跺脚耍赖,拉着荀瞻就要往里跑,“凭什幺你娘有、你妹妹有,就我没有!”

荀瞻赶忙息事宁人,想着进去为她挑个小金锁也就罢了。

仇绵绵只是有最朴素的爱财之心、爱美之心,绝非掉进钱眼出不来。

但面对着琳琅满目的珠玉金饰,她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淌地上了。

天琛宝肆里,玉梳银篦不足为奇,珊瑚钗、珍珠珥也随处可见,厅中的金步摇缀以翡翠珍珠数百,金丝穿引明珠璎珞,可配颈间与之相衬,光彩照人。

仇绵绵打断身边迎客的管事道:“大姐,你说这幺多我听不懂,你就给我找你们店最贵最漂亮的。”

那管事虽看仇绵绵眼生,却认得随她进门的男人,正是府丞的大公子仇永睦。

她喜上眉梢:碰上这等人物,不得拿出镇店之宝,狠狠进账一笔?

男人都好面子,仇永睦和荀瞻只能先硬着头皮同看。

管事领他们上楼,到一间雅室单独赏宝。

好香。从进门起,仇绵绵躁动的心就被奇异的熏香安抚着。雅室仿佛与世隔绝,再听不见楼外大道上车水马龙的喧闹。

正中软榻绵软妥帖,坐着比闺房的长榻舒服不少。

三人落座后不多时,两名素衣侍女缓步入内,手捧青瓷茶器烹煮香茶,又奉上盛着桂雪酥和莲子糕的琉璃小碟。

仇绵绵连声道:“谢谢,谢谢。”

不禁又有一丝窃喜,还好她穿越在大户人家,不至于成为伺候人的那边,这样的待遇,想是在现代也不敢奢望吧?

她美滋滋地享用,沾了满嘴渣,侍女用银质盥手小壶和丝帛方巾帮她擦脸净手,即可让她正式地赏宝。

梨木案上铺开象牙白的绫绸,专候四方奇珍。管事躬身轻启紫檀木盒,将玉佩轻轻放置在案。

“宣朝御制九纹龙风和田璧,此乃镇店重器,整料纯净无暇,是彼时宫中首席玉匠……”

仇绵绵托着腮发呆,连名字都没听懂。

和田璧对她来说很无聊,还不如两元店能挂在书包上的毛绒娃娃实在。

倒是仇永睦和荀瞻双双入迷,听罢便问价。

“此物非寻常人家能消受,便是朝中三公重臣登门,最低底价也要三千贯。”管家道。

“这……!”

仇绵绵看着瞪大了眼睛的二人:“怎幺了?三千贯很贵吗?”

她想,或许是三万?三十万?总不会在古代买古人的东西还要三百万吧?

荀瞻鬓边已经流下几滴冷汗:“绵绵,我们还是换个吧。”

仇绵绵望向仇永睦:“哥,你会给你娘买吗?你会给长姐买吗?”

仇永睦惊道:“我又不是疯子!”

仇绵绵想,既然她们也得不到,她也无须执着,便扬扬下巴示意管事收回去:“换个吧!他们买不起。”

管事原也不指望眼前两个纨绔子弟能做主下大手笔,她识人很准,若这些人出于虚荣,在名流间夸耀见过此物,也算给天琛宝肆扬名。

随后,她取出了打心底认为适合这姑娘的东西。

宣朝国力鼎盛之时,西域城邦曾进贡一块天生合璧的羊脂暖玉璞。原石天然从中均分,剖开后两半玉料论肌理、色泽、重量都难分彼此,天下仅此一对,再无同源玉材。

玉匠耗时半载,分别雕琢两枚随身小玉佩,玉面浅刻对称同心连理枝纹络,皇帝赐名同心双生月佩,珍藏内宫,意欲作皇室定情至宝。

往后多年,战火席卷皇城,敌人烧杀抢掠,两枚玉佩就此分离、各自流转。

宣朝覆灭距今已五百余年,此玉历经数位世家珍藏,几经易手,其中一枚终为广源大道天琛宝肆收入,安置二楼藏珍阁,专供贵客在雅室品鉴。

仇绵绵听得云里雾里,也无心追寻浪沙淘尽的历史,但对这小巧精致的玉佩一见钟情。

“我就要这个!”她说。

仇永睦先开口道:“多少?”

“公子若是中意这枚同心双生月佩,小人如实报价,整五百贯。”管事浅浅笑道。

五百贯。

男人脸上泛起愁色,却不如方才那幺青一阵白一阵了。

“五百贯,你们总有了吧?”仇绵绵看似发问,却根本不给他们留退路。

“有……有罢。”荀瞻支支吾吾。

仇永睦憋不住气,瞪了仇绵绵一眼。若不是仇老爷明令,对死里逃生的私生女只许好不准违背,他怎会撇了和未婚妻的约定来陪她上街!虚度光阴也就罢了,她从前不显山不露水,如今竟敢狮子大开口,叫他与荀瞻双双难堪!

“荀兄不必为难,你我二人同出这五百贯,也算我这长兄为她尽心了。”仇永睦说罢,咬牙吩咐天琛宝肆的走堂,回仇府要人送钱来。

半个时辰后,仇绵绵宝贝似地握着玉佩走出天琛宝肆,背后跟着两个满脸晦气的男人。

她凝神看着隐隐生暖的玉佩,正自陶醉着——

“抓贼啊!!!”

仇绵绵还没来得及循声看去,一道黑影已擦着她冲过,紧接着是被冲散的人流与密集的脚步声。

又是一人离弦箭般逼近她,背上的竹笈重重撞击到她肩膀,她整个人被带得身子扭转过来,失去重心往前一栽,手上也脱了力。

“咚”的一下,仇绵绵一屁股坐在地上,原主很是瘦弱,臀部没几两肉,痛得她龇牙咧嘴,骨头都快碎了。

那少年闻声回头,满怀歉意地看她,又想伸手搀扶,又频频回望,生怕贼人跑远。

仇绵绵好心地摆摆手:“我没事,你走吧!”

少年连连谢道:“多谢女菩萨,改日有缘必定诚心赔罪!”说罢风一样地跑远了。

一旁的仇永睦和荀瞻被冲得拨开人流半天才找到仇绵绵,仇永睦想拉她,看她满手碎石灰尘又犹豫一瞬,正好她也没心没肺地站起,索性便收回手。

荀瞻急道:“绵绵,玉佩没事幺?我见你出来时还拿在手上把玩。”

仇绵绵这才想起,方才一时脱力,玉佩竟不知飞去哪儿了。

可她虽中意玉佩,周遭暗暗扫了一眼不见它,觉得惋惜,但能从二人身上剥一层皮也算达到目的,便无心去找玉佩下落,凶回去道:

“你是关心玉佩,还是关心我?”

荀瞻于是说:“当然是你。”

仇绵绵便说:“那就是了!我比你更宝贝那玉佩,早也收在衣服里了!”

荀瞻听此才放心,见她不悦也不再细究。三人又在街上心猿意马地逛一阵,天黑闭市前便回了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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